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之后:博物馆应急管理与观众关系的再审视

最近正值暑假,部分博物馆出现停电、空调瘫痪的情况。众所周知,博物馆自身不发电,所谓停电,其实是博物馆的市政供电中断了。

供电中断是市政层面的问题,这里姑且不谈。值得讨论的是,博物馆应当如何妥善应对。

一般来说,博物馆对这类紧急情况应当有预案,此前也应该组织过演习。一旦市政电力临时中断,两个事先成立的小组就该马上投入工作。

一个是紧急疏散组。至少由副馆长牵头带队,骨干是社教部和开放部的工作人员,立即分赴各个对观众开放的空间,比如展厅、文创商店等处,告知观众情况,提供临时应急照明,组织观众疏散到场馆之外。

另一个是安全保障组。以设备部的工程师为骨干,第一时间切换到备用电源。备用电源毕竟容量有限,无法支撑全馆所需,所以要优先保障重点部位。哪些是重点部位?最重要的是安防和消防设备,如果断电是坏人所为、意在偷窃藏品,安防消防系统不能因为断电而失效。其次是博物馆的电控门不能失效,否则观众难以安全疏散。再就是必要的临时照明。

完成切换之后,要排查馆内电路,确认是不是博物馆自身的问题。依照我的经验,大部分情况不是。

确认之后,馆长或者值班馆长就该行动了。尽快向上级领导汇报,联系供电部门询问情况,根据停电时长召集会议作出决策。长时间停电难以恢复的,可能需要闭馆,同时还要准备书面的情况汇报。紧急疏散组在疏散完观众后,还要重新进入开放区域仔细排查,确认没有滞留观众。停电时间较长的,还应成立临时巡馆队,确保馆内安全。对观众而言,这时候听从馆方指挥,疏散到馆舍建筑之外,基本就安全了。

最近的个案中还涉及遗址类博物馆。相比一般博物馆,遗址博物馆有两个难点。一是开放面积大、观众人数多,全馆职工发动起来做疏散都未必够用,而且演习时默认观众是理性的,真遇上这种情况,情绪很容易爆发。二是这类博物馆是收费的,按照财务程序,博物馆自身没有这么大规模的退票权限,需要请示上级,而请示需要时间,观众很难理解这一点。

还有一点不能回避,博物馆在互联网上解释说明、引导舆论的能力普遍偏弱,遇到这类情况很容易酿成舆情。所以,应对非常规情况的能力,应当列入博物馆的日常管理工作,并且获得经费、人员和制度上的保障。当然,目前中国博物馆普遍缺乏编制,不同程度存在"小马拉大车"的情况,很难以提升应急管理能力为由争取到足够的预算和编制。这也要求管理博物馆的各级行政领导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

此外,说到观众,不得不承认,观众和博物馆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了。在我看来,这种复杂化是严建强、毛若寒提出的“博物馆化”拓展的一部分。“博物馆化”的拓展,不仅仅是博物馆工作和业务的复杂化。结合尹凯提出的"关系主义博物馆学"视角,它还应该包含其他社会要素、社会领域与博物馆之间关系的复杂化。如果把这种复杂化置于马克斯·韦伯“两种理性”的理论场域中,基于工具理性的观众与博物馆的关系,是这种复杂化的主要来源。这部分观众看待博物馆,主要基于利己的“善”。基于价值理性的观众,看待博物馆主要基于获取知识即“真”、获得体验即“美”。而基于工具理性的观众,对博物馆应急处置的要求,要比另一部分观众高得多。

由此可以拓展到史吉祥提出的“博物馆公众”概念。博物馆不仅要研究到馆的观众,也应该研究那些未到博物馆活动、但是关注博物馆的人群,他们与博物馆的关系,势必也处在这样的“复杂化”之中。这正是博物馆舆情频繁产生的大背景,也是日前《国家文物局办公室关于加强博物馆暑期应急管理工作的紧急通知》出台的大背景。

停电总会恢复,展厅的灯光总会重新亮起,但停电真正检验的,博物馆与公众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关系回路”。预案、演习、疏散、退票、解释,每一个环节都是这条回路上的节点。在“博物馆化”不断拓展、博物馆公众不断扩大的今天,应急管理能力实际上已经成为博物馆公共文化服务能力的一部分。给这条回路持续供电的,是博物馆的制度保障、专业素养和公众信任。我最担心的就是公众信任,这份信任建起来很难,断起来,只需要一次漆黑的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