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如何面对争议议题

瑞士的巴塞尔是一座美丽的中世纪小城,静卧于瑞、德、法三国交界的莱茵河畔。它的美术馆是欧洲最古老的市立美术馆,从古典展厅漫步至现代展区,像穿越了一场漫长的艺术巡游。哥特的肃穆、巴洛克的华丽、印象派的朦胧、立体主义的解构;毕加索的线条自由不羁、夏加尔的梦境斑斓温柔、贾克梅蒂的雕塑瘦长孤寂……目光所及,每一件作品都在静默中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但是,当争议议题如一道锐利的光,便刺破了它惯常的静谧,它便不再是单纯的艺术陈列之地,而成为思想交锋、价值重构的场域。

瑞士巴塞尔美术馆
 

同性恋议题,始终游走在传统与现代、禁忌与包容的边缘,它关乎身份的觉醒、权利的呐喊,更关乎人类对 “多元” 本质的认知。2026年3月7日持续到8月2日,巴塞尔美术馆以一场“最早的同性恋者”(The First Homosexuals)主题展,将这一充满争议的议题,置于观众面前。

展览主题墙

展览前言墙

这场展览自筹备之初,便伴随着质疑与争议:有人认为美术馆不应 “宣扬” 小众性取向,违背了传统伦理;有人担忧展览会引发社会舆论的分裂,损害美术馆的公共形象;更有保守势力指责其 “解构传统性别秩序” ,试图颠覆主流价值观念。但是,巴塞尔美术馆举办此展,并非一时兴起的噱头,而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实践探索。

动 线 夯 实 学 术 基 底

首先,以时间轴线构建线性叙事,夯实学术议题的历史基底。展览动线并非单纯的参观行走路线,而是空间化的学术叙事逻辑,是策展理念、研究框架与核心议题的视觉转译。

此展以1869年 “同性恋” 术语诞生为分水岭,动线首先呈现 “同性恋” 术语诞生前,不同文化语境中多元性取向的隐秘表达与呈现形式;中段作为整个展览的核心转折与叙事重心,全面呈现现代社会对多元性取向从 “无明确身份界定” 到 “刻意规训、分类、管控” 的完整过程,也反映了同性恋群体在规训之下的反抗、妥协与自我坚守;收尾聚焦二十世纪以来,“同性恋” 在社会观念、法律政策、文化表达等层面的全方位演变,完整呈现从 “被规训” 到 “自我赋权” 的转变过程,同时展现社会对多元性取向的认知从 “排斥” 到 “包容” 的渐进历程。

合理的动线设计串联起三个发展阶段的叙事层次,厘清了议题的起源、发展与演变脉络,梳理了性、性别与身份认同等新概念的形成历程,展现了多元性取向在历史长河中的挣扎、隐匿与绽放,将抽象的学术概念、历史脉络与理论观点转化为沉浸式空间表达和可感知的观看体验,帮助观众建立起完整时序认知。

此展的学术性,还体现在 “在地化” 内容的增补,拓宽了议题的研究边界。在芝加哥首展基础上增补了芝加哥版未涉及的本地内容。例如,馆藏的瑞士艺术家的作品,呈现20世纪瑞士同性亲密的视觉表达;瑞士本土档案,涵盖巴塞尔、苏黎世等地的信件、照片与沙龙记录,还原本地同性恋社群的社交网络与生活图景;德语区性学源头,突出了1869年 “同性恋” 术语诞生后,瑞士在欧洲同性恋史与性学讨论中的独特位置。

展厅第一部分

展厅第二部分

展厅第二部分

展厅第二部分

展厅第三部分

多 维 视 角 阐 释 议 题

其次,依托展览动线,实现学术议题的分层拆解与多维阐释。展览紧扣同性恋身份的诞生与建构这一核心命题,采用三分区六单元,通过约80件绘画、雕塑、摄影展品,将宏大议题拆解为可被逐层解读的学术子项。

第一个单元为 “同性恋概念出现之前” ,聚焦1869年 “同性恋” 一词诞生前的无明确 “同性恋” 标签的同性亲密与情欲表达,展现当时同性欲望被视为 “自然行为” 而非 “身份” 的时代特征;

第二个单元 “从概念到图像” ,探讨 “同性恋” 从医学概念转向可见身份的过程,艺术家开始有意识地描绘同性伴侣与同性社交圈;

第三个单元 “变化的身体” ,展现身体描绘的革命性变化,将其作为情欲与身份表达的核心载体;

第四个单元 “符号与密码” ,解析艺术中借 “友情” “神话” 等意象,传递无法公开表达的同性欲望;

第五个单元 “性别多样性”,呈现 “跨性别” 术语出现后,艺术家对超越男女二元性别,包括性别模糊、性别转换等现象的视觉表达;

第六个单元 “殖民图像与反图像” ,覆盖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殖民时代,揭示欧洲同性恋想象与殖民主义的复杂关联,既呈现了欧洲艺术家描绘的中东、北非同性风情画,也展示了日本等非西方艺术家的反殖民创作。

动线中的六个单元对应六个研究视角,展品围绕对应理论方向集中陈列,既保持核心议题的统一性,又能从不同维度补充论证,实现理论的分层解读,避免学术表达片面化,让专业议题更具层次感与完整性。

责 任 与 思 考

巴塞尔美术馆这场褒贬交织却意义深远的展览,冲破了文博机构面对敏感议题时的保守壁垒。它以兼具学术深度、人文温度与系统思辨的策展叙事,为争议性议题的博物馆公共呈现,提供了可参照、可实践的全新范式,也引申出博物馆在争议议题面前的责任与思考:博物馆如何借助自身的公共属性与叙事能力,回应多元议题、传递平等理念、推动社会反思?

面对争议,博物馆的首要智慧,是以学术为根基。争议之所以成为争议,往往源于认知的片面与信息的匮乏。因此,争议的本质,从来不是议题本身的对错,而是认知的撕裂与价值的碰撞。此展的策展团队,并未陷入情绪性的对抗,而是以严谨的学术研究为支撑,为展览构建了坚实的逻辑骨架。

策展人乔纳森卡茨作为美国艺术史学家,深耕同性恋艺术史研究,他在展览中融入了跨学科的视角,不仅有艺术史的梳理,更有社会学、法学、医学的交叉解读,让观众明白,多元性取向并非 “异类” ,而是人类性本能的自然呈现,是历史与文化共同塑造的身份形态。这种学术性的坚守,让展览摆脱了 “道德评判” 的枷锁,回归到 “呈现真实” 的本质,让展览拥有足够的说服力。

面对争议,博物馆的至高追求,是以艺术为媒介。艺术的力量,不仅在于它能够超越语言的隔阂、观念的差异,直抵人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还在于它能够将尖锐的争议,转化为温柔的叩问,引导人们反思自身的认知与偏见。

此展中的每一件作品,都是非常珍贵的艺术品。有的画作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同性之间的温情相伴;有的雕塑以残缺的形态,隐喻了身份认同的挣扎;有的文献以质朴的文字,记录了被压抑的心声。

这些展品,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以艺术消解了争议的尖锐,呈现了多元人性的丰富与复杂,也体现了对 “边缘群体” 的共情与尊重:他们有欢喜,有眷恋,有挣扎,有坚守,他们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渴望被爱、被尊重、被理解。

面对争议,博物馆不应是一个 “给出最终答案” 的 “宣教” 场所,而应是一个 “开启有意义问题” 的对话场域。当博物馆面对争议话题时,“宣教” 姿态往往适得其反,它会让持不同意见者感到被说教而产生防御性抗拒。相反, “对话” 姿态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开放的探索过程。巴塞尔美术馆没有将这个展览打造成 “小众群体的狂欢” ,而是将其定位为一场面向全体公众的文化对话。

策展人呈现材料、提出问题、展示不同视角,最终的理解和判断由观众自己完成。展览依托时代背景、风格演变、社会语境等学术线索,按照时间先后排布展区,以关键历史节点、思想转折、社会变革为单元分界,循序渐进铺陈内容,让19世纪末的欲望表达、身份焦虑与当下的性别议题形成共振的思辨氛围,让观众由浅入深理解专业学术议题,使争议从 “情绪的对抗” 转化为 “理性的对话” 

例如,在 “殖民图像与反图像” 单元,它尖锐追问:

欧洲殖民话语如何将 “同性欲望” 标签化为 “非文明的原始特质” ?

非西方艺术家又如何通过创作反抗这种霸权叙事?

这些问题直接呼应当下全球关于性别平等、文化多元的讨论,让观众意识到:历史从未远去,它依然在塑造我们对身份、差异的认知。展览不仅展示了西方艺术家的作品,还融入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多元表达,展现全球范围内多元性取向的存在与发展。

展览以日本为例:在欧洲影响之前,同性恋在日本曾是 “完全正常” 的现象,而19世纪兴起的法律及医学标准化进程,导致了多元性取向描述方式的逐渐消失。这种跨文化的对比,不仅丰富了展览的学术内涵,更引导观众跳出单一的认知框架,思考争议背后的文化霸权与历史偏见。

所有这些,意味着博物馆信任观众的理性能力,愿意将观众视为 “对话伙伴” 而非 “教育对象” 。这种 “对话” 意识也体现在展览的空间设计中,采用柔和的光影,营造出一种静谧、包容的氛围,让观众能够在平和的心态中,感受作品背后的情感。

当博物馆选择面对争议而不是回避争议时,它所做的不仅是呈现 “另一段历史” ,更是在当下社会中进行一次伦理实践。当然,博物馆面对争议议题,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美术馆商店里的展览纪念品
 

巴塞尔美术馆此展的意义,早已超越了艺术本身。它不仅为性少数群体争取了更多的理解与尊重,更重新定义了博物馆的公共价值。博物馆不应是封闭的、保守的,而应是开放的、多元的;不应是沉默的、被动的,而应是主动的、担当的。

当选择触碰同性恋这一争议议题,它便不再是单纯的 “艺术殿堂” ,而成为了一个 “思想的熔炉” ,一个 “包容的港湾” ,接纳了所有的不同。

当然,这场展览也并非完美无缺。展览对非西方多元性取向的呈现不够充分,展览的解读仍带有一定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展览未能充分回应保守群体的质疑。

但这些不完美,恰恰证明了博物馆面对争议议题的复杂性,也为未来的实践提供了更多的思考与借鉴。

走出美术馆时,暮色已悄悄漫上了屋顶,莱茵河的晚风拂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安静而美好。

巴塞尔公交站台上的展览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