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调查认定、分类保护与活化展示策略——以红军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为例

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调查认定、分类保护与活化展示策略——以红军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为例

亢怡雪 刘禄山 徐士伦

摘要:长征历史道路是见证红军长征艰苦行军的空间载体,承载着重要的历史记忆与精神价值。夹金山是中央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本文基于实地踏勘和调查认定红军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系统分析其分布格局、存在的核心问题及保护实践,揭示高寒气候、放牧活动与公路建设对遗存的主要影响。提出,保护理念应从“点状保护”向“线性整体保护”转变,构建遗存路段与生产生活影响路段的差异化分类保护体系,坚守“多保护、少新建”底线原则,制定分类管控要求与典型路段整改措施,并建立跨县协同与动态调整机制。提出,在保护基础上,构建活化展示空间格局,形成“车步联动”交通组织体系,完成重要节点提升及公共服务、标识系统的综合设计。进而提出,线性文化遗产保护应走向整体叙事与分类施策,通过活态展示让长征历史道路成为可走、可感的当代体验。

关键词:红军长征;道路遗迹;调查认定;分类保护;活态展示;夹金山

长征文物不仅包括文物遗存,还包括红军和红色政权开展革命活动在自然地理环境中留下的具有纪念意义和教育意义的场所及路段等自然载体物质遗存[1]。因此长征历史道路遗存作为长征文物的组成部分得到了广泛关注。近年来河南方城“红二十五军长征路”、湖南城步“南山红军长征路遗迹”、四川石棉“中央红军长征过彝区历史道路”等一批长征历史道路遗存已被调查认定并纳入文物保护体系,填补了长征文物中这一类型的空白[2]。夹金山是中央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红军长征留下的道路遗存既属于极端环境下的特殊遗产,高海拔地区冻融现象对其造成持续损害,又是一种跨越长距离空间的线性文化遗产。因此,对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调查认定与保护展示策略的探索,具有典型性和紧迫性,同时可为长征沿线同类线路遗存的保护传承提供参照。

夹金山地处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交界处,属邛崃山脉,终年积雪,空气稀薄,气候变幻无常,素有“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之说。1935年6月,为避开敌军重兵防守的人烟稠密区,根据泸定会议精神,中央红军决定翻越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并于6月18日实现了中央红军主力全部翻越[3]。同年10月,南下红军为执行“天芦名雅邛大战役计划”,从懋功南下再次翻越夹金山[4]。1936年2月,由于南下计划受挫,南下红军陆续撤离宝兴,第三次翻越夹金山继续北上[5]。红军三次翻越夹金山在宝兴县与小金县沿线留下了丰富的历史遗存,构成研究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重要样本。目前已被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遗存包括红军井、誓师坪、菩生岗红军战场遗址、红军长征夹金山纪念地、达维会师桥及达维喇嘛寺等,但整体上仍存在跨区域分布、保护程度不均与线路连续性不足等问题。基于此,本文通过对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调查认定、现状评估与问题研判,构建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分类保护与展示策略。

一、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调查认定方法路径

(一)调查方法与路径

对夹金山道路遗存的调查工作,综合采用了文献考证、田野勘察、口述访谈与GIS配准等四种方式。文献考证方面,系统收集整理了公开出版的党史资料如《红军长征史》《红军长征在四川》《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亲历者回忆录如《聂荣臻回忆录》《长征日记》《陈云年谱》,以及地方未公开发表的专题著作如《夹金山的红色记忆》《雪山丰碑》等。田野勘察方面,采取地面工作与地下工作相结合的方式:地面工作主要沿既有线路调查道路遗迹、建筑遗址,以及古树、植被等能佐证道路遗迹的环境实物;地下工作则通过调查勘探红军长征时期的地下遗存,更准确地判定线路走向。口述访谈方面,通过对专题著作作者及口述史相关亲历者进行访谈,进一步验证道路遗存的真实性。GIS配准则将调查过程中收集的各类空间数据,如卫星影像、地形图、地理坐标等,将数据纳入统一坐标系,进行制图表达与空间分析。综上,通过多种手段的交叉印证与空间数据的系统整合,能够较为全面、客观地还原夹金山道路遗存的历史面貌与空间格局。

(二)认定依据与标准

行军路线的认定是长征道路遗存调查的核心任务。判断一段道路是否为当年红军翻越夹金山的历史路线,须满足以下四点依据:

1)史料文献依据。根据红军长征时期的电报、命令、行军日志、战报等原始文献,明确记载红军翻越夹金山的时间、路线走向、关键节点。同时结合亲历者回忆录和地方史料中描述的行军路线、行军途中的地形地貌、关键地点及行进过程,印证路线的真实性与具体走向。2)实物遗存依据。主要包括道路本体、关联遗迹和遗物佐证。道路本体保存情况参差不齐,但遗存段所呈现的走向、宽度及环境特征与文献描述吻合。同时结合沿线的驻留遗址、战斗遗址和沿途发掘的遗物佐证的年代、类型特征,与道路本体相互印证。3)口述传承依据。通过走访当地居民收集红军行军相关的口述史料,包括路线走向、红军驻留细节、向导引路情况,与史料、实物遗存相互补充。4)地理环境依据。认定行军路线还需要从“线”的层面验证各段落之间的空间连续性,以及沿线关键地点(如水源、村落、垭口)与关联遗存之间的耦合关系。经过实地踏勘,目前认定的道路本体段落之间,历史走向可相互衔接,且路线走向与山体自然走势、古道分布逻辑一致,并且与沿途关联遗迹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线性叙事链条。

基于上述依据,本研究建立了夹金山长征道路遗存的认定参考标准:1)时空一致性。认定路线需与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的时间、部队行军序列对应,路线走向、关键节点与史料记载、实物遗存、口述内容高度一致,确保“时间、部队、路线”三者闭环。2)遗存关联性。路线本体需保留红军行军相关的步道、痕迹、遗物等实物遗存,或与驻留、战斗、烈士墓地等关联遗迹形成完整空间链条,符合“存在文化堆积、地表发现古文化遗物且分布范围明晰”的要求,无孤立、有佐证的路线节点。3)逻辑合理性。路线选择需符合红军当年“避开敌军封锁、选择可行山路”的战略需求,路线走向需顺应夹金山地形特征,避开雪崩、冰裂等危险区域,与红军“上午翻山、结伴同行”的行军纪律及避险策略相符,具备实际行军可行性。

(三)调查成果

在对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的历史线路及所有关联遗存进行系统性田野调查,并综合史料记载、口述回忆及现有遗物分布情况基础上,将调查成果分为道路本体、驻留遗址、战斗遗址、采集遗物四大类别(图1)。

图1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调查成果(作者供图)

道路本体范围涵盖了红军翻越夹金山及会师衔接路段,全线可划分为南麓段(扎角坝—筲箕窝—夹金山垭口)、北麓段(夹金山垭口—红军坪—达维)两大区段,完整覆盖红军在夹金山的主要活动轨迹。驻留遗址为宝兴县的新寨子、五道拐、筲箕窝、王母寨、山顶垭口和小金县的药棚子、夹金氹、上木城驿站、夹金村、红军坪等关键节点,涵盖宿营旧址、临时补给点等。战斗遗址是红军在翻越夹金山过程中,为突破敌人封锁、保障行军安全而发生战斗的遗址,调查共发现军事战斗遗址3处,包括新寨子碉楼、土匪岩战场遗址、幺店子遗址。采集遗物是调查时通过实地勘察,采集到的125件各类遗物,涵盖生活用具、武器装备两大类别,主要包括子弹、弹夹、手雷弹片、炮弹、脚马子、马蹄铁、铜铃、带扣等。采集遗物的空间分布可以印证红军翻越夹金山的主要行军路线。

二、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现状分析

(一)生态气候条件对道路遗存的影响

夹金山脉地处四川省西缘向川西高原过渡地带,形成以高山、深谷为主的地貌特征。山脉最高海拔4,936米,最低海拔2,500米,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王母寨垭口处海拔为4,114米。根据调查,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呈溪流河谷、高山森林、高山灌丛、雪山草甸等四种自然地理特征(图2)。这四种自然地理特征的分布主要基于海拔变化,溪流河谷段主要分布于海拔2,300~3,000米,高山森林段主要分布于海拔2,500~3,300米,高山灌丛段主要分布在海拔3,000~3,500米,雪山草甸段主要分布在海拔3,500~4,200米(图3)。

图3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迹自然环境示意图(作者供图)

由于生态气候条件复杂多变,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各段落的保存现状与面临的问题也呈现明显差别。溪流河谷段历史道路多因国道建设而消失,仅宝兴县约2千米有修缮因而得以保存,但遗存易遭雨季山洪冲蚀。高山森林段坡度高差大、通行困难,加之放牧踩踏与树木倒伏,路面破坏严重。高山灌丛段临近雪山,雨雪天气频繁,地面冲沟发育、碎石遍地,遗存难以辨认。雪山草甸段每年11月至次年3月有积雪覆盖,遗存被掩埋难辨,主要依靠望杆、建筑遗存等设施辅助调查。

(二)道路遗存现状分析

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主要包括道路本体遗存和历史环境要素,分别面临不同的保护议题。

道路本体遗存分别包括原始土路段、修缮整治段和生产生活影响段(图4、5)。原始土路段是指尚有原始道路路基遗存的路段。宝兴县境内的原始土路段位于新寨子沟至夹金山垭口段,总长度约7.26千米,道路因放牧踩踏破坏和冰雪侵蚀等自然因素影响,路面坑洼泥泞,局部树木倒伏,冲沟侵蚀/冲毁,使道路受阻,步道痕迹也因自然演替正逐渐消失。小金县境内的原始土路段共2处,包含夹金山垭口至红军坪段和下木城至幺塘子段,总长度约6千米。其中夹金山垭口至红军坪段长度约5千米,宽1~3米,步道沿夹金山北麓山体向山脚分布,沿途穿越高山森林、高山灌丛、草甸雪山等自然景观,路面落石遍布,受雨雪侵蚀易加剧损毁。下木城至幺塘子段,长度约1千米,宽约1米,步道临近溪流东侧分布,逢雨季山洪或水位突涨,步道受溪流冲刷严重,加上靠山体一侧滑落枯枝断木、石块,路迹轮廓日渐模糊。

图4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本体遗存分布示意图(作者供图)

修缮整治段是指有人为干预,用木材、石材对原有路面进行铺设的路段。宝兴县境内已进行过修缮整治的路段共1处,总长度约2千米。采用当地石材对原有路面进行铺设,改变了原有步道形式和历史原貌,部分路段遭溪流冲刷,局部道路坍塌、沙石堆积。沿步道分布有雕塑小品和说明牌,整体上人工改造痕迹较重,原有历史风貌被改变。小金县境内已进行过修缮整治的路段共1处,主要分布在红军坪至下木城段,总长度约2千米。路面经后期修缮,改造为石板路面,改变了步道原始风貌,局部因溪流冲刷,出现损毁和塌陷的情况。

生产生活影响段主要指由于人类生产生活活动对历史道路进行切断和覆盖,导致遗迹损毁或消失。宝兴县境内此类路段共发现1处,国道G351直接切占原线,造成历史步道被损毁、覆盖。小金县1处,主要分布在幺塘子至达维会师桥段,总长度约9千米,国道G351建设、村庄发展是主要影响因素。

历史环境要素主要包括沿线路发现的古树、建筑遗址,以及当地人称为“望杆”的传统路标(图6)。通过对这些历史环境要素的研判,可以从侧面印证道路遗存的年代;同时,这些要素本身也作为道路遗存的一部分被保留下来。古树主要分布在小金县境内,沿线发现两株千年沙棘,保存状况较好。沿途散布较多建筑遗址,通过判断其建筑基础年代,可以进一步证实与道路遗存的关系。这些建筑的类型包括牛棚、驿站、货运店子、人类居所等,均为片石堆砌的藏式建筑,个别建筑形制较为完整,多数已倒塌,仅存基础。“望杆”是当地藏族使用的雪地路标,由片石和木柱组成,能够在积雪较厚的情况下指示方向,确保行人辨识道路。在现代公路修建之前,望杆一直用于标记历史道路。目前,小金县境内雪山草甸段保存有22个望杆,其中保存较为完整的有14个,仅剩片石基础的8个。古树、建筑遗址与望杆等历史环境要素,不仅是道路遗存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判定线路走向和遗存年代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佐证。

图6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迹历史环境要素举例(作者供图)

(三)核心问题研判

通过调查,可以判断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迹存在整体保护情况不佳,历史线路整体性断裂,未能形成有效的展示体系,线路管理标准不一、协调困难等问题。

道路遗存整体保存状况较差,突出表现为自然侵蚀与人为干扰叠加作用下的本体退化。从大尺度地形地貌来看,历史环境整体仍基本保持了红军长征时期的面貌。尽管“5·12”汶川地震、“4·20”芦山地震及国道G351的建设对夹金山局部地形产生了一定影响,但未改变其宏观地貌特征。相较之下,道路遗存本体保存状况却不甚理想。首先,自然环境对道路本体的破坏非常显著,主要表现为自然冲沟的切割与雪山冻融的侵蚀;其次,人为活动亦加剧了破坏,包括公路建设施工及放牧践踏,对道路路基破坏严重,部分线路被覆盖并因此消失;此外,近年局部的修缮工程人工痕迹过重,反而破坏了道路遗存的历史原貌。

部分已开展保护工作的道路遗存,线路上分布着较多与红军长征相关的历史资源点位,但各遗址点之间缺乏联系,呈现孤岛化状态,尚未形成线性整体保护格局。具体而言,从宝兴至小金翻越夹金山的线路上,长征文物资源较为丰富,主要包括红军井、誓师坪、菩生岗红军战场遗址、红军长征夹金山纪念地、达维会师桥以及红一、四方面军会师中央纵队驻地旧址等。这些点位彼此分散,空间上缺乏有机连接,至今未能形成点位之间的联动效应。因此虽然资源类型多样,但因缺乏系统整合,难以发挥线路遗产应有的整体价值。再就是道路遗存的展示利用程度较低,没有形成统一有效的展示体系。因沿线的节点比较分散,展示主题不够明确,展示内容也较单一,缺乏完整的事件展示线索。这导致公众难以全面了解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这一历史事件,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文物价值和历史信息的阐释效果。另外,现有服务节点只依靠国道G351分布,节点之间的间隔较远,没有充分考虑登山和徒步人群的需求,且部分服务设施已经陈旧破损,风貌也不统一,参观引导性比较差。

管理也是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迹保护利用中存在的较突出问题。主要原因在于夹金山地处小金县与宝兴县交界处,翻越夹金山的线路串联了两个县,两县的管护标准和要求并不一致,没有形成统一的保护利用协调机制。这种情况容易导致历史步道的完整性和连贯性受到影响,公众的体验感因此变得割裂。

三、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保护理念与措施

(一)保护理念

1. 从“点状保护”到“线性整体保护”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是军事战略、意志精神与自然环境互动的结果,承载了红军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惜付出一切牺牲的伟大精神[6]。道路遗存是承载红军翻越夹金山的具体行为与精神价值的线路空间,应当将道路本体作为长征历史步道的核心载体,以文化线路理论为基础强调道路遗存的整体性与过程性价值[7][8]。文化线路遗产理论强调线路作为整体,其价值来源于跨时空的交流、互动与运动,文化线路把相关的历史联系和文化遗产整合为统一的动态系统[9]。目前对红军翻越夹金山相关点位的保护聚焦于具有显著标志的节点,如誓师坪、红军井、菩生岗战斗遗址、红军坪、达维会师桥等。这容易割裂历史事件的空间连续性与过程性,忽视了道路本身作为“历史发生现场”的完整价值[10]。夹金山的艰险、气候的严酷、行军的序列等,只有在“行走”中才能被真切感知。将道路遗存理解为一条具有内在时空逻辑的历史脉络。保护对象应从“点”扩展到“线”,包括路面本体、沿线附属设施、自然景观、以及行军序列中的空间体验。保护目标不仅是保存遗迹,更是保护历史发生的完整空间过程。

2. 差异化分类保护道路遗存

依据遗存完整性与现实使用功能,将道路划分为遗存路段与生产生活影响路段,实施差异化管控。划分依据是道路本体的路面保存程度、附属遗迹数量、历史信息含量等遗产价值,以及当代居民通行频率、农牧运输需求、公共道路影响情况等生产生活依赖度,等等。其中遗存路段遗产价值高,且已基本不再承担生产生活功能。生产生活影响路段则部分属于遗产价值较低,部分因公路建设路基已不存,部分因自然演替道路难以辨认。

结合遗存路段与生产生活影响路段在遗产价值、保存状态及使用功能上的差异,有针对性地制定保护措施——对前者实施严格原真性保护,对后者采取功能兼容与柔性管理策略,才能实现遗产保护、民生保障与红色文化传承的综合利益最大化,避免“一刀切”造成的资源浪费或保护失效。

3. 坚守“多保护、少新建”底线原则

坚持保护优先,一切措施以不损害道路遗迹本体和周边环境、历史风貌及文化生态为前提,真实、完整地保存相关历史信息[11]。所有阐释展示设计都应服务于讲述长征故事、弘扬长征精神,让文物融入当代生活,加强公众的参与、体验。

环境提升也以修整为主,优先使用原有材料或当地材料,仅对损坏部分进行必要修复,以维持历史真实性,避免现代元素破坏历史风貌。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将旧物融入新用途。同时坚守生态保护要求,将长征历史遗迹与自然环境有机结合,实现红色文化和绿色生态的协同发展。

(二)夹金山道路遗存差异化保护措施

基于前述保护理念,将保护措施具体化为可操作的管控要求与整改方案。依据路段分类,分别制定差异化管控要求,并针对典型路段提出整改措施,最后建立跨县协同与动态调整机制。

1. 制定分类管控要求

管控要求的核心作用,在于将前文所述的保护理念转化为可执行、可监督的“禁止、允许、提倡”行为边界。通过明确遗存路段与生产生活影响路段在通行、干预、建设、维护等维度的差异化规则,既避免因过度保护而对生产生活产生影响,也防止遗存加速消亡。根据两类路段的遗存情况和使用现状,分别制定差异化管控要求(图7)。

图7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分类管控要求(作者供图)

2. 典型路段的整改保护措施

1)遗存路段整改案例:筲箕窝至溪谷区域。该路段位于夹金山南麓、筲箕窝至溪谷区域,在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遗迹”的保护范围内,全长约2.6千米。针对放牧破坏、倒木横亘、管理缺失等现状问题,宜遵循“多保护、少新建”原则,采取以下保护与整治措施:第一,清理和压实路面,恢复基本平整与通行能力。仅在局部坡度较大、土壤易流失地段,采用圆木制作简易生态阶挡,以最小干预方式稳固路基,改善行走条件。第二,开展环境清理。对步道沿线倒伏树木进行有序清除,疏通受阻路段,同时保留具有历史风貌或生态价值的原生植被,避免过度清理破坏场地历史感。第三,完善标识引导系统。为保障线性遗产的连续性与可识别性,沿步道增设长征历史步道方向指示牌,统一风格与内容,明确道路走向及关键节点位置,强化红色文化展示功能,提升参观者的历史沉浸感(图8)。通过上述措施,可有效改善通行条件,维护遗产环境的原真性,为后续保护展示奠定良好基础。

图8 遗存路段整治效果示意(作者供图)

2)生产生活影响路段整改案例:幺塘子至小金河区域。该路段位于夹金山北麓、幺塘子至小金河区域,全长约7.3千米,暂无保护级别。道路沿溪谷分布,原有路面因后期现代公路建设与自然演替的共同作用,仅能依靠当地村民对历史路线走向的指认,在局部位置依稀能辨认出原有步道痕迹。针对该路段现状采取以下措施:第一,坚持现状维持,不进行历史步道恢复。鉴于遗存信息模糊且道路形态已基本不存,原则上不实施复原工程。第二,进行局部修整,改善基本通行条件。结合溪谷地形与周边道路交通条件,对具备实施条件的局部段落进行有限度的人工修整,清理路面上杂乱滋生的野草、堆积的泥沙与散落石块。第三,增强线路连续性与展示功能。沿线增设步道方向指示牌及历史信息介绍牌,明确历史走向的关键节点,强化道路指向与红色文化展示效果(图9)。在严格遵循“不恢复、不干预过多”的前提下,可以最小成本实现遗存信息的标识与引导,为后续保护利用提供基础支撑。

图9 生产生活影响路段整治效果示意(作者供图)

3. 跨县协同与动态调整机制

夹金山长征历史道路遗存横跨宝兴县与小金县两县行政辖区,线路绵长、环境复杂,若两县保护标准不一、信息沟通不畅,易出现“一县严管、一县放任”的碎片化管理局面。为此,需建立跨县协同与动态调整的双重机制,确保保护措施的统一性与适应性[12]

在跨县协同方面,建议由两县党委、政府负责统筹保护标准的制定与实施。文物主管部门承担具体管理职责,每季度组织一次联合徒步巡查,对全线遗存路段与生产生活影响路段进行实地评估,同步记录路面变化、人为扰动、自然灾害等监测数据,并建立共享数据库。联合巡查不仅有助于及时发现和处置问题,也能促进两县在修复工艺、管控要求、展示方式等方面形成统一规范。

在动态调整方面,应建立定期评估与分类转化机制。定期对全线各路段进行一次系统评估,根据遗存保存状况、环境变化及民生需求等因素,重新核定路段类别。若遗存路段因地质灾害、人为破坏等出现严重且不可逆的威胁,可将其转为保护性封闭路段,实施抢救性保护;若原生产生活影响路段因生态移民、道路改线等原因不再承担日常通行功能,且遗存条件有所改善,则可升级为遗存路段,纳入更严格的保护体系。

由此,通过跨县协同保障保护标准的一致性,避免因行政分割导致的保护真空;通过动态调整赋予保护措施以弹性,使其能够适应遗产状态与外部环境的变化,从而确保保护工作的长期有效性与可持续性。

四、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活化展示策略

(一)以翻越雪山的艰难历程为主线,通过重要节点、功能路段体验不同时空主题,构建体现完整过程的线性展示体系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历史道路遗存有别于常规行军线路。后者往往以单一方向的通过为主,而夹金山道路遗存承载了一个完整的历史过程,即从动员誓师到艰难翻越再到胜利会师的全过程。这一过程具有鲜明的叙事性,沿线路行进时能够依次体验历史发展的起承转合。因此,有必要将散落的历史节点纳入统一的空间框架,建构一个与史实相吻合的线性展示体系。

根据红军翻越夹金山的历史过程,可将全线划分为三个功能段落,分别对应翻越前集结、翻越中艰险和翻越后会师。各段依托的空间载体分别为山麓河谷、高海拔陡坡和北麓缓坡,这些区域在地形地貌、遗存密度与体验强度上存在本质差异。分段展示不仅能够有针对性地还原各阶段的历史氛围,还能避免同质化解读,使游客在行进中自然感知叙事节奏的变化。

在此基础上,于段落衔接处及关键转折点设置四处核心节点。节点的选址遵循双重逻辑。一是历史逻辑,即节点所在位置均有明确的史实依据。扎角坝红军井与誓师坪是中央红军召开翻越动员大会的史实地,头道梁子是回望险峻山路的标志性视点,红军坪则是翻越成功后第一个休整点以及与红四方面军先遣队相遇之处。二是空间逻辑,节点分别位于段落起点、中段高点与段落终点,在物理空间上起到锚固整条线路的作用,使线性游览形成起点、高潮、过渡再到终点的节奏变化。

四个节点与三个段落相互嵌套,以“征服天险”与“胜利会师”两大核心精神为主题,各段的展示、解说与体验活动能够围绕统一的文化内核展开,使空间布局与历史史实高度吻合,避免因分段而导致的碎片化倾向。通过上述空间建构策略,夹金山道路遗存可以从散落的史迹点转化为具有内在叙事逻辑的线性展示带(图10)。

图10 红军翻越夹金山线路展示总体空间布局示意(作者供图)

(二)构建车行与步行联动的游览交通体系,实现游客在重要节点之间快速转移与在历史步道上深度体验的有机结合

夹金山现有路网中,现代公路、历史步路与牧道相互交织,存在明显的交通冲突。国道G351车流量较大,而历史步道与牧道多有重叠,干扰步行体验且存在安全隐患。为兼顾完整体验与游览便利,通过对历史步道的路面清理与局部修整,可利用现代公路的承载能力,构建步行与车行相互配合的交通体系。

历史步道按照恢复步行段与现状保持段不同的特征要求,在最小干预和最大限度尊重现状的基础上,对路面保存条件较好但需要清理维护的恢复步行段,通过适度修整保障步行安全与基本舒适度。对路面状态尚可且历史信息丰富的现状保持段,以维持现状为主,仅做必要的通行保障。这两类步道与区域内的主干公路共同构成一个灵活转换的游览网络。游客可以在主干公路乘坐观光车快速抵达不同段落起点,再转入步道进行徒步体验,从而兼顾整体游览效率与局部沉浸感受。

根据海拔高度、路面状况以及接驳条件,可将步行体验线路划分为低、中、高三级体验段。低难度体验段主要分布在地势平缓、路面条件较好的区域,适合一般游客进行短距离徒步。中难度体验段具有一定海拔变化和路面起伏,适合有基本徒步经验的游客。高难度体验段集中在海拔较高、坡度较陡且路面条件较为原始的区域,适合具备较好体能和户外经验的深度体验者(图11)。通过这种分级设置,不同人群可以根据自身实际情况灵活组合体验段落,既降低了参与门槛,也保障了高海拔核心区域的安全管理。同时利用自然地形划分专属牧道,使牧道与历史步道实现空间分离,减少牲畜踩踏对道路遗存本体的破坏,同时保障牧民正常生产活动不受影响。

图11 红军翻越夹金山交通线路组织示意图(作者供图)

在重要节点以及步道与公路的交接处,可增设若干观光车接驳点,服务于起止点、段落衔接处及高难度段起终点,为不同体力条件或时间安排的游客提供灵活的换乘选择,实现体验者在重要节点之间快速转移,或帮助体验者节省体力。新增接驳点应位于文物保护范围外侧的剩余空间和邻近重要景观节点,采用自然草坪铺装,使其与周边山地草甸风貌相互协调。

(三)运用多元手段强化历史叙事的连贯性与感染力,构建从起点到终点的沉浸式情感体验序列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历史道路承载了从动员誓师到胜利会师的全过程,具有完整的叙事性。若仅将沿线遗存作为孤立景点展示,体验者难以在行进中感知历史进程的起承转合,运用空间营造、景观设计、历史阐释与标识引导等多元手段可以强化主题体验,使空间环境与长征精神相互呼应。

在空间营造方面,结合地形特征设置观景平台与休整场地(图12),使体验者在关键视点能够回望来路、远眺目标,形成情绪的自然起伏。在景观设计方面,紧扣各节点叙事定位,通过恢复历史环境原貌与情景再现典型场景,强化场地的历史代入感,让体验者在行走中感受翻越雪山的艰苦与胜利的喜悦。如在扎角坝红军井、誓师坪节点以动员誓师为主题,植入主题文化景观,再现红军翻越前召开动员大会的历史场景,彰显坚定信念与不畏艰险的精神。在历史阐释方面,紧扣各段落的叙事主题,将动员誓师、艰难翻越、胜利会师等核心内容融入沿线解说,避免信息的碎片化。在标识引导方面,完善文物整体性介绍与行进方向引导,使标识本身成为叙事链条的串联工具,将南麓的翻越历程与北麓的会师终点形成空间上的叙事链接,使孤立的节点通过标识语言串联成完整的故事链条。多元手段的协同运用,能突破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历史道路的单一观光功能局限,成为一条可走、可看、可感的情感体验线路,实现体验者在行走中完成对长征精神的深度理解。

图12 头道梁子回望台节点提升效果图(作者供图)

(四)以现状提升与改造为主,完善服务设施,构建“两主三辅多点”公共服务配套体系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历史道路海拔跨度大,应根据不同道路段落的海拔高度确定服务设施的功能需求,公共服务设施分级配置。高海拔区域气候严苛、体力消耗大,其服务点突出应急救援功能,配备完善担架、氧气瓶、急救箱等物资,而低海拔区域的服务点则以综合服务为主要功能。结合现有交通格局与地理环境,构建“两主、三辅、多点”的分级服务体系。两处综合服务中心设在线路南北两端的宝兴新寨子、小金达维镇,依托现有接待设施,完善综合服务功能。三处服务驿站设在夹金山垭口、上木城等道路关键节点区域,提升现有服务设施,或将原有残损建筑改造成为休息驿站,配备相应的应急物资,增强应急救援功能。多点包括休整点和卫生间,通过对沿线废弃简易构筑物旧物利用,以满足临时休整需求。

五、结语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道路遗存作为典型的高寒山区线性文化遗产,其调查认定与保护展示具有重要示范意义。相较于单一遗址点位保护,线性遗产更强调历史过程的空间连续性与整体表达。对其进行系统调查认定与保护展示,不仅有利于长征文物的整体保护与价值阐释,推动红色文化与自然景观的深度融合,更能让长征历史“活”在当代人的行走与体验之中。

在对夹金山道路遗存开展系统野外调查基础上,基于史料文献、实物遗存、口述传承与地理环境的四重认定标准,建立了红军翻越夹金山行军路线的时空一致性、遗存关联性与逻辑合理性,以原真性与整体性为核心,在最小干预原则下协调自然环境约束与人类活动影响,通过分类施策与过程性展示强化历史体验,提升遗产的可感知性与当代表达能力。

长征历史道路遗存保护在认定标准、监测评估与跨区域协同机制等方面仍有待深入探讨,尤其是在复杂生态环境与多重治理主体背景下,亟须构建更具操作性的技术体系与管理模式。以夹金山为代表的高寒山区道路遗存调查认定与保护展示研究,在方法路径与实践层面为红军长征历史道路遗存的保护利用进行了初步探索,其研究框架的适用性仍有待在不同区域类型中进一步检验与深化,但这并不削弱夹金山案例在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中的先行示范价值,也期待未来有更多研究推动这一领域走向系统化、规范化与智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