重新审视未经许可的触摸:博物馆观众触摸展品的动因
来源:
《博物馆杂志》
作者:
菲奥娜·坎德林
发布时间:
2026-07-16 08:57
导 读
2014年,《感官与社会》刊发了一期题为“感官博物馆学”专刊,标志着这一新兴跨学科的出现。正如该刊编辑所指出:“这一领域最显著的趋势,是对触觉的重新审视。”然而,触觉得以作为一个研究领域而被重新审视,按理而言仍然以博物馆许可为前提。学者们鲜少关注观众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触摸博物馆展品的行为倾向。本文认为,学术研究强调接触的许可性,本质上是偏向博物馆的立场。与此相对,开展未经许可的触摸研究,则更关注观众的动因与反应,可触发对博物馆主导性定位的质疑。本文的研究基于在不列颠博物院(大英博物馆)开展的访谈,通过调查分析观众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触摸展品的对象、动因及其带来的体验,来论证与阐发上述论点。
一、引言
我坐在不列颠博物院埃及雕塑展厅中,注意到一个男孩站在一件巨大的花岗岩前臂与握拳雕刻前。这件雕刻原属于阿蒙霍特普三世巨像的一部分。端详片刻后,男孩也握起拳头,将双手收至胸前,做出对打的姿势;他脚下微微挪动,仿佛在与雕塑过招,随后出拳又收势,最终让自己的拳头轻轻抵在雕塑的拳头上。
这是笔者观察到的发生在博物馆的不太引人注目的触摸行为。关于博物馆触觉的研究越来越得到关注,《感官与社会》期刊刊发“感官博物馆学”专刊,指出“这一领域最显著的趋势,是对触觉的重新审视”。 触觉活动已成为常规博物馆实践的一项基本内容。在博物馆语境下,触觉的重新确立与应用具有鲜明的伦理维度,即触觉常用来为残障人士或多元学习方式的观众提供一条具身可感的知识建构路径,以增进弱势个体或群体的福祉。
鉴于触摸行为可能导致展品受损,博物馆学界围绕触摸的探讨,很大程度上聚焦于“经许可的触摸”,即博物馆工作人员或观众被允许触摸展品或其他对象的情形。然而,对于那些未经许可的、轻微的触摸展品的实例,也有必要将其纳入学术讨论范畴,并加以重新审视。
首先,对未经许可的触摸加以探讨,能够对关于博物馆的主流认知提出反思。尽管博物馆将其自身塑造为学习或沉思的空间,或视为供家庭出游与文明交往之用的场所,或定位为公共论坛和理性交流的场域,但上述定位或认知与实际参观经验之间,或许存在着错位。其次,对未经许可的触摸加以研究,能够拓展触觉研究的边界。有组织有规划的触觉活动通常具有相当明确的边界,相关活动的地点与目标一般由博物馆工作人员设定,触觉参与的基本边界实际上早已划定。而将目光投向未经许可的触摸,不仅可涵盖游离于博物馆目标与意图之外的感官经验,而且由此使观众的选择与能动性进入研究视野。最后,对未经许可的触摸加以考察,有助于理解观众如何触摸展品,以及触摸对象的哪种特质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作用。与其他展品相比,某些展品频繁被触摸,且触摸方式有所不同。其原因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展品自身的特质促使观众去触摸。这种观众与展品的互动和蓄意破坏不可相提并论,反映出博物馆观众与展品之间的复杂关系。
关于经许可触摸的研究偏重于博物馆视角,而对未经许可触摸的探讨则转向关注观众的动机与反馈,以及“被触摸的对象”本身的材质、工艺、外观与文化特性。因而,本文将转向不列颠博物院雕塑展厅这一特定环境及其馆藏,探寻观众触摸的原因、方式与对象。
二、为何触摸展品:展厅工作人员观察与观众陈述
不列颠博物院明令禁止观众触碰展品。但正如一位展厅工作人员所说:“你阻止了一百个人触摸,还会有两百个人接着来——这本是一种徒劳。”博物馆工作人员对这种未经许可触摸展品的行为存在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观众在明知禁止触摸展品的情况下仍去触摸,是一种蓄意违反博物馆规定的举动。但大部分工作人员不赞同这种观点,并为这种行为提供了解释。
在展厅工作人员看来,展厅中的标识和整体设计是影响观众触摸展品的重要因素。提示观众不要触摸展品的标识不明显,也不够明确;设置在操作台旁的“请触摸”标识,常被观众误解为同样适用于同一空间中的其他展品;展厅中缺少长椅也有一定影响,因为这会导致观众在疲惫时坐在基座上,或靠着雕塑休息;展品陈列密集、展品位于中央的展厅,易引发未经许可的触摸行为。此外,人员配置也是一个影响因素。展厅面积大,工作人员少,人手不足,未经许可的触摸发生就多,埃及展厅即如此。
更重要的是,观众之所以触摸展品,是因为他们无法确定它究竟是不是真品。在英国,人们通常默认博物馆展出的是真品,然而,这并非普遍现象。据工作人员表示,有些观众将不列颠博物院看作“类似杜莎夫人蜡像馆或主题乐园”的地方,而不列颠博物院展厅内未有任何信息告知这些展品都是真品,且无展柜的开放陈列方式,使观众进一步确信其并非真品。“人们会认为(这些展品)是复制品,因为它们就这样无遮拦地陈列在那里,触手可及,既没有放在玻璃里面,也没有其他防护措施,所以它们肯定不是真品。”
由此,一方面,观众会因认定这些展品是复制品而觉得触摸是被允许的,另一方面,观众则因无法确定这些展品是否为真品,进而通过触摸来确认其真实性。而且未经许可的触摸频繁发生,进一步加深了观众对这些展品并非真品的印象。
总体来看,尽管工作人员为大量未经许可的触摸行为感到懊丧,甚至有少数工作人员认为这种行为是出于破坏展品的意图,或可视为一种反社会行为的产物。但大多数工作人员认为未经许可的触摸行为与标识不清、展厅设计不当、工作人员配置不足有关,而最根本的原因则是观众对这些展品是否为真品感到困惑。
观众访谈证实了工作人员上述观点,尤其是众多观众默认自己是被许可触摸展品的。这种看法主要与展品普遍采用开放式陈列的方式有关。有一对夫妇未触摸展品,其中女士表示:“我所接受的中世纪史学习告诉我不要触摸展品。”随后她又补充道:“我认为这个展厅里的展品如此触手可及是件好事。如果馆方不希望人们触摸它们,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将其陈列出来。”有一些观众或意识到自己本不该触摸展品,并承认这种行为可能会导致展品受损,但他们强调自己已经足够小心。
一些观众的回答印证了观众会通过触摸来确认展品是否为真品。观众通过触摸石棺感知石料的温度、质地和坚实程度,以此来确信展出的雕塑都是真品。但是更普遍、更进一步的是,观众迫切希望通过触摸对展品有更多的了解。他们对展品的物质属性感兴趣,尤其关注那些仅凭视觉难以判断的特性。
有工作人员认为观众的触摸行为是通过与过去建立联系,来确认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成年观众触摸罗塞塔石碑,“知道自己触摸的是什么,他们会由此感受到一种联结。它如此古老,就在你面前,当你感知它时,仿佛正在触摸历史”。他们想要感受到一种联结——在我来到这世上之前,它们便已存在良久,而在我离去之后,它们仍将存续下去。观众认为触摸是一种试图使历史距离变得可理解的方式,并在理解过程中把握自己的位置——无论是作为历史中的一粒微尘,还是作为持续存在的、为众人共享的具身经验的一部分。
因此,观众之所以触摸展品,一是为了确认其究竟是真品还是复制品,探知展品的物质属性及其制作过程,并进一步理解其制造所需的技艺水平。二是通过触摸与过去建立联系,把握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这种联系似乎要以真实的身体接触为前提,观众需将手放到前人曾触摸过的地方,或用身体去模仿制作者或使用者的姿态,以此来想象或弥合横亘在他们与展品制作情境之间巨大的时空距离。
此外,未经许可的触摸这一现象的普遍存在,也对“博物馆是一种禁止性空间”观念提出质疑。诚然,博物馆确实存在一套行为规则与规范,但并不总能得到清晰的传达,它们有时表述不清,有时被误解,有时被忽视,甚至直接遭到违背。观众要么因展览空间设置与陈列方式推断允许触摸展品,要么认为需要通过触摸来验证展品的真实性。博物馆远非一种所有角落都处于监视之下的全景监控空间,甚至也不是一个能有效贯彻执行禁止触摸规定的机构。相反,它更像一种间歇的或局部受限的空间,在实践中还持有一定限度的宽容。在这样的空间里,观众确实会以未明确许可、也未有意鼓励的方式与展品发生互动。
三、如何触摸展品:观众具体做法
不列颠博物院工作人员归纳了观众触摸展品的多种动因,并注意到其中所呈现出的行为模式并非全然统一的。观众会轻拍或敲击金属材质的展品,刮擦那些表面松散或起片剥落的展品,也会将身体凑近、甚至倚靠到大型雕塑上。值得注意的是,动物形象的雕塑特别受观众青睐。观众会抚摸哈利卡那索斯陵墓出土的一匹巨型石马的头部,轻抚雅典公牛雕像的额头,揉搓埃及公羊雕像弯曲的羊角,还爱抚触各种动物的石鼻。
观众触摸展品,往往也带着某种玩乐意味。通过触摸,他们或者制造视觉幽默,以此逗乐自己和同伴;或者借助这些展品营造出某种富于想象的场景——石狗仿佛会突然咬人,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雕像仿佛会从基座上走下来;或者将雕像拟作一个可供欲望寄托的男性或女性形象。观众为这些展品注入生命与动势,将其纳入一个充满玩乐、想象力和情欲色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它们从冷冰冰的石材蜕变为活生生的血肉。
上述未经许可的触摸实例只是现实中发生的极少一部分,但已足以说明,博物馆观众互动的实际范畴,远超那些仅聚焦于有组织的操作体验和导览。观众触摸展品不仅仅是为了了解它们或与过去建立关联,也是为了制造视觉幽默和进行玩乐,以及激发想象。这些触摸行为模式体现了观众的能动性。观众会自行寻找未被博物馆预先筛选出来的展品,也不遵循预先设定的互动与学习方式。在禁止触摸规定模棱两可的狭缝中,观众不仅发现了理性的愉悦,也体验到非理性的快感——其中产生的经验可能是情感性的、情欲性的、戏谑的,或幽默的。同时,他们与展品建立关联、展开互动的方式往往也出乎博物馆意料,甚至超出其预设范围。
这些未经许可的触摸行为也促使我们进一步反思有关博物馆的一些主流论述。博物馆学者安德里亚·威特科姆指出,理论界对博物馆规范与规定的强调,掩盖了博物馆作为一种非理性愉悦空间的历史,以及博物馆与大众文化、娱乐之间的联系。在博物馆中,观众经验与艺术、大众文化密切相关,而“展品从基座上走下来”这一想象,正是反复出现的经典主题。《哈利·波特》和《木乃伊》等电影都呈现了会动起来的雕塑形象,而本·斯蒂勒主演的《博物馆奇妙夜》系列更是让展品获得生命并苏醒过来。对于通过触摸来理解展品的观众而言,展品不只是历史文物、过去文明的遗存,或艺术作品,也是通向小说与电影世界的媒介。
四、什么展品被触摸:触摸对象的特质
不列颠博物院工作人员观察到观众触摸行为具有一定的模式。特殊类型的展品,如动物雕像,往往有特定的触摸方式。所有开放陈列的动物雕像都曾被触摸,人物雕像亦如此,只是其中有的雕像被触摸的频次更高。一位展厅主管说道:“那只狒狒总是格外引人注意。它本身就极具吸引力,又正好摆放在通道中央,高度也恰到好处。观众甚至可以走上前去,用双臂将它环抱住。”
观众想要触摸某些展品,不仅与展陈语境有关,更重要的是与展品自身特质密切相关。正如展厅主管所说,这件狒狒雕像“极具吸引力”。它的大小与幼儿或大号玩偶相仿,双手放在膝上,作蹲踞姿势,身体结构紧凑协调。本文开篇提到与巨型雕塑对拳的男孩,他之所以会那样做,就是因为雕塑的手臂肌肉分明、屈臂发力,而拳头又紧紧握起,充分体现出力量与强劲之势。男孩最后的碰拳动作,在街头文化中常被视为一种表示尊重的方式——他在“尊重”他的拳击对手,也隐含着在对这尊雕塑所体现出的力量与强势的尊重。
雕塑表现的特质是影响观众触摸频次及触摸方式的重要因素。首先,雕塑表现的特质与雕塑所使用的材料密切相关。《莱利的维纳斯》所用的白色大理石使人联想到洁白的肉身,从而增强了维纳斯诱人的特质。而雕刻那只巨型手臂所用花岗岩的致密质感,则赋予其一种力量与强势的印象。其次,观众的触摸行为也与雕塑本身的材质及处理效果有关。
观众未经许可的触摸互动是高度具体的,不会以同一种方式去触摸所有展品。这种具有选择性的互动模式既反映了观众的能动性,也表明展品本身是触觉活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雕塑的题材、自身的吸引力、面部与身体表达,以及材质特性,都是影响一件展品相较其他展品更常被触摸的重要因素。事实上,有些展品对观众具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以至于观众会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意志控制。换言之,触摸的冲动被认为来自触摸对象本身。
博物馆与美术馆关于触觉的研究,通常聚焦于观众、学习体验过程、包容性主张。其他相关研究则多关注触觉应用的发展历史、触觉功用及其意义。这些研究极少将触摸对象纳入讨论范畴。然而,对未经许可触摸模式的研究表明,触摸对象自身的特质尤为重要,因为若触摸对象本身具有极强吸引力,就会引得观众驻足并主动伸手触摸。
由此看来,触摸不再只是由人施加于物的单向行为,而是在人与特定器物相互作用中发生的互动活动。这种互动由多个要素构成,其中有的属于人的范畴,有的属于物的范畴,而有的虽属于物的范畴却表征或呼应人或动物。标识也是一个构成因素,包括用语措辞和醒目程度。此外,座椅的缺少、基座的高度和宽度,以及玻璃展柜的有无,会对这种互动产生影响。展厅空间的大小、展品陈列的密度,以及人员配备水平,也会对观众的触摸欲望产生影响。展厅工作人员的工作能力、容忍限度,以及观众自身的动机及其对展品的兴趣,同样会产生影响。更为重要的是,展品的题材与表现力、制作材料及制作技艺,共同生成促使观众伸手触摸的情境。触摸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一次转瞬即逝的接触,它是由人类实践、情感体验与物共同构建的关联网络的一部分。
五、变化中的博物馆与重新评估的观众
若从博物馆学角度为触摸正名,考察未经许可的触摸,与考察经许可的触摸同等重要。触摸往往只是一些细微的手势、转瞬即逝的动作,很容易被忽略。然而,正如文物保护人员熟知的,这些动作会在日积月累中改变博物馆的样貌,而不仅仅是表现为粘在展品上的一层层手部油脂,或者局部磨损发光。另一方面,它也呈现出更多的包容性,即在发生触摸的空间里,展厅工作人员理解观众触摸展品的缘由,并在一定程度上默许。而耐人寻味的是,博物馆或许因此而变得愈发不稳定。展品究竟是真品还是复制品,其馆藏是否更接近杜莎夫人蜡像馆或主题乐园的展示品,皆不得而知。与此同时,触摸对象本身就极具诱惑力,它们并不总是被动的。
重新审视不断累积的未经许可的触摸,也会改变我们对展品的认识。它们并非被动承受着触摸,而是会吸引人去轻叩、抚摸,甚至拥抱。展品自身的特质与属性会激发特定的触摸方式。重新审视未经许可的触摸,还会引发对博物馆观众的重新评估。人们很容易将未经许可的轻微触摸斥为一种轻度的破坏行径,或视作无知的表现。然而,进一步审视便会发现,未经许可的触摸未必源于违规。那些具有触觉体验偏好的观众并非破坏者,相反,他们渴望学习,希望与过去的人群或时空建立联系。因此,重新审视未经许可的触摸,能够切实把握观众触摸展品的动因,有助于为那些擅自触摸展品的观众重新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