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展览中 文物的阐释模式
来源:
东南文化
作者:
魏 敏
发布时间:
2023-11-30 09:19
一、阐释理念的深层发展与观众认知模式的矛盾
二、案例分析:展览中几种常见的分层阐释模式
例如,展览对甘肃省博物馆藏“魏晋驿使图画像砖”的解读首先从文物的基本描述入手;接着对展品的出土地——嘉峪关在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地位及该地区出土的类似文物概括等进行了解读;进而以文物图解的方式对画像砖的画面内容进行了阐释;最后的“内容拓展”部分则将画面所表现的“驿使”的内容延伸至关于中国历代通讯方式与保密措施的演进、交通工具的演变等方面的介绍,在时空坐标中对展品重新定位(图一)。

图一// “根·魂”展对“魏晋驿使图画像砖”的文物图解
(图片来源:《根·魂——中华文明物语》,第60页[7])
虽然通过对文物的深度阐释来推动展览故事线的发展彰显了“以物述史”的独特魅力,但问题也显而易见:展览的文物与文物之间、文物与所谓的展览主题之间的联系过于抽象,如大英博物馆“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的“最初的城市(公元前3000—前700年)”所选取的“美索不达米亚‘大洪水’记录板”和“印度文明印章”,在出土地、文物形态特征、功能用途上均无直接关联,普通观众很难将它们联系起来并理解展览所要表达的“不同地域的早期城市发展面貌”这一主题。
观众在观展过程中或许可以“窥一斑”,但的确很难“知全豹”。同时,由于展览对文物的阐释模式相对统一,缺乏表达形式的转换,难免使观众在参观过程中产生审美疲劳。
在展览策划中,有没有可能将展览的主题性阐释与个体文物的深度解读相结合?
3. 主题与文物并重的阐释模式
成都博物馆2020年组织策划的原创性展览“映世菩提”特展,是典型的以佛教造像为题材的文物专题展。从展陈内容和展品组织看,策展团队打破了该类题材的展览以造像艺术为解读中心的阐释模式,力图在历史发展的脉络中讲述南朝造像艺术的发展历程,并通过对南北朝各重要时段、各区域造像艺术的关联性阐释展现南朝造像独特的历史文化内涵。
同时,策展团队注意到,南北朝时期兵戈扰攘、政权更迭频繁的社会因素是造像艺术变化发展的重要因素,因此展览框架的构建以历史发展的大事件为主要分割点,分为“丝路佛影”“齐梁之变”“和韵共生”三个部分,是典型的主题性阐释的展览框架模式。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策展团队放弃了对造像本身艺术性和宗教含义的解读和阐释。
相反,“佛教艺术的中国化”是贯穿展览始终的主线。在具体的内容呈现上,策展组在每个造像组合中都选取1~2件造像作为中心展品,综合性地重点阐释其艺术特征、宗教含义及其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融合等内容,以点带面,既避免了以文物组合传递信息相对笼统的短板,亦帮助观众有重点地深入理解造像艺术。
例如,展览第一部分“丝路佛影”将四川博物院藏“南齐永明元年造像碑”作为中心展品,该造像碑是现存时代最早的、有明确南朝纪年的佛教造像碑之一,可视为南朝造像碑的代表作。对这组造像碑的解读集中于两个关键点,讲述两个不同层次的内容。一是通过造像碑出土地点阐释南朝益州(今成都地区)与西凉佛造像的联系,以及“丝绸之路河南道”的文化通道地位。此造像碑出土于四川西北部的阿坝州茂县,处于“河南道”岷江支道的必经之路。从造像碑题记可知,造像主持人为西凉比丘玄嵩,而造像上的主尊弥勒佛和无量寿佛则是当时凉州地区流行的信仰题材,实证了四川南朝早期造像与西凉的关系密切,高度契合本部分的阐释主题。二是通过南齐永明元年(483年)造像与益州同期造像的服饰形态的比较,展现四川地区南朝早期的造像特征以及佛教的中国化过程。此造像与此前印度、西域一带佛像的衣饰和台座均有所不同,是典型的“褒衣博带”式佛衣,其样式应来源于东晋南朝士大夫流行的褒衣博带装。这种中国式佛衣是佛教中国化的典型代表,影响深远。
在空间布局上,“南齐永明元年造像碑”处于该单元展示区域的中心位置,与之有文化关联的展品,如“北凉高善穆石塔造像”、成都出土的同为褒衣博带式佛衣的“南齐永明八年释法海造弥勒成佛背屏像”和“南齐建武二年释法明造观世音成佛背屏像”等则环绕四周,既突出重点,又能够使观众在文物的关联性阐释中理解展览主题。
类似的策展模式也见于山东省博物馆组织策划的“衣冠大成——明代服饰文化展”(以下简称“‘衣冠大成’展”)。展览共选取山东博物馆和孔子博物馆藏32件明代传世服装作为核心展品,既深入解读服饰的色彩、面料、纹样和款式,也详细介绍织绣工艺和裁缝技术。
但文物解读并不仅仅围绕服饰本身,而是与古代书画、青铜器、金银器等文物相结合,展现明代服饰礼仪文化和传统生活方式。更难能可贵的是,展陈还辟出了将传统文化与现代设计相结合的文创专区,策展团队与著名服装设计师合作,仿制了此次展陈中的三件明代服装;同时将传统的服饰元素与现代设计相结合,制作符合当代审美的服装。将古代与现代、传统与时尚完美结合在一起,进行了一次跨越七百多年的服饰美学对话。
总之,“映世菩提”特展和“衣冠大成”展将具体文物与宏大的时空背景相联系,通过文物组合重构叙事性历史,同时结合对重点文物深入的综合性阐释推动展览故事线的发展,兼顾了主题阐释和文物解读。但这种阐释模式能否被观众接受?针对类似的文物专题展,还有没有更加有效的策展方式?这些都需要未来更多的策展实践和观众研究数据来提供答案。
三、如何在展览中构建有效的阐释模式
无论是以器物组合传递信息的“主题性阐释”,还是以文物解读推动展览故事线的“解读性阐释”,或是文物与主题并重的阐释模式,都与具体的展览主题、展品选择和表达形式密切相关。
从目前国内博物馆的展览情况来看,“主题性阐释”可能更适合时间跨度较长、文物相对丰富的常设展,而“解读性阐释”则更能凸显以精品文物为主的特展的展品内涵。
虽然文物和主题并重是一种更为理想的阐释模式,但在实际的操作中,可能会受到展览场地、展品组织及形式设计等诸多因素的影响。
如何根据实际情况在展览中建立有效的分层阐释模式,仍然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可初步考虑从以下三方面入手。
1. 重视描述性的阐释
如前所述,观众对陌生事物的认知是从具体细节开始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描述性阐释”是博物馆展览语言中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而需要注意的是,观众所期望的展品“细节”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基于考古类型学的器物描述,而是在综合现有研究成果基础上对器物所进行的深入浅出的形象介绍。
例如,“映世菩提”特展在对南齐永明元年主尊弥勒佛的褒衣博带式佛衣进行介绍时,并没有对佛衣样式进行传统的考古学描述,而是将其与南朝士大夫的服饰相联系,配以1960年出土于南京西善桥宫山墓的“竹林七贤与荣启期”模印砖画拓片,形象生动地说明这种佛衣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联系。
再如,四川乐山华夏自然蜜蜂博物馆在介绍不同类型的蜜蜂标本时,大量使用第一人称的方式——“大家好,我们是蜂群中的隐居者,来自泥蜂科的沙蜂,因为身材好,也有人称我们为‘细腰蜂’。我们喜欢居住在海岸边的巢穴里,几乎不与人类来往,过着与世无争的独居生活。”以亲切生动的语言代替了呆板的科普性描述,为观众营造出轻松惬意的观展体验。
2. 合理利用陈列手段
虽然我们对文物阐释层次划分,首先是基于学科研究和对展览主题的综合把控,但在实际展陈空间中,内容表达必然与一定的形式设计相联系。除文字表述之外,陈列手段的合理运用也是突出信息传播重点的关键环节。
“根·魂”展对文物的描述性阐释实际上通过“文物图解”完成,以“图示”代替语言表述来剖析文物的细节信息,不仅更加生动、直观,而且能够有效地缓解观众的观展疲劳。
而“映世菩提”特展对南朝“飞天”形象的解读借助了科技手段。序厅的圆弧形空间展示了成都博物馆藏一级文物“王州子造释迦像”,该造像的顶部有“飞天托塔”的图像。“飞天”(亦称“天人”)属古印度佛教天龙八部护法神,为诸天侍。早期的飞天形象带有明显的异域特征,南北朝时期,佛教与中国本土的神仙思想、道教、玄学等相融合,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天人形象。中国式天人较早出现在南朝墓葬中,着典型的南朝常服,是益州南梁背屏式造像上常见的纹饰,并影响至北朝。在进行飞天形象的解读时,策展团队与设计人员反复沟通,以南朝墓葬中的“天莲花化生天人图”为原型制作创意动画,投屏于半圆弧形的背景墙上,与文物相呼应,从而调动观众的情绪。
“衣冠大成”展为了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不同服装在不同场合的穿着情况,将明代于慎行的《宦迹图》以多媒体的形式直观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收到良好的效果。
3. 注重阐释的层次性与观众分层
值得注意的是,展览侧重于哪种阐释层次应与博物馆观众分层密切相关。不同类型的目标观众在博物馆展览语境中如何欣赏和理解考古文物?
面对同一件考古文物,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和理解知识的方式有何不同?根据不同观众群体行为模式的常规推断,针对儿童或青少年的展览应更加侧重对展品的描述性阐释,普通成年观众可能更易接受主题性阐释的模式,而博物馆资深爱好者、相关的专业人员则可能更偏爱解读性的阐释方式。但在实际的观众调查中,观众群体对展览内容的需求比馆方设想的更加复杂多样。
以成都博物馆为例,2018年“秦蜀之路青铜文明特展”是典型的主题性展览,而针对此展览的观众调查表明,普通成年观众(18~65岁)对展览内容的需求分散于“相关历史背景”“区域文明的交流”“青铜器纹饰、工艺演变”“器物功能用途”“铭文解读”等,并未特别集中关注某一类信息;
而2020年举办的“光影浮空——欧洲绘画500年”展虽为典型的艺术品展览,但大量绘画艺术资深爱好者却对欧洲绘画发展的时代背景、画家生平等提出了信息需求。
当然,目前的统计数据可能受到主观、客观条件的影响,未必能够完全反映不同观众群体的信息需求。博物馆需要结合具体的策展实践,进行大量的观众调查和数据分析,才能建立起适应公众需求的阐释机制,从而使考古文物最大化地发挥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