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让所有人满意的博物馆

导  读: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设立于1949年,于2013年全面整修并导入了“可触式展示”这一新型的展览方式。其契机源自对广濑浩二郎先生的主张——“普世性博物馆”所产生的共鸣。“普世性”一词的本意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够使用,因此我们将参观博物馆难度最高的视觉障碍者定为主要的目标群体。为了方便视觉障碍者参观博物馆,我们需要解决许多问题,还要同时做好资料的保管工作。不过,笔者依然认为“普世性博物馆”这一理念很可能成为一个契机,使长期以来以视觉为中心的博物馆形态迎来巨大的变革。
 

一、序言

 
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位于日本爱知县名古屋市的南山大学校区内,前身是1949年设立于南山大学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所的附属陈列室。如此算来,这座博物馆已经有70多年的历史积淀。然而遗憾的是,跟日本其他的大学博物馆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校内外的各方人士都尚未认识到这座博物馆的意义和价值。1995年,日本文部省在学术审议会上发布了《关于设立大学博物馆》的报告后,大学博物馆开始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然而即便如此,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也没有立刻赶上这股浪潮。
       
笔者于2004年受到南山大学的聘请,成为该博物馆的负责教师,参与该博物馆的运营。在职期间,笔者一直致力于提升该博物馆的知名度,让更多的人了解它,强调博物馆在提升大学的社会贡献度方面所能起到的作用。2013年,重新改陈后的人类学博物馆再次开放。在刚开始制定整修计划时,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也曾计划采用陈列柜的形式布展。但在2011年受国立民族学博物馆的广濑浩二郎等学者的启发,博物馆改换思路,以“可触式展览”为博物馆的布展方针,使包括视觉障碍者在内的所有人都能够获得满意的博物馆体验。然而,保管藏品是博物馆的第一要务,想要在保管藏品的同时实现可触式展览,无论在想法层面还是技术层面都面临着极大的困难。本文的主要内容就是向大家介绍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做出的努力。
 

二、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的沿革

 
南山大学是1949年创设的一所综合性私立大学,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所也在同年成立,其附属陈列室就是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的前身。自成立以来,人类学博物馆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藏品收集。如今,其馆藏大致可以分为考古资料、民族志资料和现代生活史资料三种。其中,部分来源于南山大学的创办机构——天主教修道会“神言会”的神父和大学内的研究人员在调查研究过程中收集到的资料,还有部分来自收藏家们的捐赠。在考古资料中,包括了约翰内斯·马林加神父收藏的欧洲旧石器资料、杰拉德·格罗德神父带领日本考古学研究所收集的日本绳文时代的资料。在民族志资料中,包括了亨利·奥费南格神父与大学的研究人员共同收集的巴布亚新几内亚相关资料,以及上智大学在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调查泰国北部山地民族的资料。
 

三、博物馆的改陈和可触式展览的实现

 
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在整修后于2013年10月重新对外开放。此次整修的最大亮点便是“可触式展览”的导入,而其契机则是对广濑浩二郎先生的主张——“普世性博物馆”所产生的共鸣。“普世性博物馆”一般用来指像不列颠博物院这样的世界性博物馆。但是,广濑先生提出的“普世性博物馆”更类似于“普世性设计”的概念,是指让所有不同的人群都能够参观的博物馆。广濑先生本人就是一位全盲的研究者,因此他提出这一概念更具有说服力。         
       
正如前文所说,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的藏品主要是民族志资料和考古资料,这对于建设普世性博物馆而言是合适的。当然,这其中也有部分相对脆弱的藏品,但是绝大部分都能够经受住触摸,也都可以对外展出。除此之外,想要打造一座普世性博物馆还需要解决很多其他问题。第一,我们虽然是博物馆学方面的专家,但是在社会福祉方面完全是门外汉。第二,不同类型的残障人士所需要的无障碍设施也不同,想要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显然十分困难。第三,从博物馆学的角度来说,可触式展览和保管藏品本身的确存在矛盾。因此,许多博物馆的管理人员虽然对可触式展览很感兴趣,但却不愿意在自己的博物馆尝试。关于第一个问题,在广濑先生的介绍下,我们得到了社会福祉法人名古屋灯塔的帮助,使该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决。由于我们不清楚视觉障碍者如何通过触摸来认知事物,所以邀请了该机构的人员参加了数次触摸实验,通过实验观察总结出触摸展品时的注意事项。例如,站立触摸会对触摸者的腰部产生负担,因此我们在触摸区放置一些座椅。除此之外,还要为每一件展品添加与文字说明相同的盲文说明,在不同展示区使用不同类型的地砖,让来馆者能够通过地面的触感来辨别自己所处的区域。这些都是名古屋灯塔的工作人员为我们提供的建议。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也采纳了广濑先生的建议。在残障人士中,视觉障碍者参观博物馆的难度最高,因此我们决定以他们为主要目标群体。关于如何在保管藏品的同时实现可触式展览,现阶段我们还在摸索之中。例如,用鱼线固定可以防止展示资料掉落到地上,但却使展品无法随时取下来触摸,因此我们退而求其次,使用比较粗的弹力橡皮绳固定。这样既可以随时将展品取下来触摸,又可以防止其掉落到地上。有些展品还比较容易被氧化腐蚀,如泰国北部山地民族的银质装饰品等。为了保护这类展品,我们会在来馆者触摸后及时用工具擦拭。
       
目前,普世性博物馆还只是一个概念,其充分必要条件尚不明确,这也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难题。换句话说,普世性博物馆尚未有一个明确的定义和标准。人们在打造普世性博物馆时,会从许多不同的着眼点出发,这就导致它有许多不同的形态。我们在多方面尝试的过程中,不断修正方案,选择了最适合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的展览方式。
 

四、可触式展览的意义

 
为了打造一所普世性博物馆,南山大学人类学博物馆引入了可触式展览这种新型的展览方式。然而可触式展览的目标群体主要是视觉障碍者,这与“普世性”一词的本意——所有人似乎并不完全一致。想要对这种方向性上的偏差进行修正,我们必须思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对于拥有正常视力的人来说,触摸的意义是什么。而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尚未有明确的答案。除了博物馆领域,许多其他学科的研究者也在探索触觉的意义。这些研究是从信息技术的角度出发,虽然明确了触摸带来的结果,但是却没有讨论触摸行为本身的意义,因此并没能完全解答笔者的疑问。而另一方面,以特殊教育学校中的视觉障碍儿童为对象所展开的可触式课堂实践研究、盲人生物学家海尔特·福尔迈伊的自传《盲人科学家用指尖去感受进化之谜》也都再次提醒了笔者在博物馆触摸展品的意义。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可触式展览很可能会成为博物馆转变的契机。有研究指出,博物馆展示“并不只是藏品的‘陈列’,而是要‘展开呈现给人看’。因此博物馆的展示有着特定的意图和目的,具有主观能动性,属于交流的一种”。也就是说,“展示”是在“可看见”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端信行先生也曾在文章中写到“展示具有信息性,换句话说,展示是来馆者和策展人之间交流的媒介”。也就是说上文所说的“交流”是以展示所具有的“信息性”为前提。策展人将想要传达的信息通过展览这一媒介传达给来馆者,而来馆者再予以回应,使交流的过程得以成立。关于这一点,笔者也十分赞同。那么接收信息的对象和交流的对象究竟是谁呢?这个问题却一直被大家所忽略。细想一下不难发现,大家默认通过展示来进行交流的对象都是拥有正常视力的人。如果像广濑浩二郎先生所指出的那样,人类是进入近代以后开始过度依赖视觉,那么这一时间点正好和西欧国家建立展览型博物馆的时期相对应。可以说,视觉主导是博物馆和近代的共同标签。如果我们用触觉取代视觉,那么或许近代化博物馆这一概念本身都会迎来变革。
 

五、结语

 
普世化博物馆的理念可能会成为一剂猛药,直接动摇博物馆原有的概念。2022年8月,在布拉格举办的国际博物馆协会大会通过了新的博物馆定义,其中包括“具有可及性和包容性”,还要“促进多样性和可持续性”。这与普世性博物馆的理念不谋而合。想要实现以上这几点,就必然要使当前的博物馆形态发生巨大的转变。而普世性博物馆的理念应该如何参与其中,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这也将是我们要面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