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展览是现代博物馆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作为特定场域的展陈空间承载着各类视觉信息，色彩是其中最为直接、强烈的视觉因素。色彩不单只是一种颜色，还包含着情绪、符号、意象等。在展览中，设计师通过对色彩的运用，试图建立物与物、人与物的链接，促使展品的阐释更加深入、观众的观展体验有所提升。本文主要以南京博物院展览设计中的色彩运用实践为例，尝试从设计学、心理学、符号学等角度探讨色彩运用内在意义，聚焦对展览设计的思考，并由此得到一些启示。

关键词：博物馆 展览设计 色彩运用 设计法则

在一般概念中，身体通过五官对外界的感知获取讯息，视觉作为人类最重要的感官之一，常被视为第一知觉。在各种视觉因素中，色彩又是最为直接、强烈的。在现代科技的协助下，即使是先天视障人士，脑部在受到电流刺激时也能感受到色彩。色彩信息通过脑电波进入大脑，与其他感觉讯息交织，构成人类与外界沟通的桥梁。在博物馆展览设计中，色彩通常是最主要的设计元素之一，它对展厅的氛围、思想的表达、情绪的传递、观展的体验等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因此，色彩的运用在展览设计中占据着关键位置。

一

为何：色彩应用的重要性

与色彩的象征意义

（一）色彩应用的重要性

1. 强化空间营造

氛围在实体空间语境下，观众进入展厅，首先感受到的是色彩。色彩不仅仅只是看到的色调，还包含着冷暖、强弱、情绪、意象等复杂的层面。如浅色有后退感使得空间变大，深色有前进感使得氛围压抑；冷暖色带给人们相应的感觉，如宜家的灯具多数使用暖光源，营造温暖的氛围；战争主题常使用黑色代表残酷、白色象征和平、鲜艳的红色则有流血牺牲的寓意、草木的绿色或天空的蓝色则有希冀的意味……设计者可根据展览的具体主题、实际展品与空间，灵活地运用色彩，强化空间感，营造恰当的观展氛围。

2. 凸显主题烘托展品

凸显主题烘托展品是色彩运用在展览中最为主要的目的之一。如在“金色阿富汗展”中，为了凸显金器的光辉，其展示背景选用了富丽的宝蓝色绒布，在灯光的映衬下，深色背景使得展品更加夺目。在如今的后疫情时代，许多线上展览、虚拟展厅中，展品少了灯光和空间的衬托，色彩设计更是凸显主题、烘托展品的重要一环。

3. 激发情感共轭

色彩的经验或记忆常常储存于观众的脑海中，美国博物馆学者妮娜·莱文特（Nina Levent）和哈佛大学药学院神经学教授阿尔瓦罗·帕斯夸尔-利昂（Alvaro Pascual-Leone） 合著的《多感知博物馆》（The Multisensory Museum）一书，反复提到观众感知经验与情感记忆的密切关联。色彩能激发观众的联想力，从而产生情感上的共轭。一方面，有基于各文化背景下的特定颜色，如“传统色”，在中国代表喜庆吉祥的红色、日本江户时期平民阶层所用的茶色等；也有特别指代的色彩，如北京故宫红、俄罗斯冬宫蓝等。另一方面，观众又有属于自己的“独家记忆”，如最喜欢的颜色、童年时期的玩具颜色、幸运色等……各种色彩作为特殊的载体，使得人们联想到相关的人、事、物，从而在展览中实现跨越时空局限性的情感互通。

（二）色彩的象征意义

“色彩文化是民族文化中最突出醒目的部分，色彩能有力地表达情感”。基于不同观众的文化背景或个人经验，颜色有不同的象征意义，可以引发观众的思考和联想，传达独有的讯息。每一位观众都有属于自己的“色彩密码”，甚至有研究表明，部分人可以对声音进行“色彩标记”，每一个音符有相应的“音符色彩”。色彩的指代与象征意义，在明清的时代背景下尤为明显，皇家十分重视颜色的使用所代表的权威，这是一种不可逾越的礼制。六百年故宫宫墙的朱红色，早已成为权力的象征色彩；藏书楼文渊阁是故宫里唯一以黑、绿色为主色的建筑，黑色琉璃瓦顶、绿色琉璃瓦剪边，喻意黑色主水，以水压火，以保藏书楼的安全；清代内府对书籍封面、书函、书套等所选用的色彩，虽未有明确的文字规定，但实际上形成了一套崇黄贵红的色彩体系，黄色、红色多用于御览图书、法令、时宪，以彰显尊贵与权威；蓝绿色多用于儒家经典及集部、子部诸书，该体系与中国古代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思想及上古时期的祖先崇拜、自然崇拜相关。

以“读万卷—清代内府刻书珍藏展”为例，主色为朱红色与暖褐色：红色是故宫的代表色彩之一，展览对象内府刻书来源于故宫武英殿；暖褐，则来自木质、纸张等的色彩。同为中国传统色彩的朱与褐，也兼具暖色调的基本属性，温和雅致，辅以金色、藏蓝、象白调和。

色彩作为设计中的一部分，能有力地传达情绪、质感、氛围、主题等，它不仅仅是一种颜色，还是可以被物化成具体象征意象的符号。在心理、文化、社会、环境或历史因素相互影响下，这些因素常常影响人们的使用习惯、偏好或是诠释。相比于文字准确清晰的表达，色彩的形容是相对模糊的，甚至每个人因为自身生理、心理的独特性，会对色彩产生不尽相同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相对独立的。虽然我们无法确定颜色究竟是如何作用于观众体验的，但是设计者仍可以通过对色彩的试验、探索，优化展览设计中对色彩的把握。

二

以何：色彩设计的表现手法

色彩设计是利用色彩特性和对比调和规律，形成一定的视觉引导，并从视觉、心理上诱发观者产生特定情绪，进入色彩意境，从而产生共鸣，理解主旨意图。人们对颜色往往带着浓厚的主观意识，在美术学、设计学中“12/24色环”是色彩理论的基础，显示了不同色彩之间的关系，或互补、或邻近、或相对……也为创作、设计提供了必要的理论依据。设计者可以根据“色环”等设计法则在展览设计中更好地运用色彩。

以人类对颜色的感觉为基础，研究者建立了HSB模型，描述了颜色的三种基本特性：色相、饱和度、明度。

H (Hue)=色相。反射自物体或投射自物体的颜色。在0°到360°的标准色轮上，按位置度量色相。在通常的使用中，色相由颜色名称标识，也就是色相决定是何种颜色，如红色、橙色或绿色。S (Saturation)=饱和度。饱和度表示色相中灰色分量所占的比例，它使用从0%（灰色）至100%（完全饱和）的百分比来度量。在标准色轮上，饱和度从中心到边缘递增。饱和度（纯度）决定颜色浓淡。饱和度越高，颜色越正，越容易分辨。B (Brightness)=明度。明度是颜色的相对明暗程度，通常使用从0%（黑色）至100%（白色）的百分比来度量。

根据色环，大致可以有如下几种配色方式。

（一）相似色配色方案

在24色环中，紧邻或间隔60°以内的两种色彩。相似色的初衷是使视觉更舒适，因其颜色相邻，有渐变过渡不显突兀。

（二）单色配色方案

单色可以不止是简单的黑白，色相相同的前提下，通过改变饱和度或明度来增加变化。单色配色让视觉更舒适协调、大方简约，明暗关系可强烈、可柔和。

（三）三色相配色方案

在24色环上，以120°为间隔角度取三色，具有一定对比，色相可以变换。一个颜色确定时，其他颜色的色相就固定不变，仅改变其明度和饱和度。色彩的对比使得画面鲜活和灵动。

（四）互补色配色方案

在色环上间隔角度为180°的两种颜色，对比最强烈，其明度和饱和度可变，适合表现视觉冲击感、力量感、戏剧化的冲突等。鲜明的对比能够吸引观众对某种元素的注意，反之可以营造平和的氛围。在群展或是单元分割明显的展览中，对色彩运用的一致性与多样性的把握值得关注。在展览设计的过程中，应注意各种色彩的比例、面积、轻重、强弱甚至是呼吸感，使得色彩主次分明，统一协调。总结有以下几种方式：

第一，降低饱和度，简单来说就是加入适当的灰度，使得整体调性保持一致，弱化颜色本身的色相差异。

“仰之弥高—二十世纪中国画大家展”中的色彩设计是以色相、饱和度为主导的，为表现八位大师各自的独特性及其所处艺术时代的百花齐放，依据作者的主要作品、生平经历、个人性格、作品风格、独特记忆等方面选择了八种不同的主色，代表其各自精神面貌。另一方面，为使八种颜色统一和谐而采用统一降低饱和度的方式，使其灰度达到视觉上的协调一致，也体现中国水墨画雅致的基本调性。

第二，加入黑、白、灰、金、银百搭中间色，既可以使色彩协调过度、有呼吸感，也可令鲜艳的颜色更加突出，创造别样的戏剧性效果。

第三，运用点、线、面进行间隔区分，打破原有的不和谐冲突。

第四，运用色彩附着材质的多样性，如瓷、玻璃、棉麻、纸张等使其和谐。

早在20世纪60年代，加拿大传媒学家麦克卢汉在其著作《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中提出“媒介即讯息”这个概念[10]。展厅中的色彩常常依附于相应媒介，甚至有些实体色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产生变化，产生“岁月的痕迹”。在设计过程中，对表达材质（媒介）的选择往往会成为色彩呈现效果的影响因素之一。

以“读万卷—清代内府刻书珍藏展”为例，设计者根据不同材质本身自带的属性弱化色彩可能产生的不和谐因素，诸如木、漆、麻、纱、金属、玻璃等材料则因其质感的差异而带来的感受也不同。

事实上，色彩必然受环境因素的影响，会在不同的状态下有所变化。展厅色彩最终呈现效果，往往取决于如下几个主要因素：

1. 本身材质；

2. 附着材质；

3. 环境光线；

4. 面积大小；

5. 时间变化。以展厅墙面为例，常使用的材质与相应的影响因素

当然，多数时候以上这些方法是理论数值及参考色彩，在实际的设计过程中有很多不确定因素，设计应把握灵活性、多样性、随机性，未必一定是某种或是几种固定色彩，色彩千变万化，只要在大致设置的范围之内，设计方法论都是行之有效的，设计者可根据具体的情况灵活变通。

三

启示：色彩赋予的灵感

“色彩是感觉，是很抽象的感觉，没有具体、固定的形状和样子”[11]。在博物馆的展览设计中，设计者通常会根据展品的色彩来获取设计灵感，当我们欣赏一件作品的时候，作品的色彩会带来强烈的直观感受，那或许是观众开始进入这件作品的“无障碍通道”。

以“不可一日无此君—明洪武釉里红岁寒三友纹梅瓶展”为例，在确定整体基调前，作品的气韵已然显示出典型的明式风格，在装饰设计上，追求造型的美感与线条感，以素面为主，外表一般不做多余的虚饰。深豆沙红作为展览主色，内敛稳重典雅，介于张扬的正红与深沉的暗红之间，同时也与“釉里红”之红相配：明太祖朱元璋对红色有执着的偏爱，与其以红色为贵的礼制有关，认为红色与自己命数相合，是最吉祥的颜色，釉里红瓷器在洪武朝盛极一时，与青花瓷平分秋色。辅色则选用深瓦灰、月牙白来调和。

又如三位女性艺术家群展“寒得”，虽其绘画风格有所差异，但在色彩调性的选择上多偏于温柔，饱和度低沉、内敛，加之展览名称为“寒得”，取冷色调与之呼应，在整体上保持一致性。

除此之外，色彩在信息设计中还被赋予更多的功能，例如在交互设计作品《濒危动物》（RJ Andrew, Info We Trust, 2015），汇集了所有非洲大型哺乳动物的信息，诸如动物大小、家族、种群趋势、范围和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评定的濒危动物状态及相关资料。图中动物位置表示种群分布、图形大小表示种群数量、而颜色则代表了其濒危程度。在该交互作品中，鼠标移至相应动物图标上，即显示其具体的生物信息，为爱好者、研究者提供了直观丰富的讯息体验。

色彩作为作品的一项重要特征，在对其进行展示、研究中起着重要的作用。香港M Plus博物馆在其官网的藏品数据库搜索引擎中（www.mplus.org.hk/sc/collection），专门设置“颜色”筛选功能以供公众与研究者从“色彩”这个特别的角度更好地理解、研究藏品，这不仅是一种有趣的“寻宝”方式，也同时说明颜色对我们理解艺术、事物产生着隐秘深远的影响。

展览是现代博物馆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在追求多元化的大时代背景下，观众对展览期待值日益提高，对于展览设计的要求也相应增长。在以视觉为中心的观展体验中，运用色彩的多元，为未来博物馆的参观体验预设更多的可能，在物与物、人与物、人与人、地球与宇宙间建立起或微妙或宏大的链接，使得“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每个人对色彩的感知各异，在“以人为核心”的现代博物馆理念中，设计研究者除了运用独特的表现方式在实体空间进行色彩设计外，还可以借助现代的技术手段、概念，拓展色彩边界，创造更加符合个性化需求的设计，或许未来每个人眼中的色彩都有专属的“私人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