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她的声音:性别平权的博物馆时

摘要:

在强调性别平权的今日,各种女性主义理论与妇女运动方兴未艾,提升了女性的社会地位。博物馆身为社会教育机制,拥有保存过往、展现此刻,也同时塑造未来的功能,也不该在性别议题上缺席。固然近年博物馆举办女性展览,典藏女性作品,甚至也有各类女性博物馆纷纷成立,然而要追求真正性别平权,摆脱男权至上意识型态的束缚,博物馆在典藏、展览、教育推广上,仍有努力与成长的空间;甚至,博物馆应更积极地内省检讨,彻底解构固有的权力结构与运作模式,让「她」可以真正发声,塑造两性平等的美好明天。

01前言

根据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2002年修正的博物馆定义,博物馆应有「征集、保存、研究、沟通传达和展示人类及其环境之物质证据」的功能,以达「研究、教育、娱乐的目的」(刘婉珍,2002;ICOM网站)。ICOM定义的博物馆功能,对博物馆从业人员而言,早已耳熟能详;然而,博物馆收藏、保存的物质证据,如果详加细分,究竟代表的是谁?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换言之,博物馆征集、保存的,到底是代表「他」的物件,还是「她」的物件?而博物馆研究、沟通、展示的,又是「他」的故事(history),还是「她」的故事(herstory)?仍需进一步的分析。

在强调性别平权的今日,各种女性主义理论及妇女运动方兴未艾,谋求解构男性至上的权力结构,争取两性平等的未来。博物馆身为社会脉动的重要环节,被赋予保存过往、展现现在,并同时塑造未来的功能,在性别议题上,也并未缺席,已加强典藏女性作品,或代表女性的物件,推出了各种女性展览,或成立专门典藏展示女性作品/物件的女性博物馆。然而,女性主义/博物馆学者提醒我们,博物馆如果未能重新思考、检视典藏策略、展示模式等博物馆各个层面的运作,仍然难以摆脱男性至上意识型态的束缚。因此,要真正让她发声,让女性的观点进入典藏、展览、教育推广,甚至整个博物馆的权力结构与运作模式,博物馆尚须努力谋求更彻底的改变。以下即藉近年女性主义/博物馆学者论述及部分欧美博物馆的创新之例,期望博物馆界可以与社会脉动同步,一起为真正两性平等的未来努力。

02寻找她的故事:将女人放入历史

历史上的女性何在?

女性主义/历史学者勒尔那(Gerda Lerner)曾经指出:「有关女性历史学最令人怵目惊心的事,就是一般历史学者对女性的忽视。」(Lerner,1979)一个被忽视的群体,要想发声,首先要掌握发声的工具;亦即,要认真寻找她的声音,叙述她的故事,女性首要之务,即是要掌握历史的书写。而当书写历史的权力,长期掌握在男性手中,男性自然拥有选取资料、记录、定义、诠释的权力;相形之下,未能掌握相同权力的女性,不只未能充分进入纪录,更不能表达其自有的观点。她的故事与声音因此总是幽微,甚至淹没。

为了寻找历史中的女性,女性主义历史学者早期的努力,主要是在历史的轨迹中寻觅伟大的女性,试图证明男性女性在各种领域中,皆各领风骚,历史上不只有伟大的男性,也同样充斥了伟大的女性。然而传统社会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却注定了许多女性未能在公共领域中留下足迹,也因此未能留下足以代表伟大的物件。因此搜寻伟大女性的努力,使女性主义学者面临两个问题:一是伟大的女性数量不多,二是少数的伟大女性并不足以代表大多数平凡女性的生活(刁筱华译,1998)。进入后现代的今日,新一代的女性主义学者面对这两个问题,或者探讨伟大女性稀少的成因,检讨传统社会箝制女性发展的各种社会机制;或者质疑「伟大」的定义,讨论其是否植基于男性至上的一元标准之上,并以多元观点的多元论述,涵盖不同性别的不同观点。要之,理论架构或许互异,然而不同流派的女性主义者仍然有相同的关注,亦即正视女性受到的歧视,并致力打破性别的不平等(Honderich,1995)(注1)。

重新检视「伟大」的定义

历史上存诸纪录的伟大男性多于伟大女性,原因何在,曾引起多方讨论,部分学者甚至主张男性与女性有先天的差异,而此差异不利于女性,亦即女性从脑容量、骨骼肌肉的构造等,天生即不如男性,也无怪历史上伟大的男性多于女性。这些主张早已受到女性主义学者的一一驳斥,证明这些说法是男性至上意识型态作祟,并无科学的根据,而且忽略了女性生理的构造,亦有其演化上的功能,只是异于男性,并不是次于男性(刁筱华译,1998)(注2)。

而更重要的,是所谓「伟大」的定义,到底是由谁所拟定?又是否为放诸四海皆准的标准呢?以美术创作为例,女性主义学者即发现,历史上伟大的艺术家或许男性多于女性,然而「伟大」的定义却不是必然的,是由男性品评者拟定的,而且不利于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传统西方品评者往往视绘画、雕塑为所谓的「高等艺术」(high art),装饰艺术为装饰性、实用性高于艺术性的「次等艺术」(low art)或工艺品。偏偏传统女性经常从事的艺术创作,即属于这些「次等艺术」的范畴(傅嘉珲,1998),因此较不易获得传统收藏者的青睐,或比较不受重视。在创作媒材多元的当代,高等/次等、艺术/工艺等分野或许早已显得微乎其微,然而不能否认地,这个分野却曾经深植鉴赏家、收藏家、艺术创作者心中,而这些分野掩藏了对女性艺术创作者不公平且不利的评断标准,自然影响了女性艺术作品的流通与保存,及女性进入「伟大艺术家」行列,纳入艺术史「正典」(canons)的可能。

女性主义/美术史学者诺克琳(Linda Nochlin)则进一步指出,教育机会、政治经济主导权等「社会机制」的不平等,是限制女性发展的重要原因。无论是教育机会、专业训练、艺术品的传播、流通、收藏管道等与艺术家养成息关的各个环节,并非植基于男女平等的基础。因传统社会对男女两性角色的不同期待,即使有机会受教育的女性,所受到的专业训练,也不必然与男性质量相当。例如传统西方的艺术学院教育中,女性即被排除在裸体模特儿素描课程之外,女性学员因此欠缺精确描绘人体的能力,并无以从事当时视为主流、「高等艺术」的历史故事绘画,间接影响女性进入「伟大艺术家」行列的可能。纵使女性卓然成家,却仍然必须面对艺术品传播、流通、收藏管道的不平等,部分女性艺术家因此名声无以彰显。甚至当时男权至上意识型态对女性角色的规范,也会限制女性艺术家自我成就、发抒、表达的意愿(Nochlin,1971)。此类社会机制的限制,也不仅是女性艺术家独有的经验,类似的箝制同样可见于科技、政治及其他文化领域,并深刻影响女性跻身伟大行列,进入历史正典的机会。因此,两性历史的互异,是植基于后天的,亦即社会机制的不平等之上,唯有彻底解析这些社会机制的运作,才能还原女性在历史上的地位,重新检视过去,并拥抱更为平等的未来。

为了破解传统男性至上的历史论述观点,新一代的女性主义学者提出多元论述的主张,强调历史并非线性的发展,一元论述观点并无以涵盖同一时代不同社会阶层、不同区域、不同族裔、不同性别的历史(Lerner,1979),只有开放多元讨论的空间,呈现多元论述观点,才能关照到过往历史纪录中忽略的足迹。女性主义学者更提醒,在「将女人放入历史」的过程中,需谨慎检视传统历史论述中隐藏的男性至上观点,及为其所掩的女性自己的感知与看法。而为了彰显女性独特的观点,部分女性主义学者专注于使用女性的作品,让女性发声(Lerner,1979);其他学者则主张兼用男性女性作品(Smith,1994),从比较、对比中凸显两性的差异与不平等。

博物馆拥有保存过往,展示现在,并塑造未来的功能。因为保存过往,因此难免受到传统历史论述观点的影响,除当代作品以外,典藏的男性作品,或是代表男性的物质证据,多于女性。而部分博物馆收藏植基于私人收藏的捐赠,也难免或多或少反映出过去私人收藏家受传统男性品评标准影响的收藏品味。然而面对近年风起云涌的女性主义理论与妇女运动,博物馆也并未缺席,无论女性主义学者将女人放入历史的积极努力,或者对社会机制箝制女性发展的讨论,或对男性论述观点的挑战,也都对博物馆的运作产生影响。以下即从典藏、展览、教育、内部权力结构几个面向,讨论博物馆回应性别平权诉求的措施。

03博物馆呼应性别平权的诉求

典藏:重新检讨典藏标准

博物馆界为回应性别平权的诉求,修正过往典藏男性作品/物件多于女性的问题,首要之务,即是呼应女性主义学者「将女人放入历史」的主张,从过去忽视的角落中,挖掘女性的作品,或足以代表女性的物件。然而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四处搜寻,却使博物馆工作人员体认到,传统男尊女卑的意识型态、男女传统角色的分工,让典藏女性作品/物件,成为困难的任务。女性主义/博物馆学者波特(Geby Porter)即指出,受限于传统「女主内」的观念,过去女性操持的劳务常常限于家务,虽然遍及食衣住行育乐等生活重要层面,如此生产的产品却往往质材不恒久、保存困难,也不符合传统博物馆典藏标准,因此未能进入博物馆收藏(Porter,1987)。传统的历史论述观点,也侧重男性执掌的社会功能,使得女性执掌的功能被忽视,进而影响与女性有关的物质证据的保存。女性历史学者迈尔斯(Rosalind Miles)指出,即使是涉及史前人类的研究,过去男性至上的观点,使学者倾向于讨论多半为男性使用的狩猎工具的演进,而忽视了女性照顾家庭、采集食物同样需要发明各种工具,而且同样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同样代表文明的演进(刁筱华译,1998),连带影响这些工具的研究与保存。

女性的作品或代表女性的物件之匮乏,固然是博物馆典藏面对的难题,然而女性主义/博物馆学者史密斯(Barbara Smith)则进一步指出,对于女性物件的「视而不见」,则反映了潜藏的意识型态的问题,是更需认真面对的议题。史密斯女士喟叹,在一次举办十八世纪展览的过程中,虽然展品中充斥了家饰品、陶瓷器,甚至厨房中的锅碗瓢盆,策展人员仍然对之「视而不见」,认为没有代表女性的物件(Smith,1994)。此现象其实反映了男性至上一元论述中对于「伟大」的执着。诚然,如果历史只是着重于帝王公卿、将相仕绅的生活,无法放宽视野,拥抱更多不同阶层的声音;如果历史的展览仅限于公共领域的探讨,则过往受社会机制限制,在私领域中发挥更多的女性,终将难以纳入其中。因此,四处搜寻代表「伟大」的物件固然重要,然而唯有彻底检视过去习以为常的观点,才能看见并纳入为历史所忽略的女性。

影响所及,博物馆也势必要重新面对、检讨过去的典藏策略,重新检视形成、执行策略的人员,是否真正将男女作品平等对待,是否意识并正视过去决策中可能潜藏不利于女性作品/物件的标准。如果只是继续沿袭过往的标准,仍然难免会对充斥于生活环境之中的女性作品/物件「视而不见」。而如果典藏的标准不够弹性、多元,仍然只着眼于「伟大」的公共领域,则代表女性的作品/物件仍终将逐渐散佚,让她的声音继续幽微、淹没。

举办女性展览/成立女性博物馆

而为了匡正过往展示女性作品/物件不足的缺失,博物馆界已于近年推出了各类以女性为主题的展览,更有女性博物馆的成立,专门展示女性在各种领域的作品,记录过去与现在女性的成就。例如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的「女性艺术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即专门以征集、保存、展示并推广女性艺术为职志,收藏自文艺复兴迄今的女性艺术家作品(女性艺术博物馆网站)。而位于达拉斯的「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The Women’s Museum: An Institute for the Future),号称是美国最完整的女性博物馆,则广泛记录女性在科技、商业、宗教、艺术及妇女解放运动等领域的成就(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网站)。更有「国际女性航空博物馆」(International Women’s Air & Space Museum),及「军中女性博物馆」(Army Women’s Museum),表彰在这些传统认为男性见长的领域中,照样有不让须眉,与男性一样翱翔天空、驰骋战场的女性。总之,各种女性展览与博物馆百花齐放,征集、研究、展示各个领域中非凡女性的成就,是博物馆界迈向两性平等的重要一步,呼应了女性主义学者「将女人放入历史」的主张,也确实在过去数十年增加了女性的能见度。

然而,这样是否足够?女性艺术家、发明家、飞行员、巾帼英雌,以及其他领域中推动人类历史进展的女性推手,固然令人一新耳目,重新面对部分女性对人类历史的贡献;然而,单纯地展示这些女性的成就,却仍然有下列的限制。首先,突破种种障碍,卓然有成的伟大女性,并不等于大多数一般平凡女性的生活;过度强调少数女性的非凡成就,也并未充分剖析过往教育机会、政治经济权力等「社会机制」的不平等,如何限制了大多数女性的发展。而更重要的,所谓的「伟大」、「非凡」,是否又是根据过去男性建立的品评标准,是否足以衡量女性自主的标准与观点?展示了她的作品/物件,又是否即足以代表或诠释女性的观点?因此,主办女性为主题的展览或成立专门展示女性成就的女性博物馆,固然是重要的一步,却只是迈向性别平权的第一步,博物馆要真正跳脱过去男权至上意识型态的束缚,尚需谨慎思考展示观点,或采用异于以往的创新展示手法,以适切讨论有关女性的议题。

检视展示观点、创新展示手法

如前所述,单纯地展示女性的作品或代表女性的物质证据,仍然有继续落入传统男权至上论述观点的危险,不必然足以代表或诠释女性的看法与认知。因此,真正能够伸张女性观点的展览,不该被简约成由女性策展人策划展览,以女性为主题,或者内含女性作品/物件即可。更重要的,是要跳脱过去男权至上论述观点的束缚,以新的角度思考、探讨展示主题及呈现观点,发掘、叙述、表现女性的经验与观点。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博物馆可以并用两性作品/物件,不必为女性作品/物件所限,以充分对比出两性的差异与不平等。而为了凸显两性经验感知的差异,博物馆应提供多元论述观点,让观众体认同一事件/物件,可以引发截然不同的经验与诠释;博物馆甚至可以颠覆传统的展示手法,强调主观的感觉与情绪,与过去只侧重客观事实的展览手法区隔,以更为强调女性异于男性的经验与感觉。

先论展示之呈现观点。以美国国立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中历任总统夫人的服装为例,虽然是名符其实的女性展品,然而单纯地展示这些服装,却仍然可能再度重复以男性至上的观点,观看、消费女性身体的仪式,并不能真正代表女性的观感(Smith,1994)。为了化解物化女性的疑虑,马佑(Edith Mayo)最近为达拉斯「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策划的美国第一夫人展,即不再以服装为限,而在展览中加入了大量的影像资料,进一步探讨第一夫人扮演的公众角色,希望跳脱物化、消费女性身体的窠臼,认真探讨第一夫人投身公共事务的贡献,并由此延伸讨论第一夫人角色的演变,如何反映女性角色及女性历史的演进(「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网站)。虽然与美国历史博物馆的传统展示处理相同的题材,却也明显增加了对于性别议题更多的讨论,也更能藉由讨论女性角色的演变,探讨女性的经验。

同理,单纯地展示织绣、水彩画等所谓「女性」艺术,也可能又重复演绎过往男性至上意识型态下产生的品评标准,强调女性擅长的总是所谓的「次等」艺术。博物馆在展览的同时,仍须伴以详尽的分析与讨论,解析过往女性从事这些艺术类别的成因,讨论教育、经济主导权等社会机制,如何限制了女性在其他艺术类别的表现,让观众理解同一时代不同性别的艺术家,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经历与发展,进而体会女性艺术家独特的经验与观点。

而为了适切探讨女性的观点,博物馆如兼用两性的作品/物件,反而更可以对比出两性社会地位的不平等。例如第一夫人的服装展览,如果加入总统的服装并用,并用男性与女性的物件,其实更足以在总统/夫人服装、观众期待的对比中,凸显观众对两性角色认知的差异。总统与第一夫人虽然各有职司,却在部分公共事务领域有类似的功能,然而第一夫人需要购置华服,以扮演其公众角色,而总统却较无须藉华服达到相同功能,可见过去对男女分工、角色的刻板印象,仍然继续塑造今日我们对两性的认知。在女性水彩画展中加入同时代男性艺术家的历史故事画,更可以对比出两性绘画养成教育与成就的差异。因此,并用男性与女性的作品/物件,正可以凸显隐藏其间,习而不觉的意识型态,让博物馆可以从中探讨、发掘、表述两性的差异,重新塑造观众对女性的观点。

除了重新思考呈现观点,展示手法也应有所创新。波特即以为,真正能够展现女性观点的展览,应不惧于强调主观的经验与情感,藉此跨越公私领域的分界,除了讨论女性在公领域中的成就,也对女性私领域的经验与感知有所着墨,才能深入探讨女性的观点,并与过去博物馆只侧重客观事实的展示手法有所区隔。例如「丹麦女性博物馆」(The Women’s Museum in Denmark)的「黑夜」(“At Night”,1993)展,即特别以情境式展示手法,探讨女性对黑夜特有的感受。其中的一间陈列室代表「恐惧」,以地板上的黑白几何图形加强空间的幽闭感,用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及墙上悬挂的妇女防身用具、陈列室中播放的刺耳噪音,代表女性对夜晚潜在危险的恐惧。另一间陈列室则以「照顾」为题,以棺材、婴儿床等象征夜间照顾老幼病弱的工作,经常是女性肩负的沈重负担。总之,以多种感官的经验,让主观的「感受」、「情绪」也成为展览的主题。展品也跨越传统展览中习见的科技/人文、时代/地域的区隔,甚至展品也不拘于是否被女性创作、为女性制作,以突破传统策展模式,更强化女性独有的观点,让观众更深层体会女性异于男性的经验(Porter,1996)。女性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主动发声的主体,让男性观众也可以聆听她的声音,进而体会两性的差别。所以,展览除了在主题、手法上一新耳目,以更强烈、异于以往的演绎方式重现被忽略的女性感受之外,也企图跨越性别藩篱,让男性也能投入、体会、理解。

除了强调主观的感受与情绪,波特也建议以多元论述并陈,取代过去博物馆习见的一元、威权、说教式的论述,才能提供观众多种诠释角度与观点。波特甚至以为多元论述中即使有互相矛盾的论点亦无妨,正好藉此凸显不同阶层、地域、族裔、性别可能拥有的相异经验与感知,让观众看到、听到的,将不再只是一家之言的一个故事、一种声音,而是多元发声的许多版本、多种声音,观众可以体会、思考同一事件或物件可能引发的多种经验与诠释(Porter,1996)。如此,博物馆不仅打破了性别的不平等,也同时尊重、并陈各种社会群体的差异。

而除了谨慎处理呈现观点、采用创新展示手法,博物馆要剥除男性至上意识型态的箝制,尚须小心处理展览时使用的语言、文字、图像,因为语言文字建构知识,因此博物馆展览中使用的文字与图像,不只记录过往,呈现此刻,也会影响观众的思考模式,并进而形塑未来。博物馆应该避免在文字论述时,以传统印象呈现男女的不同角色,或以典型化的描述,形容男女两性的身体、情感与情绪反应,例如,男性雄武、女性柔弱,又重复了两性刻板印象。博物馆也应该在不违背历史事实的情况下,同时讨论两性扮演的角色,不特别偏重男性。甚至图片影像上出现的人物,也应注意是否特别凸显某一性别,模糊了另一性别,或是又再度强化了典型、僵化的两性形象(Smith,1994;Sullivan,1994)。要之,即使主题手法创新,展览内容仍需小心处理,勿再以似是而非的刻板印象,重复演绎传达过去的错误认知。

总之,单纯地展示女性作品/物件,并不等于展现女性的声音与观点,博物馆仍须重新思考展示主题及呈现观点,采用创新展示手法,甚至谨慎检视文字图像的使用,摆脱过往男权至上意识型态的束缚,才能真正发掘、展现女性的经验与观感,让她发声。而这样的思维与努力,也不该仅限于博物馆偶然推出的女性展览,或者专门的女性博物馆展示空间,而应该成为博物馆的基本策展模式,才能让女性的经验与观点,真正在每一个博物馆的每一个展览中呈现。

教育推广:博物馆介入女性养成教育

如前所述,博物馆的展示、博物馆使用的文字图像,皆可在检验过去、展示此刻的同时塑造未来,也即是性别平权教育的契机。然而,部分博物馆,尤其女性博物馆的作法却更为积极,谋求与当代社会脉动的紧密联系,介入女性的养成,从现在的教育开始种下改变未来的因子。例如「女性艺术博物馆」即积极与美国女童军组织结盟,以女童军为种子,从下一代的养成教育着手,传达推广女性艺术的成就(女性艺术博物馆网站)。「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则特别致力于科技的推广,认为女性唯有拥有使用高科技,尤其计算机科技的能力,才能开拓、改良在职场,甚至家庭的表现,也才能维持未来的竞争力,因此特别成立计算机教室,提供女性受训的机会。该博物馆也以为女性常受传统观念囿限,以为科技领域多是男性天下,女性并不擅长,因此未积极在此领域发展。博物馆为了改变未来,提供科学、数学训练予年轻女性及女学生,让她们理解女性在科技领域同样可以长足发展;并发表论文,分析两性学习特征的差异,提出加强女性科学、数学能力的策略。

除了教育下一代,「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也谋求现在的改变,提供女性领导人养成计划,针对各行各业有潜力的女性领导者,提供训练、参访、交流活动,提升她们的领导能力,也拓展她们与各种领域女性领导人的人脉网络,让女性领导者在各种场域一展长才,并互相连结合作,以充分改变女性的社会地位。该计划原只针对博物馆所在的德州一地,目前则已跨出州界,让美国其他州纷起效尤(女性博物馆:未来学院网站)。如此积极的作法,让该博物馆走出陈列室的藩篱,与社会脉动同步同频推动妇女运动。而「丹麦女性博物馆」则更为博爱地跨出种族、国籍的框架,让在某些领域中已有成就的「前辈」,利用自己的社会资源、人脉网络,帮助尚须指导、协助的女性,尤其是丹麦的新移民或弱势族群(丹麦女性博物馆网站)。在打破性别差异的同时,也让女性跨出族裔、社会阶层的区隔,互相协助,共同追求更好的明天。

彻底改变权力结构与决策模式

无论改变典藏、展示策略,或推出提倡两性平等的教育活动,博物馆内部需先凝聚追求性别平权的共识。因此,波特以为,要谋求真正的平等,让女性发声,博物馆尚须彻底检讨内在的权力结构及决策模式。员工、管理核心的组成亟需改变,传统的决策方式也需彻底颠覆,甚至开放决策过程,让博物馆外的声音,进入并影响博物馆的决策核心(Porter,1996)。

首先,博物馆员工,尤其是管理阶层的结构,即需重新检讨。根据英国的调查研究,博物馆从业人员中男女人数比例或许差别不大,但女性却多半集中于中下层职位,鲜少能企及高阶管理职位。其中部分原因与博物馆本身的生态有关,因为博物馆超时工作或周末假日加班机会多,对于有幼小儿女的母亲而言,负担极大;又,博物馆工作机会较少,如果为照顾家庭贸然离开职场,又需冒难以重新就业的危险,因此部分女性会自我设限,不追求高阶的管理职务,以求兼顾家庭生活。因此,要真正在博物馆工作环境中谋求两性平等,博物馆管理阶层需以更弹性的方式安排职位与职务,调整工作时间,体恤员工兼顾家庭、个人生活的基本需求。女性也需以更大的勇气与毅力,克服环境限制,努力追求个人权位的极致表现(Turner,2001)。

而女性进入管理核心以后,更应倡议根本改变过去父权时代习见的权威决策模式,打破所谓「高层」、「低层」的权力区隔,从权威打破权威,由「高层」解构「高层」(Tucker,1994);因为,性别平权的权力结构并不是要打倒男权,建立新的女性霸权,而是要以女性的观点与特质,颠覆父权体制运作模式,以透明、沟通、分享、合作,取代传统的威权管理方式,彻底建立新的管理文化与运作模式。这样的管理模式并非天真的纸上谈兵,「丹麦女性博物馆」即以这种颠覆传统的合作共治模式经营管理自豪,并已行之有年。而这样的管理模式,也并非独惠女性,男性照样可以从更为透明、分享的权力运作模式中受惠。

自然,博物馆要清晰、透明地解构固有的权力运作模式,与博物馆外人士的合作是必须的。近年博物馆学者主张博物馆应去除对观众的威权心态,让观众不再只是被动的观赏者、「受教」者,观众也可以积极、主动地生产知识,观众自身的经验与知识又可以进一步反馈、丰富展览的诠释(Porter,1996)。甚至博物馆的决策过程,也应公开、透明,让社区或其他利益相关的群体,也可以发声提供意见,反馈影响博物馆的重要决策。而与女性主义学者的合作,则能让博物馆跳脱过往威权运作模式的迷雾,不再重蹈覆辙;也才能在展现性别议题时,纳入女性主义学者解析父权的研究成果。当然,这有赖博物馆主事者正视女性主义学者的研究成果,如果仍然将女性主义学者的努力视为边缘、不相关的领域,漠视女性主义学者解构父权、提倡平权的努力,则博物馆仍然将在风起云涌的性别平权运动中,继续保守,难以与社会脉动同步同频(Mayo,1994)。而性别议题,也将只是在博物馆推出的非常态展览或活动中偶有触及,仍然难以进入博物馆的深层运作结构。

04结语

经过女性主义学者与女权运动者数十年的努力,女性的地位确实已有改善。博物馆响应性别平权的社会脉动,影响也可见于举办的展览、活动,各类女性博物馆的成立,与博物馆从业人员结构的逐步改变。然而,如果要彻底解构男权至上意识型态的箝制,博物馆尚须时时内省检讨,有系统地检视典藏策略、策展模式,并跨出陈列室的藩篱,推出更多、更深入的性别平权活动,甚至改变权力结构与运作模式,以真正纳入女性的经验与观点,让她的声音,不再是偶尔触及的议题,而能在博物馆运作的各种层面中出现。

两性互相影响,互相关连,性别议题不该只是某一性别的议题,性别平权也不只是独惠女性,男性照样可以从新的观点、新的视野受惠。尤有甚之,性别议题也不该只是博物馆内某些部门、某些人的议题,而应是各种领域的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共识。毕竟,观众参观博物馆的完整经验,并非拘限于博物馆的一隅一角,而是遍及从抵达到离开博物馆,在博物馆不同设施中体验的各种经验(Ambrose & Paine,1993)。博物馆要在观众的完整参观经验中散发性别平权的讯息,即需在博物馆运作的各个局部追求性别平权的共识。如此,博物馆要与社会脉动同步同频追求性别平等,让她发声,仍然有许多成长与努力的空间。

05附注

1.简单定义之,女性主义(feminism)即是寻找压迫女性,使女性受到不平等对待的原因、对象,并解除这些压迫的理论。然而对于女性如何受到压迫,又应如何解除这些压迫,则衍生出众多流派,其说法互异,以致学界甚至有复数的女性主义(feminisms)之称。本文限于篇幅,并未逐一介绍各个流派差异,因为无论哪一种流派的女性主义理论,皆有相同的关注,亦即正视女性受到的歧视,并谋求真正的性别平权,也是本文主张的博物馆应该努力的方向。

注2.女性与男性先天生理上的差异,是否即注定了男优女劣,使女性在某些领域的表现次于男性,一直是学界持续争辩的问题。女性主义学者的努力,使得许多似是而非的证据,重新受到检视,并强烈挑战过去视为理所当然的推论。然而,近日哈佛大学校长仍公然提出,女性先天劣于男性,因此在数理领域表现落后男性,引起轩然大波,足见女性主义学者多年的努力,尚未能改变许多人的成见,而这项争辩也注定将持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