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国博物馆事业正处于高速发展阶段，博物馆机构进行的博物馆学研究方兴未艾，但学术研究规范和研究共同体尚未完全建立，致使博物馆学理论和实践研究的学术水准深受影响。

博物博学论文写作的规范和选题思路也尚待完善。博物馆学论文写作应学习借鉴成熟学科的做法，分标题，引言，正文，结语，摘要、关键词和作者信息等部分按照学术规范写作，发现和研究领域内的主流、重点问题，平衡基础研究与热点研究、专业和工作的关系，为中国博物馆学科及事业发展提供创见。

一、博物馆机构进行博物馆学研究的特点与现状

我国博物馆学研究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力量，一个是高校和科研院所，一个是博物馆机构。我国博物馆事业蓬勃发展导致人才需求逐步扩大，国内不少高校开设了文物与博物馆学相关专业，形成覆盖高等教育各阶段的学历教育，推动一些高校加强师资和学术团队建设，研究能力得到提升。博物馆机构的研究方向大多围绕藏品、展览、教育和管理等方面展开。目前，我国博物馆编制内职工超过10万人，[1]近年来学历和职称都越来越高。

博物馆机构的博物馆学研究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直接接触文物。文物本身蕴含着大量信息，可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可根据自身学术训练开展相关研究。

二是直接接触和策划展览。与高校和科研机构人员从事展览研究不同，博物馆从业人员直接接触展览，很多人参与或主持策展工作，因此开展展

览研究具有天然优势。

三是直接策划教育活动。博物馆教育人员都是一线工作者，直接参与教育活动的策划和执行，便于将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研究。

四是拥有较好科研器材和检测、研究环境。目前，很多省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硬件条件和人才都很集中，相关文物保护修复的研究，既有文物优势，又有检测设备和人才方面的优势。

五是便于进行博物馆管理研究。鲜活的实践案例和大量的创新成果为博物馆运营管理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总结和阐扬中国博物馆发展的优秀案例，可以为世界博物馆发展提供“中国方案”。

不过，整体来说，博物馆机构的博物馆学研究还有进一步改善的余地：首先，博物馆从业人员的论文产出较低，每年发表论文大约为4000至5000篇，远低于清华大学一年9000余篇的发文量，而清华大学师生总人数不足博物馆从业人数之半。[2]

其次，目前我国博物馆研究的水准普遍不高。笔者作为文博期刊编辑，最大的感受是来稿普遍存在学术规范缺失的问题，其次是文章部件和结构不完整，再次是学术价值的问题，缺乏问题意识，将工作总结误认为是学术论文，大量的研究无效和重复等等。

究其原因，

一是20世纪80年代博物馆恢复发展时期招收的人员大多学历不高，很多人没有受过学术训练，因而不具备开展学术研究的能力。

二是作为公共服务部门，日常工作以业务为主、研究为辅。免费开放以后，博物馆接待观众数量呈数倍甚至十数倍增长，[3]各项工作满负荷运转，从业人员疲于应付，难有精力开展学术研究。

三是博物馆人员的业绩考核与高校不同，学术研究的导向作用没有发挥。

这些情况如果长期得不到纠正，博物馆研究的品味和质量很难提升，更谈不上为当前蓬勃发展的博物馆事业提供学术滋养。只有当我们在学术规范这一根本问题上达成共识，在其基础之上开展的研究才有可能具备一定的学术价值，进而对博物馆行业发展有所帮助。

二、写作规则

博物馆学研究和其他学术研究一样，都有特定的研究对象。由于博物馆学是一个后发学科，[4]具有综合性和跨学科特征。例如，博物馆学研究中的文物研究，它的类别有很多种：按照文物质地来分，有有机物、无机物之分，又有纸质、金属、木器、丝织物等；按照品类来分则有书画、青铜器、陶瓷器、金银器、铁器、玉杂项等。品类之外，又有历史、科学、艺术等价值，因此涉及的方面多，用到的知识广，分析的工具复杂，需要多学科知识来支撑。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开展博物馆研究应该遵循一定的原则，就学术论文的部件和结构而言，一般应有标题（含副标题）、引言、正文、结语、征引文献（参考文献）这些主体结构，以及摘要、关键词、作者信息、受资助情况等辅助信息。学术论文的撰写应具备以下要素：

  （一）标题   

标题首先应准确、严谨，能够概括全文，如果能做到言简意赅则更佳。标题不宜过长，原则上不加副标题。很多人认为，标题的撰写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实际上，题不对文或文不对题的情况大量存在。标题直接反映作者的问题意识和行文水平，“文好题一半”，是很有道理的。

一些研究者为了表示谦虚，喜用“刍议”“初探”“浅议”“小议”等作为标题。使用此类谦辞，似乎没有问题。不过，如果相应主题的研究已有很多成果，还使用此类标题，很可能是作者不清楚该领域的学术史，对已经解决的问题或已是学界共识的问题开展重复研究，当然也就没有发表的价值和意义。学术研究应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长增高，[5]如果将前人研究视而不见，以初步研究为名，容易贻笑大方。

一般而言，此类谦词应尽量少出现在标题中，以少用、慎用或者不用为原则。即使是创新性或填补空白的研究，也可以是深入的研究，不必在题目上自谦。

另外，还有一些论文的标题喜用“之我见”等文学性、主观程度很高的词语。这一点在成熟学科是较为少见的。“之我见”此类的用语，显得作者研究态度过于随意，学术研究应该去除主观，力求客观。[6]

也就是说，学术研究要以材料为主，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有十分材料说十分话，[7]不能以自己的主观来开展学术研究和学术论文的撰写。

  （二）引言   

引言是论文的引子，引子的好与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读者是否愿意继续读下去，以及编辑是否看得下去。引言十分重要，既要引人入胜，又要点出论文的价值和想要解决的问题。目前，绝大多数公开发表的博物馆研究论文，引言写作存在问题。

引言应该精明扼要，一般一至两个自然段。

引言

一是要介绍论文选题的原因和依据，陈述该研究的价值和内容，

二是要介绍该方面的先行研究情况，即学术史，这样才能明确本论文的研究空间、贡献和意义。

按照这个规范来编写引言，文章的选题意义、既有研究、研究空间和努力方向一目了然。编辑可以较准确地判断文章的学术价值，并方便寻找该领域里较有贡献的专家来审稿。

需要强调的是，学术史的梳理不是罗列之前所有的相关研究，而要有所甄别和取舍，将与本研究密切相关且有阶段性贡献的研究包括论文、著作、研究报告、会议论文等涵盖在内，可简短点评。进行学术回顾时，不能仅仅局限于数据库平台的检索结果，这是不全面的，有不少相关研究是在著作或其他载体上的。列入学术史的论文必须对本研究有贡献，或是奠基之作，或是开拓之作，又或是阶段性的代表作品。选择哪些研究进入学术史考验作者的判断能力和见识。

  （三）正文   

正文部分是文章的主体，涉及具体内容，应该注意的问题更多：

1.逻辑层次

学术论文一般篇幅较长，因此应该分为几个部分，层层推进，切忌长篇大论，一论到底。一般来说，各学术期刊在各自的《征稿启事》中对正文的层级、各个层级的序号都有一定的要求，普通分为三个层级，用序号或“首先、其次、再次”“一是、二是、三是”的方式来表达。作者投稿时要尊重各学术期刊的要求，进行修改以符合要求。

2.文字表达

学术论文的文字应该如严复所言“信达雅”[8]。实际上，这是三个层次的要求。严复所谓的“信”是文字要准确，这是对论文最基本的要求。在此基础上力求“达”，也就是语句连贯通顺，再之上则是“雅”，指古雅、优美。实际上，笔者在从事学术论文审稿和编辑过程中，发现能够做到“信”这一层次的已经比较少，越往上越少见。

大部分文章存在语病，比如主谓宾搭配不当或功能性结构缺失，以及表达过程中主语频繁变化等。这种现象非常普遍，包括硕士、博士来稿。这个问题的根源当然在语文教育，也与个人阅读量有关。没有输入谈何输出，文字表达需要大量高质量的阅读，这是后天可以弥补的。

不过，学术论文并不强调生动且难以生动。王国维指出，学术研究“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9]一些论文在行文过程中，有意无意使用文学化的修辞，试图提高论文的文采，殊不知此举恰恰削弱了文章的严谨性和说服力。学术论文要严谨、准确，以达至权威性。

除了文学化的表述外，学术论文也不宜多用疑问句式。论文写作时，为了引出后面的内容，适当使用设问句是可以的，但切忌多用。疑问句和反问句，如非商榷类论文则不应使用。一方面，论文并非对谈；另一方面，绝大多数论文不是为了商榷，也不是为了寻找对话方，而是研究和解决问题。因此，行文时应直接亮明态度和观点，并对其进行阐释。

3.引文和注释

学术研究一定是建立在前人研究成果和各种材料基础上的。普遍来说，人文科学很难有研究的空白[10]，但是博物馆研究的相关论文，大多数引文数量很少甚至没有，这不是正常的学术研究应该呈现的状态。博物馆虽然是一个公共文化机构，其工作偏于实践，但开展研究时要梳理与论文主题相关的先行研究，从而对当前的研究状况有总体的把握并从中找到研究的空间。

有的学者可能会认为，胪列太多过去的研究成果会显得自己的研究创新性和重要性不足。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应该从两方面来看待这一问题：如果该选题已经研究得很透彻，自己的研究对该问题并无新的贡献，当然应该放弃，而不是硬着头皮做重复性的劳动；如果该研究已有研究虽然透彻，但随着相关学科的发展、理论的演进以及博物馆实践的变化，可以从新的角度用新的理论工具和观点来研究它。这也更加说明自己的研究是有价值的和有贡献的。

因此，开展研究之前，文献调研一定要做充分，并以此为基础判断自己是否继续开展该研究。如果选题确实有价值，现有研究也确实需要推进和更新，那么在论文撰写过程中，要充分吸收已有成果，同时将前人和同时代研究者尚未掌握、发现和触及的问题进行深入讨论，这就是自己研究的价值所在。

在论文撰写过程中，已有研究的贡献主要通过征引和注释的方式来呈现，不刻意回避和抹杀已有研究的贡献才是一个负责任的研究者该有的品质。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除了文中征引和注释的部分，其他部分都是自己的探索和创新，这也方便其他学人和后来研究者掌握该研究的进展，并在此基础上继续推进。

需要提醒的是，引文和注释在论文撰写过程中要特别注意，特别是信息要完整。以论文为例，作者、论文名、刊登的期刊名、出版时间、年份期数都要一一列明，以方便之后核查。投稿时，应按照相应杂志的要求对文献格式进行调整，方便对方审读。

  （四）结语   

结语的撰写有几种情况：一种是总结式，即对上文论述的内容进行概括，以简短的语言让读者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文章的大体情况。一种是讨论式，因为论文篇幅或文章主题的原因，行文到最后，尚有一些未能讨论或者需要另文讨论的问题，可以用检讨、讨论、余论等探讨性的方式结尾。第三种是对策式，正文结束后，针对上文讨论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上述三种形式的结语，第一种应该力求全面准确、高度概括；第二种应该具有启发性，能够吸引其他学者关注，甚至加入研究，推动问题的深入讨论。

第三种则需要有针对性，条分缕析，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案。需要说明的是，总结式的结语往往不加注释。讨论式的结语则可以加注释，因为尚有余意需要延伸探讨。对策式的结语基本上也不加注释，因为相关对策主要基于作者本人的认知提出的，应是作者自己思考的结果。

（五）摘要、关键词和作者信息   

摘要是论文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摘要的撰写十分考验研究者的功力。摘要的撰写有几种常见的误区。

一是引言式，为引出问题而写，将摘要与引言混为一谈。

二是提问式，似乎是与人商榷或对话。

三是游离式，表述不清，与文章内容关系不大甚至无关。

摘要的撰写应该紧扣文章内容，使用高度概括的语言将论文的主旨、观点和结果用200—300字左右的篇幅表述清楚。摘要的文字应使用第三人称，不可使用“本文”“笔者”“我们”等第一人称用语。[11]

关键词一般以3—8个为度，3—5个为宜。关键词不是标题的拆解，也不使用以过于模糊和概括的词语，而应是在文中起到关键作用的词语。

作者信息也不可忽视。作者投稿时应提供较为全面的个人信息，包括作者姓名、性别、籍贯、出生年月、职称（在校学生提供当前在读学历）、联系方式、邮箱、邮政编码。由于很多杂志采取匿名审稿，故作者信息应另附或者另起一页。一些粗心大意的作者，投稿时会忘记提供上述信息，一投了之，自然后续无法获得反馈。

以上是一些具有共识性的论文写作规范，是撰写学术论文的基础，由此开展学术研究，才可以说进入了一个共同论学的共同体，即陈寅恪所谓“预

流”，如果连这些基本的学术规范都不遵守则是“未入流”[12]，所撰写的论文自然难以得到学术共同体的认可。

三、选题思路

许多人在开展研究时，常常抱怨选题难，没有问题可以研究。学生时代尚有导师命题作文，工作以后则无从着手。选题虽然不容易，却是有思路可

以遵循的。作为一名研究人员，平时应该多关注学术动态，多开动脑筋，遇到疑问要多思考，一些突发的灵感更应该及时记录下来。就选题而言，应结合自身的学术训练和业务来展开，利用自己的学术敏感性观察和发现问题，再利用自己习得的理论和研究工具开展相应的研究。博物馆研究是一个发展中的学科，存在巨大研究空间。以下就博物馆研究的选题思路稍作引申。

  （一）选主流   

选题首先应该选择学科内的主流问题。主流问题是学科里的主要和关键问题。一方面，主流问题有很多前辈学人研究过，积累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展研究，可以温故知新；另一方面，学科里的主流问题直接影响和决定了学科的性质，只有不断研究它们，才能推动学科发展。

在博物馆领域，以藏品研究为例，书画、陶瓷、青铜器、玉器等是我国古代物质文化遗产的主流，研究的水平已经非常高，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守正创新，可以不断提升研究的深度。

以书画研究为例，研究时应选择那些对绘画发展具有重要影响的画家，他们是画史研究中的主流。一些研究者剑走偏锋，以填补空白为名选择一些对画史发展影响较小的人来研究，其实是误入歧途。一棵大树不会因为增加了一片树叶而变得茂密，但却会因为枝干粗壮而变得更加挺拔。

研究者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用来研究细枝末节的人物，无疑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二）选重点   

学术研究还应关注学科里的重点领域。选重点是选主流的进阶。主流是学术研究的脉络，重点则是脉络中的主要方面。选题确定后，要通过学术史梳理来找到研究的突破点。

以陶瓷研究为例，陶瓷研究的历史发展脉络已非常清晰，但是陶瓷研究仍大有可为，举凡陶瓷的谱系、各窑口、历代烧造技艺、瓷器表面装饰、瓷上绘画等都有很大的探讨空间。如果能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继续探索，瓷器这个中国最为知名的跨世代产品可以呈现更加丰富的面向。

实际上，瓷器研究的范围也可以拓展，从物质文化角度探讨瓷器的科学、历史、艺术价值可能难有新意，但是放到全球市场和产品流通中考察，瓷器与贸易、文化交流、航海、水下考古等方面的研究仍然有待深入。

  （三）平衡基础研究与热点研究   

学术研究是一项“久久为功”的事业，[13]不可能一蹴而就。同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和学问，“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14]，学术热点就是时代之问，研究者不能漠然置之。研究人员一方面应将眼光放在学科的基本和重大问题上，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和定力，深入开展研究。

另一方面，也要重视博物馆领域的热点问题。如果学术热点与自己的研究相关且自己已有一定的思考，那么不妨积极参与，贡献自己的智力和见识。

近年来，博物馆界的热点问题很多，如理事会制度[15]、法人治理结构[16]、免费开放政策[17]、文化创意产业等等，都是影响博物馆长远发展的重大战略问题，当前的实践和研究十分不足。对于这些问题，博物馆研究者应予以注意，主动参与。并且，不管是关注基础研究，还是关注热点问题，研究者都应咬定青山不放松，假以时日，成果可期。

  （四）兼顾专业和工作   

就研究者个人而言，选题要从专业和工作两个方面综合考虑。个人方面，主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学术积累和研究兴趣；工作方面，主要考虑的是个人的工作内容和行业发展问题。

目前，从事博物馆研究的人员大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其中还有不少硕士和博士等高学历人才。因为掌握了学术研究的工具、理论和方法，所以从事学术研究相对容易，也较易取得研究成果。兴趣即爱好，是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很多人就是因为对博物馆感兴趣才研究它，进而取得很好的成果。

博物馆既是一项实践性强的工作场所，也是理论研究的对象。不少博物馆从业者在日常工作中会博物馆运行中的问题有所关注，进而开展研究，以期推动工作的改善和提升，这是将工作与研究结合起来的事例。

另外，高校和研究院所的学者不少也从事与博物馆相关的策展、设计等实际工作，或以博物馆研究为职业。这些都是将研究与所从事工作结合起来的具体案例。

至于博物馆的行业发展问题，本身就是学术界研究的重点问题。目前来说，博物馆的学科体系尚未建立，需要研究的问题中既有专业问题也有管理问题，既有技术问题也有应用的问题。进入博物馆，不论从事什么工作，都可以有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都有自己可以显身手的地方。[18]

四、结语

学术研究是一项事业，有志于此的同仁需要长期用功用力。学术研究是有方法的，学习和掌握方法是开展研究的基础。探讨博物馆学研究的方法和

思路，可以推动广大同仁加深对学术研究的认知，从而发现、研究和解决问题，并在实际工作中发挥它的作用。博物馆研究的共同体需要不断扩容，深度也亟待推进，强调在一定学术规范的基础上开展博物馆学和博物馆研究，将是博物馆学科走向成熟的重要凭借，也是博物馆行业行稳致远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