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融合视角下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建构研究——以上海博物馆特展“金字塔之巅”为例

摘要:文博场馆逐渐成为文旅融合的新型场域,数智化环境下文博场馆的新兴叙事形态开始向数字叙事转向,旅游者与数字展览内容产生“虚实交互”的双向体验。本研究立足文旅融合的战略背景,基于数字叙事理论,以上海博物馆展览“金字塔之巅”为例,系统剖析文博场馆数字叙事的核心要素、建构逻辑与实现路径。研究发现:1)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核心要素包括交互性、沉浸感、跨媒介三重维度;2)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建构逻辑主要体现在,一是双向交互实现观众的具身参与和个性叙事,二是营造文博场馆时间、空间与情感三重沉浸体验,三是跨媒介建构全链条、全方位、全时段的叙事框架;3)文旅深度融合的关键在于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消费的深度旅游体验,其中数字叙事是实现转化的关键桥梁。故此,文博场馆的策展与设计路径应当聚焦交互性体验、沉浸感打造和跨媒介融合。本研究从文旅融合视角揭示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的核心要素与建构逻辑,为博物馆等文博场馆在策展内容革新与叙事逻辑改进层面提供一定的参考,充分发挥其在文旅深度融合发展过程中的核心价值。

关键词:文旅融合;博物馆;数字叙事;数字媒介;交互沉浸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文旅融合发展是典型的中国话语,是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等多维领域的系统性和综合性发展。“为一博赴一城”作为文旅深度融合的“热现象”,是国民文化自信力提升、追求文化原真性、数字技术发展和新媒体助推等多方面因素共同推动的结果。“文博热”已经成为城市旅游的新趋势与新潮流,博物馆、美术馆、艺术馆、民俗馆等文博场馆作为文旅融合的新型场域,正成为城市旅游的重要吸引物,同时随着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人工智能(AI)等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数智化逐渐成为文旅深度融合的核心技术支撑和重要赋能方式,传统的文旅产业正在发生深刻的变革,从原有的“百科全书式”展示传播的被动单向体验演进成旅游者与数字展览内容产生“虚实交互”的共创双向体验,为数字人文领域的发展提供新的空间,为推动文旅深度融合和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创造新的机遇。

数字叙事,是数智时代运用新技术与新媒体以提供信息传递与情感表达的新型叙事形态,同时也是数字人文项目的典型实现手段。独特的时空共享机制是数字叙事区别于传统展览叙事的重要表现,其凭借强大的语义构建与交互能力,在数字工具或技术的系统支持与叠加下,进行信息整合、艺术创造、情感表达与思想诠释,成为当代文博场馆展览叙事的新范式。数字叙事是契合“人的多感知系统”的叙事,因其信息传递与观众的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种感官一一映射,交互性高、参与度深,沉浸感强,能够更好地赋予用户真实感,为文博场馆创造了新的叙事空间和叙事可能性[7]。沉浸式文旅空间,是数字叙事语境下文博场馆的文化旅游新载体,其将文化元素与旅游体验相结合,旨在为用户提供全方位的感官、情感和认知体验,以满足用户的情感需求、互动需求和文化需求。随着数字技术的革新与发展,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模态开始转向多模态叙事,文博场馆的沉浸式文旅空间建设开始聚焦丰富的临场感与沉浸感、个性化的在地文化和持续动态的创新。因此,文博场馆如何紧扣“数字思维”与“叙事逻辑”的数字叙事链条,遵循数字叙事逻辑打造沉浸式文旅空间,为用户提供沉浸式的互动体验,成为文旅学界和业界所需要关注的重点。

已有研究较多关注档案馆和图书馆等文博场馆,电子绘本、有声读物等叙事文本的数字叙事转向以及“虚拟人”等叙事主体创新。在研究内容方面,多以文博场馆资源开发和传播策略、文化遗产活化路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为主,从“数字藏经洞”的超时空参与式叙事到《第七档案室》的档案解谜游戏实践,展现互动数字叙事在激活文化资源、增强用户黏性、拓展传播边界方面的独特价值。与此同时,尽管已有部分学者关注到博物馆展览的数字叙事对重塑“地方”的重要作用,并在数字叙事的新范式下,探讨博物馆如何利用数字技术和数字媒体实现和提升其传播、展览、教育和研究等文化职能,但整体而言,现有研究仍较少从叙事建构的供给端对博物馆的策展与设计进行分析,且较少以博物馆为逻辑原点,对文旅融合背景下博物馆及其特展的数字叙事建构进行探讨与研究。基于此,本研究立足文旅融合的战略背景,引入数字叙事理论,以上海博物馆特展“金字塔之巅”为例,探讨文博场馆数字叙事的核心要素与建构逻辑,进而探寻文旅融合背景下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的实现路径。

1.文献综述与理论基础

1.1叙事与数字叙事

从口头叙述到文字记载,人类叙事已有数千年的发展历史进程,而叙事学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法国文学领域。叙事(storytelling)即对故事的讲述,是叙事者向受叙者讲述真实历史或个人经历,或虚构的神话、小说或电影等的行为和过程。在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中,叙事通过口耳相传、音乐、舞蹈、绘画和文字等多种叙事途径进行传播。随着学科演进,叙事学先后经历经典、后经典时期,相较于以文本为中心的经典叙事学,后经典叙事学将叙事作品置于历史文化语境中,强调叙事文本、创作主体与社会历史语境的整体关联。叙事学既是对过往基于口头、书面、印刷和广播电视媒体的叙事实践的总结,又随着数字技术的深入发展开始拥抱新技术和新媒介,进而不断转换范式、拓宽视野,出现数字叙事、多模态叙事等新的叙事学流派。数字叙事(digital storytelling)是传统叙事在数字化环境下的延伸,即利用数字信息记录和传播故事,传播媒介包括但不限于互动游戏、影视作品、移动应用、社交网络、智能玩具等,数字媒体的发展与运用不仅重塑着叙事文本的边界,也改变着叙事者与受众的互动方式,使得叙事从静态固定状态转向可根据用户反馈或者数据实时调整的动态开放状态。本研究认为,数字叙事是指用户通过数字媒介摄入人物、事件、物品等叙事内容的表达方式,其核心在于强调用户的参与性和沉浸性,旨在打破传统线性叙事的限制,使受众由单一的接受者转变为故事的参与者乃至共创者。

数字叙事是叙事学顺应数字时代发展的产物,其本体是信息系统,而非传统叙事的文本,对媒介的依赖度和关注度要高于传统叙事,表现出交互性、沉浸性和跨媒介等新的特征。在交互维度,与传统叙事形态相比,数字叙事往往更加强调在程序化和参与式的场域空间中,利用引人入胜的叙事元素以激发参与者的能动性,其充分发挥数字技术的互动性,利用数字媒介让观众参与叙事过程,进而带来动态的感官和情感体验,甚至重塑观众的认知体系。在沉浸维度,玛丽-劳尔·瑞安基于“可能世界”理论将沉浸分为叙事沉浸和游戏沉浸,其中叙事沉浸包含空间、时间和情感维度,沉浸是影响用户体验的重要因素,缺少互动的沉浸使得观众陷入被动接受信息的状态,丧失参与感和批评意识;而缺乏沉浸的互动,又会沦为简单的娱乐,缺乏对文本意义的解读。在媒介维度,统一世界观下不同叙事媒介展开的相互独立但又逻辑高度关联的叙事文本开发称为跨媒介叙事,叙事逻辑的统一性与连续性是进行跨媒介叙事的重要核心原则,数字资源是数字叙事的物质基础,跨媒介平台既为叙事提供了多种呈现方式和传播渠道,也为受众提供了讨论与交流的空间。

1.2博物馆的数字叙事研究

叙事学在20世纪80年代的“叙事转向”开始就全面进入到包括又不限于博物馆界的社会生活各领域,但直到1993年,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开幕,叙事博物馆的提法才首次出现在博物馆界。在《博物馆学关键概念》一书中,“展览”一词可指展示“博物馆物”的结果,也可以指展示内容与展示地点的整体,本研究主要指展示内容与展示地点整体的释义。21世纪以来,博物馆界越来越重视叙事,重视故事讲述,更加关注“叙事何为”和“如何叙事”,研究重点开始从“以物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

现有研究普遍将叙事学作为理论基石,系统探讨博物馆作为特殊叙事媒介所具有的独特优势,并进一步关注叙事逻辑的重构与叙事范式的转变。在具体的研究取向方面,博物馆叙事研究多聚焦于叙事内容、叙事目的和叙事手法,并广泛吸收场景理论、复调理论、场域理论、视觉修辞理论等相关理论资源,跨学科理论的融合应用显著拓展了博物馆叙事分析的解释框架与方法路径。在此基础上,有学者指出博物馆叙事类型分为建筑叙事、展陈空间叙事和参观者叙事。其中,空间作为博物馆叙事的核心载体在现有研究中受到持续关注,涵盖展览空间的叙事结构、空间修辞与意义生成以及空间叙事如何建构主题意义与话语体验。由此,空间不单单被视为是展示容器,更是生产意义、塑造记忆和情感的关键场域。基于这一认识,博物馆叙事进一步被置于更为宏观的政治与文化语境,被视为塑造集体记忆、建构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的重要实践形式,相关研究深入剖析博物馆如何在国家叙事与地方叙事之间进行协商与表达,如何通过展览叙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尤其是以关注红色博物馆为代表的研究,重点关注其如何通过时空叙事,将物理空间转化为承载特定集体记忆与情感的场域,并探讨其对社会记忆的形塑作用。博物馆数字叙事是依托数字技术与互动平台搭建的新型叙事方式,其核心在于“故事”与“话语”的结合,故事是叙事的内核,而话语是叙事的外在表达。究其本质,博物馆数字叙事是技术逻辑与叙事逻辑的深度耦合,呈现出互动性、个性化、技术融合的核心特点。

由于时间轴存在直接的、本质的叙事能力,可以创造出易于跟随的参观路径,因此传统的博物馆展览叙事多数以时间轴的形式展陈,但展览时间轴的线性叙事消除了观众的可选择性,使得观众始终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数字技术的出现与变革深刻重塑了博物馆的叙事形态与观众体验,数字叙事在博物馆展览中的应用研究也受到学界的关注,是当前最活跃的研究板块。现有研究多聚焦技术应用、体验升级与叙事逻辑重构等议题。博物馆借助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VR)、新媒体影像[46]等技术为观众创造身体与精神双重沉浸的文化体验,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AIGC)等前沿技术的应用也开始受到关注。此外,智慧博物馆与数字博物馆的叙事设计也备受关注,研究多聚焦博物馆通过交互设计实现观众与内容、观众与观众之间的叙事共创,提升教育的有效性与文化的可感性。

尽管当前学界围绕博物馆“讲故事”的理论范式、社会功能及可能性的边界展开日益热烈的探讨,相关研究不断丰富着博物馆学与叙事学的交叉领域,但聚焦于博物馆展览的叙事架构与数字叙事的创新应用相关实践核心环节的针对性、系统性研究仍显匮乏,数字展览的叙事仍处于探索阶段。既有研究或偏重具体数字技术效果的个案分析,尚未形成对博物馆数字叙事从策展理念到空间呈现、从叙事逻辑到体验机制的整体性解释框架。在文旅深度融合的时代背景下,博物馆的定位和角色正经历根本性重塑,博物馆如何通过前瞻性的数字叙事设计与技术整合,将抽象而深层的文化价值转译为可感知、可互动、可共鸣的沉浸式旅游体验,进而实现文化传播深度与旅游吸引力的有机统一,成为亟待回应的关键问题。对该问题的探讨与解答,不仅关涉叙事理论在数字时代的实践拓展与方法创新,也直接关系到博物馆在文旅产业新格局中如何厘清自身定位,释放文化与经济协同发展的现实潜能。

2.研究设计

2.1案例选取

“金字塔之巅”是有史以来全球最大规模、亚洲最高等级的古埃及文物出境展,也是中国官方博物馆首次与埃及政府合作,全面揭秘古埃及文明及其最新考古发现的重磅大展。该展览以实体文物展陈为主线,结合沉浸式空间设计与数字化技术手段,通过法老的国度、萨卡拉的秘密、图坦卡蒙的时代、消失的法老4个展厅展开叙事。2024年7月,该展览正式向公众开放,次年8月正式落幕。展览总营收超7.6亿元,其中门票收入超3.2亿元,文创活动及周边衍生产品收入超4.4亿元。累计接待观众总数277万人次,刷新全球博物馆单个收费特展参观人数的纪录,其中近7成观众来自外省市,外埠观众中逾7成为本次特展专程来沪。此外,受展览持续火爆的带动,埃及入境游中国游客数量同比增长65%。该展览在观众接待规模、空间组织方式与技术应用深度方面均具有重要意义,是集国际顶 级文物巡展、前沿数字叙事实践与沉浸式体验设计于一体的标志性展览。

为了探讨博物馆数字叙事的核心要素以及如何建构的问题,本研究选取上海博物馆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On top of the Pyramid,the civilization of ancient Egypt)为研究案例,其作为研究案例的典型性体现于三个方面。1)古埃及文明自带全球性的文化吸引力与高度成熟的历史叙事体系,为数字叙事的符号建构与意义延展提供基础。2)该展览系统性运用VR与AR技术、沉浸式投影剧场、交互式叙事地图、虚拟文物修复等多元数字层,构建文旅复合叙事场域。3)该展览符合当代博物馆“以人为中心”的叙事转向,具有较高的研究价值,适合探究数字技术如何重构叙事逻辑与意义生成。因此,本研究拟对该特展的数字叙事核心要素和建构机制展开研究和讨论。

2.2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

演绎编码法是质性研究中一种自上而下的数据分析方法,即在接触数据前基于先验理论、已有文献、研究假设或是专业知识预先确定编码框架和类别,进而在预设编码框架内对数据进行后续编码;归纳编码法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数据分析方法,即基于数据的主题归纳与提炼,最终建立起概念类属之间的关系。演绎编码法效率高、客观性强,但存在路径依赖,导致灵活性差、视野局限,而归纳编码法能够对超出预设框架的数据进行探索性研究。因此,本研究采用演绎编码法与归纳编码法相结合的混合编码法,保证研究理论导向的同时,又保持研究对数据的敏感性。

首先,本研究基于数字叙事理论及相关文献研究,演绎推理博物馆数字叙事建构的一级编码节点。其次,为进一步分析博物馆数字叙事的建构逻辑,本研究选取马蜂窝、微信公众平台、小红书与Bilibili等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在2024年12月—2025年8月以“金字塔之巅”“上博埃及展”等关键词,不定期地搜集观众发布的游记文章(每月10条)与评论文本(每月200条)。在数据筛选过程中,本研究仅保留由个人账号发布、内容完整且能够反映实际观展体验与认知评价的文本资料,剔除商业推广、媒体转载、重复发布及与展览内容关联度较低的信息,最终确定有效文本以供后续的文本编码和饱和检验,共有游记文章77条(T1~T77)和评论文本1743条(C1~C1743),文本类型以观展游记与体验评论为主,内容涵盖观展感受、展陈方式评价、数字技术体验反馈及情感态度表达等方面。对预处理之后的数据采用Nvivo12.0软件进行开放式编码,其中游记文章用于开放式编码,评论文本用于饱和检验,其中样本数据中与一级节点无关的信息不纳入编码结果,进而整理自由节点并归纳二级节点;最后,以编码结果为基础探讨上海博物馆埃及展的数字叙事建构逻辑。

3.“金字塔之巅”数字叙事建构研究

博物馆的数字叙事体现出交互性、沉浸性、个性化和技术融合等特征,其中交互性是数字叙事区别于传统叙事的最大特征。数字叙事系统由叙事文本、叙事者和受叙者等要素构成,叙事文本是广义的叙事系统,包括文物、建筑复原、多媒体场景等,能够奠定故事的情感基调和叙事结构,是吸引用户参与的重要因素;叙事者作为故事的书写者和信息的传播者,有助于引导故事流程,增强用户的体验完整度,进而形成对叙事主题完整的认知。玛丽-劳尔·瑞安将叙事沉浸分为时间沉浸、空间沉浸和情感沉浸。作为数字叙事的核心维度,沉浸感不仅有利于增强观众对沉浸式体验的代入感,而且有利于重塑观众的文化感知,进而促进观众的文化认同感。跨媒介旨在通过借助不同媒介的叙事文本,共同为观众构建起更加全面丰富的叙事体系以提供全方位多层次的沉浸体验。跨媒介叙事有效地实现观众的真实在地与虚拟在场的融合,不仅能够以特有的空间表征优势还原叙事的真实性,同时也能借助展示性的文字、界面的合理布局、展品的有机组合以及特殊音效、虚拟影像等多感官融合来弥合空间叙事媒介时间性表征不足的缺憾。基于此,本研究提出博物馆数字叙事建构逻辑的分析框架(一级节点),即沉浸感、交互性、跨媒介,如图1所示。

进一步地,本研究对游记文章进行开放式编码,试图解释上海博物馆埃及展的数字叙事建构逻辑,结果共得到17个自由节点,即实体性展陈构建叙事主线、元宇宙展厅拓展叙事空间、移动端游戏延伸体验场景、媒介语义互补、叙事形态转化、角色身份转换、交互层次深化、自主探索、对话关系、时序可视化、共时性联结、物理空间改造、虚拟空间建构、阈限空间过渡、多维感官融合、文化感知认同、思考人生课题。通过对其整理聚类,归纳出7个二级节点,即多维叙事体系、数字媒介协同、具身参与、个性叙事、时间沉浸、空间沉浸、情感沉浸,如表1所示。

3.1跨媒介

3.1.1多维叙事体系

跨媒介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实体性展陈构建叙事主线、元宇宙展厅拓展叙事空间、移动端游戏延伸体验场景以构建多维度的叙事体系,打造统一且丰盈的故事世界。1)实体性展陈构建叙事主线,展览通过实体展厅的布置、文物陈列,为观众提供了直观的观展体验,满足观众的基础认知需求,如“一进入展厅,就被那种庄重的氛围包围了,尤其是站在木乃伊和石刻文物前,仿佛能触摸到那段遥远的历史”(T71)。2)元宇宙展厅拓展叙事空间,满足观众的感官与情感需求,使得传播的信息和讲述的故事能够通过更为多元、更为感性的路径被观众接收和内化,极大增强观众的记忆深度与文化代入,如“我仿佛真走进了神庙,甚至

参与了祭祀仪式,这种沉浸感不仅让我看到,更让我体验到古埃及文明的精神内涵”(T48)。3)移动端游戏延伸体验场景,展览将叙事延伸至线下生活场景,在互动与分享中延续观众参与,实现文化故事的日常化传播,满足观众的社交需求,如“我打开展览配套的游戏小程序,在到达特定的文物面前扫码就可以解锁背后的故事”(T35)。

3.1.2数字媒介协同

多种数字媒介的整合运用与相互注解,实现媒介语义互补和叙事形态转化,以不同角度和层面解读信息与故事以形成更加完整的语义建构,为观众提供全方位、多层次的文化体验,形成强大的叙事合力。1)媒介语义互补。不同媒介在叙事中承担不同的表意功能,进而形成一种相互解释、相互增强的“对话”关系,共同编织出更完整、更立体的意义网络,如“光是看黄金面具,你惊叹的是工艺,但当你看到动态演绎的葬仪场景,耳边响起恢宏又神秘的乐曲,那一刻你突然理解了面具在整套信仰体系中的位置”(T43)。2)叙事形态转化。数字技术将叙事的基本单元从抽象的、线性的文字与图像序列转化为具体的、非线性的空间结

构与身体动线,知识传递的方式从依赖认知解码的阅读与思考转变为依赖多感官感知与具身互动的探索与体验,如“孩子以前看展览总觉得无聊,但在这个可以玩的大迷宫,他忙着在屏幕上召唤神灵,在猫神殿里寻找隐藏的猫咪投影”(T62)。这种整合叙事方式能够充分发挥不同媒介的优势,提高展览的信息传达效果和观众的接受度。

3.2交互性

3.2.1具身参与

角色身份转换和交互层次深化是观众具身参与维度的重要体现,角色身份转换是交互层次深化的情境与前提,而交互层次深化是驱动角色身份转换的引擎。1)角色身份转换。该节点是指观众角色从被动的信息接受者转化为叙事的共创者与参与者,从外在的解读深化为内在的融入共创,叙事者角色从全知的决定者转变为情境的构建者与对话的引导者,如“我变成了一个闯入者,一个探险家,手心会出汗,甚至会下意识地拿手遮挡尼罗河日落时刻的光”(T74)。2)交互层次深化。该节点具体表现为物理性交互、认知性交互与情感性交互的层层递进与交织,如“我用手推开一道石门,发现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甬道,立刻联想到这可能是通向墓室的灵魂通道,一种混合着紧张与肃穆的感觉特别强烈”(T59)。观众在动态环境中具身参与和演绎,其不再被动地接收展览所传达的信息,而是通过自身行为对展览内容产生影响,从而与叙事文本产生不同性质的交互。

3.2.2个性叙事

个性叙事通过引导观众自主探索和变更受叙双方对话关系的方式,打破传统导览单向传递信息的模式,能够提高观众的观展体验,更好地满足观众的个性化需求,使观众都能在展览中获得独特的文化感知和收益。1)自主探索。该节点将探索自主权完全交给观众,叙事者不再规定观众的观看内容和观看习惯,而是允许观众自主建构叙事序列,如“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动,整个观展过程身体比大脑先忙碌起来,思考变成了经历”(T16)。2)对话关系。该节点是指叙事进程由双方的连续对话共同推进,系统具备根据观众输入进行动态调整的倾听与回应能力,能够依据观众的兴趣偏好调整讲解内容与重点。此外,观众可随时交流提问并获得及时回答,数字人导览还能够结合图像、视频等多媒体元素进行回答,如“我随口问到数字人古埃及喜欢猫的原因,它从宗教、农业讲到家庭生活,还给我看了段动画。我感觉它是在跟我聊天,而不是给我上课”(T10)。

3.3沉浸感

3.3.1时间沉浸

时间沉浸通过时序可视化与共时性联结两种核心策略,对历史时间进行创造性处理,将其转化为可被观众身体与感官直接体验的现在,使观众获得对历史纵深与时代精神的沉浸式感知。1)时序可视化,通过连续性的光影变化、动态影像序列与声景演进,将时间的抽象维度转化为可追踪的感觉对象,解决了历史时间的不可见难题,如“油灯被依次点燃,祭祀的队伍缓缓行进,最终少年法老的形象融入星空,我亲眼看到了仪式的时间流”(T42)。2)共时性联结,是时间沉浸的最高目标,旨在消弭古今的心理隔阂,构建“历史当下”的感官信号系统。当这些信号足够协调且强烈时,便会引发观众的心理错觉,使其自我定位从现代观察者暂时切换到历史情境的共在者。这种联结不是知识性的,而是存在性的,是营造亲历感的心理基础,如“突然觉得自己被抛出了24年的上海,与那个遥远的时空产生了某种同步”(T47)。抽象的历史时间通过技术媒介转化为可感知、可交互的沉浸式场域,不仅实现博物馆教育中的时序可视化突破,更创造出符合数字叙事特征的时间界面,使观众获得跨越时间的沉浸体验。

3.3.2空间沉浸

空间沉浸通过改造物理空间、建构虚拟空间并设计过渡性的阈限空间,将具有物理边界的展厅转化为层次丰富且无限延伸的叙事宇宙。空间沉浸的核心在于通过技术媒介与场景设计,重构具有高度临场感和可信度的叙事空间场域,使观众成为空间的探索者。1)物理空间改造,旨在通过对原有空间进行改造和赋能,力求原有场域的原真性表达,如“压低的天花板、模拟岩壁的肌理、狭长而幽暗的入口廊道,配合着凝重的灯光和背景音效”(T9)。2)虚拟空间建构,这种基于身体互动的沉浸式全景历史空间探索生成强烈的空间临场感是场景还原的最高形式,是真实在地和虚拟在场的完整体现,如“戴上头盔,我站在吉萨高原上,我走到金字塔脚下,还能钻进去,在这里转身、俯身、抬头的每一个动作,它比任何高清图片都真实”(T19)。3)阈限空间过渡,这种改造首先作用于观众的身体感知与情绪状态预设情感与认知基调,强行中断其日常空间经验,为接受异质文化叙事做好生理与心理准备,如“它强行扭转了你来自外界的空间记忆,全身都感觉到这里不一样了,你要准备进入另一个世界了”(T43)。

3.3.3情感沉浸

情感沉浸是通过多维感官融合、强化文化感知与认同、激发人生课题思考,触动观众的文化情感联结,激发观众的深层次思考。1)多维感官融合,是指数字叙事通过系统性地协同刺激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种感官通道进而构建感知场域,其目的不仅是传递更多信息,更是直接作用于观众的情绪中枢与身体记忆,为情感反应创造生理条件,如“当看到猫神雕像,听着空灵的风声,同时呼吸着这种古老香气时,自己的整个身体系统都被调动起来,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环境是真实的”(T70)。2)强化文化感知与认同,该节点是情感沉浸的意义转换环节。在多感官营造的沉浸式场域中,文化符号系统被高度密集且感性地呈现,观众不再通过文字说明被动识别这些符号,而是在沉浸氛围中主动感知、遭遇并与之互动,如“安卡符号贯穿始终,当我一次次穿过这个符号空间时,我理解了安卡通向永生的隐喻”(T62)。3)激发人生课题思考,是情感沉浸的终极指向与最高层次。展览关于永生、来世、神权的叙事,通过沉浸式体验引发观众的精神互动,开始对生命、意义与信仰等人类永恒命题的个人化思考,这种深度的精神互动是高层次的情感沉浸。在情感场域中产生深度的情感流动,完成对古埃及文明深度的文化体验,如“我想到自己忙碌半生追求的KPI和物质,在某种层面上是否也是一种现代社会的仪式,这段体验意外地成了我审视自己生活的一面镜子”(T31)。

4.博物馆数字叙事建构机制

博物馆数字叙事建构是跨媒介、交互性、沉浸感三维要素统一的系统性工程,其核心逻辑关系体现在跨媒介搭建框架、交互性激活主体、沉浸感深化体验的协同闭环,三者相互依存、循环增强,将传统文物展览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共鸣的叙事实践,既满足观众对文化知识的认知需求和对互动体验的参与需求,又实现观众对文化内涵的深度理解与精神共鸣,推动文化的创新传播与高效融合。具体而言,跨媒介是交互性的底层依托,提供场域支撑,而交互性则为跨媒介叙事注入动态活力,实现反向赋能;跨媒介为沉浸感的营造搭建虚实统一的故事场域,形成核心承载,而沉浸感则使得跨媒介的叙事价值落地,形成持久传播效果;交互性为沉浸感的深化注入动态参与的鲜活活力,完成关键注力,而沉浸感则将交互体验的参与价值凝聚为深度的文化价值,实现价值凝值,如图2所示。

4.1跨媒介构建多维统一的故事场域

该维度是数字叙事的基础与载体,核心目标是打破单一媒介局限,通过多种媒介的协同与整合,拓展叙事维度,形成一个统一且丰盈的故事世界。换言之,博物馆通过实体性展陈构建叙事主线、元宇宙展厅拓展叙事空间以及移动端游戏延伸体验场景等方式的联动,构建虚实交互的多维叙事体系。同时,借助不同的数字媒介协同叙事以实现媒介语义互补与叙事形态转化,最终形成叙事合力。

4.2交互性实现观众角色的创造性转化

该维度是数字叙事的动力与核心,旨在通过交互设计改变传统的传授关系,将观众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化为主动的参与者乃至共创者。一方面,观众通过具身参与深化体验,角色身份转换与交互层次深化形成双向驱动,另一方面,博物馆借助数字技术进行个性叙事以适配观众的多元观展需求,即赋予观众探索自主权与构建动态对话关系,实现叙事的个性化定制。

4.3沉浸感营造跨越时空的情感场域

该维度是数字叙事的目标与升华,旨在通过技术合成与场景设计,全方位包裹观众的感官与心理,实现深度文化沉浸。博物馆通过不同维度的沉浸设计打造不同性质的沉浸感,如运用时序可视化和共时性联结的方式打造时间沉浸,借助物理空间改造、虚拟空间建构和阈限空间过渡的联动打造空间沉浸,将观众带入特定历史情境,依托多维感官融合调动,刺激其文化感知与认同的生成,最终激发其对人生课题的思考,打造由感官体验到文化认同再到精神思考的情感沉浸。

5.结论与讨论

5.1研究结论

本研究基于数字叙事理论,以上海博物馆特展“金字塔之巅”为微观切口,系统剖析了博物馆数字叙事的核心要素与建构逻辑,主要得出以下结论:1)厘清博物馆数字叙事的核心要素,构建博物馆数字叙事分析框架,即交互性、沉浸感、跨媒介三重维度的要素统一。2)明确上海博物馆埃及展的数字叙事建构逻辑,主要体现在,一是跨媒介维度,展览通过实体空间、虚拟空间与移动场景的联动,构建虚实交互的多维叙事体系,与此同时,不同数字媒介协同叙事实现语义互补与形态转化,最终形成叙事合力;二是交互性维度,角色身份转换、交互层次深化双向驱动具身参与,个性叙事适配多元观展需求,赋予观众探索自主权与构建动态对话关系;三是沉浸感维度,时间沉浸方面,展览借助虚拟现实技术消弭时间限制,通过时序可视化与共时性联结两种核心策略打造时间沉浸感;空间沉浸方面,通过改造物理空间、建构虚拟空间并设计过渡性的阈限空间构建沉浸式的历史空间;情感沉浸方面,展览通过多感官融合、强化文化感知与认同、激发人生课题思考,触动观众的文化情感联结,激发观众的深层次思考。3)探讨博物馆数字叙事的建构机制,即利用数字技术重构信息传播与故事讲述模式,以跨媒介协同为基础,以交互性赋能为核心,以多维度沉浸为目标,将传统文物展览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共鸣的叙事实践。具体而言,跨媒介构建多维统一的故事场域,交互性实现观众角色的创造性转化,沉浸感营造跨越时空的情感场域。

5.2管理启示

在文旅深度融合的战略背景下,博物馆作为文化传承与价值传递的核心载体,其沉浸式文旅空间的叙事逻辑的建构,直接关乎文化阐释的深度、游客体验的厚度与价值认同的强度。文旅深度融合的核心是“以文塑旅、以旅彰文”,其成功的关键在于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消费的深度旅游体验,数字叙事正是实现转化的关键桥梁,如图3所示。依据文博场馆数字叙事的“交互性——沉浸感——跨媒介”三维分析框架,未来博物馆等文博场馆的策展与设计路径应当聚焦交互性体验、沉浸感打造和跨媒介融合。交互设计的目标旨在促进游客与文化的深度对话,并将其转化为可分享、可传播的旅游资本;沉浸感的营造不应止于感官刺激,更应该致力于为游客构建一个具有高文化黏性的空间场域,使其产生地方依恋的情感连接;跨媒介融合需要打破博物馆的物理与时间边界,营造“观展前——中——后”全周期的文旅沉浸体验,同时构建以文博场馆为原点的“上游——中游——下游”多维联动的文旅消费新生态。

5.3不足与展望

本研究虽力求系统性地剖析文旅融合背景下文博场馆的数字叙事建构逻辑,但仍在存在一定的局限性。1)案例对象的特定性限制。本研究以上海博物馆“金字塔之巅”这一超大型、高投入的国际特展为微观切口,其成功的经验对于解释中小型博物馆、区域性历史博物馆或常设展厅的叙事建构,其普适性可能受限。2)研究内容的浅层化,本研究主要从叙事建构的供给端(博物馆的策展与设计)进行分析,未能充分纳入需求端(游客)的深度实证研究,使得对用户体验的理解不够深入和立体。3)理论应用的广度有待拓展,本研究构建的“交互性——沉浸感——跨媒介”三维分析框架,虽能有效解构案例,但数字叙事作为交叉研究领域,其理论根基还可进一步融合传播学的媒介丰富度理论、旅游学的地方感理论以及认知心理学的心流理论,以形成更具解释力的综合分析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