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 | 潜伟：论科技遗产的人民属性
来源：
《中国文化遗产》
作者：
潜伟
发布时间：
2026-06-22 10:10
科技遗产是反映人类认识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过程、成果及其创造物的遗存总和。从表现形态来看，科技遗产可分为物质科技遗产和非物质科技遗产；按学科领域，又可细分为科学遗产、技术遗产、农学遗产、医学遗产等。物质科技遗产主要包括科研器具、科研场地、科研文档、生产设施、科技典籍、科技碑像、科技标本、科技产品、科技工程、科技人物相关遗存等。非物质科技遗产主要包括科学知识、科学理论、工艺流程、技术诀窍、科学文化、科学精神等。
长期以来，科技遗产的保护与研究并未得到与其价值相匹配的重视。我国迄今仍未建立国家科技遗产名录体系，许多珍贵的科技遗产散落于田野或淹没于一般文物及文化遗产类型中，甚至还有许多人认为中华民族没有发明创造能力。这种认识上的偏差，恰恰凸显了从科技遗产角度阐释“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现实紧迫性。科技遗产不应被忽视、被淹没，它同样是人民创造历史的见证，是中华民族创新智慧的结晶。
一、科技遗产由人民创造
科技遗产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直接记录着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与创造，是一个充满活力与交叉性的新兴领域。当我们凝视山西陶寺遗址的古观象台遗迹时，看到的不仅是四千多年前先民建造的特殊功能建筑，更是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研究的重要实物例证，它证实了《尚书·尧典》中“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的历史真实。当我们在重庆白鹤梁题刻前驻足，那自唐代以来72个枯水年份的长江水位记录，不仅是一处水文石刻，更是包含水文学、气候学、生态学等科技作用的天然实验室。
“文物属于人民”的理论根基，在于文物本质上是由人民创造的，科技遗产尤为鲜明地体现了这一属性。从绵延千里的京杭大运河到巍然屹立的长城，从精密的青铜编钟到复杂的古观象台，这些科技遗产绝非少数精英的个人成就，而是无数工匠、劳动者、技术人员代代相传、共同创造的成果。它们凝聚的是人民群众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的智慧积累，是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物质载体。
京杭大运河便是这一属性的生动例证。作为全球里程最长、工程量最大的古运河，大运河是一部工程技术、地理水文、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大运河“一撇”、长城“一捺”，共同勾勒出中华民族历史的长度与发展的厚度，而书写这一“人”字的，正是世世代代的中国百姓。科技遗产的创造者、传承者、守护者始终是人民，这是“文物属于人民”最深层的逻辑起点。
二、科技遗产为人民享有
科技遗产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其作为“遗存”本身，更在于它所承载的知识、智慧与精神如何被当代社会所理解、所吸收、所发扬。位于北京奥林匹克中心区的中国科学家博物馆，致力于展示中国科学家形象、弘扬科学家精神、打造科技工作者的精神殿堂，将科技遗产视为鲜活的精神载体，让尘封的历史档案焕发新生。依托“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博物馆已收藏并数字化了超过15万件实物原件和45万件数字化资料，构建起一座云端精神宝库。在“为国铸剑：钱学森与中国航天事业”等专题展中，AI数字人、MR混合现实、裸眼3D等前沿技术让观众能与钱学森“面对面”交流，亲手“发射”长征火箭，沉浸式感受科学家精神的力量。同时，博物馆联合全国287家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通过巡展、多媒体栏目和走进校园等多元方式，编织起立体化传播网络，用年轻人喜爱的互动形式，向世界讲好中国科学家的故事，让科技遗产真正成为激发科学热情、传承报国信念的创新殿堂。
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的实践也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范例。该馆现拥有8000余件藏品，已举办公共教育活动200余场，临时展厅接待观众8万余人次。对于科学博物馆而言，历史性科技器物的收藏、研究和展示，目的在于引导观众思考科技与中国近现代史、科技与民族振兴、科技与现代化、科技与人类未来等深刻的话题。在这里，科技遗产不再是被封存于展柜的“死物”，而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启发思考与创新的“活教材”。这种公众参与的广度和深度，正是“文物服务人民”的真实写照。
湖北黄石华新水泥厂旧址是中国近代水泥工业发展的代表性科技遗产。该遗址的城市更新项目提供了一个人民共享的精彩范本，完整保护了体现原厂区生产线和运输链的物质遗存，采用传统材料和工艺修缮粗细磨车间、煤磨车间和煅烧车间等核心单元，保留厂区生产线原风貌与工艺特色，修复轨道与站台等原有运输链，生动展示了我国近代水泥工业的生产场景。华新水泥厂旧址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和活化利用，按照文博、文创、文商三大片区进行整体修缮保护，按照以传承促保护、以创意促保护、以文化促保护、以教育促保护、以商业促保护等原则打造“黄石华新1907公园”，从2022年5月开园以来，已接待游客和参观体验人员达35万人次。华新水泥厂旧址整体保护的相关做法已入选住建部第二批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
三、活态传承让科技遗产继续服务人民
科技遗产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历史文物，它的许多形态本身就是功能性设施，承载着仍在延续的科技实践。如何在保护其遗产价值的同时，让它们继续服务于当代社会，是科技遗产保护利用中独特而重要的问题。
秦山核电站堪称“活态传承”的典范。作为中国大陆核电的发源地，秦山核电站凭借在核工业发展史上的里程碑意义及卓越的遗产保护成效，入选第七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秦山核电秉持的核心思路是：不采用封存式的静态保护，而是通过持续运维与现役机组运行的深度融合，让承载着历史记忆的遗产始终运行在当下。自1991年并网以来，秦山核电站已安全运行数十年，累计发电超9000亿千瓦时，在持续服务国家能源战略的同时，也成为展示中国核电自主创新精神的重要窗口。漫步于中国核电科技馆，记录中国大陆第一度核电诞生的时钟、保存完好的秦山核电站主控室及盘台，无不在默默诉说着当年自主调试的艰辛与荣耀。这种“在保护中利用、在利用中保护”的模式，使科技遗产在服务人民生产生活的同时，也实现了自身文化价值的传播与延续。
国家授时中心的实践则展现了科技遗产在科普教育中的独特价值。长短波发射台旧址遗存成为公众理解授时工作的“活”教材，时间博物馆和时间科技馆成为学习时间知识、体验科学技术的课堂与平台，开馆一年已有25万余人走进这里。依托遗产传播的新范式，让科学知识与社会生活形成互动，科技遗产在社会科普活动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和意义。
四、科技赋能科技遗产传承利用
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首次明确提出“要加强文物的数字化与信息化建设”，这一举措为文物保护注入了现代科技的力量。通过数字化手段，可以对文物进行全方位的记录和展示，让更多的人能够了解和欣赏文物的魅力。
科技遗产往往分布在广阔的地理空间，且不少涉及精密仪器、复杂工艺，传统的展览方式难以充分展示其科学内涵。数字技术则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通过三维扫描、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技术，可以突破物理空间的限制，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科技遗产走到公众面前；通过交互式的数字展示，可以让复杂的科学原理变得直观易懂。数字化不仅是对科技遗产的保护，更是对其实质文化价值的激活，使深奥的科学智慧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这正是科技遗产服务人民的具体实践。
周口店遗址“数字化展示教育提升项目”通过数字复原技术，展示数十万年前猿人洞及周边自然环境的场景，搭建大空间沉浸式虚拟漫游场景，使观众得以沉浸式体验“北京人”的生活场景。这不仅是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利用的优秀范例，更是面向公众，尤其是青少年群体，生动讲好中国远古人类故事、传播科学精神的创新平台。当科技遗产借助现代技术“活”起来，当普通观众能够身临其境地感知祖先的生存智慧与探索精神，“文物服务人民”便从理念转化为可触摸的现实。
五、全球视野下的科技遗产与人民共享
“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不仅是中国的理念，也呼应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文化遗产“为全人类所共有”的国际共识。中国科技遗产的国际传播，正是这一理念在世界舞台上的实践与展示。
科技遗产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独特而重要的角色。景德镇打造“数字瓷都”平台，并建立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通过大数据和AI技术对陶瓷进行全链条数字化，其“千馆万瓷”等项目吸引国际受众超6000万人，吸引52国4200余名国际青年艺术家驻场创作。面对全球天文底片破损的危机，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牵头，联合乌兹别克斯坦、意大利、日本等多国机构，致力于将百年前的星空观测数据数字化，并开放共享，目前已将约3万张国际底片转化为可供全球科研使用的数字资产。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发起大赛，吸引全球青年创客为琉璃塔创作数字重生方案，该项目从全球315个项目中脱颖而出，入选世界互联网大会“精品案例”。
此外，中国数学家刘徽与科学家顾方舟的诞辰纪念活动先后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方清单，在科学精神层面引发国际共鸣。这些案例从古代科技叙事到现代科研协作，从物质遗产到科学家精神，共同构成了立体多元的“中国方案”。
都江堰水利工程是全世界年代最久且仍在使用的古代水利工程，也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成功实践之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中国的诸多科技遗产以其卓越的创造力赢得了世界的认可与赞叹。让这些遗产面向世界开放、与全球公众共享，不仅有助于提升中华文化的国际影响力，更是对人类文明多样性的贡献。
六、科技遗产角度审视的几点启示
从科技遗产的角度审视“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我们能够获得三重深刻的启示。
第一，科技遗产是人民创造历史的铁证。从陶寺古观象台到京杭大运河，从华新水泥厂到秦山核电站，科技遗产凝结的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来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集体智慧，是人民创造力的物质化身。保护科技遗产，就是守护人民的精神家园；忽视科技遗产，就是割裂人民的历史记忆。
第二，科技遗产的价值实现必须以服务人民为旨归。科技遗产不是仅供少数专家研究的秘藏，而应当走向社会、走向公众，成为科学普及的课堂、创新教育的基地、文化自信的源泉。我们应当建立不同主题的科技遗产博物馆、遗址公园、研学基地等，使中国科技遗产与现代科技知识相结合并成为全社会科学普及的重要内容。当科技遗产融入公众生活、启迪大众智慧，“文物服务人民”的承诺便得到了最坚实的兑现。
第三，科技遗产的保护利用需要走出一条符合国情、惠及人民的中国道路。以“活态传承”替代“封存式保护”，以科技赋能遗产利用，以法治保障遗产共享，以公众参与激发遗产活力。这些实践正在书写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新篇章，我们正努力走出一条符合国情的文物保护利用之路。
“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不是一句抽象的口号，而是一个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的实践命题。科技遗产以其独特的科技价值、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为我们理解和践行这一命题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生动的范例。在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事业中，让我们更加珍视那些承载着中华民族创新智慧的科技遗产，让它们真正“活起来”“传下去”，更好地服务人民、惠及人民，为增强文化自信、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贡献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