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3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民旅游休闲纲要（2013—2020年）》以来，一系列国家政策的出台使得研学旅行成为教育和旅游领域关注的热点与焦点，研学旅行的消费需求得到进一步释放，行业规模和市场空间日趋广阔。在教育部门和旅游部门的主导下，研学旅行如火如荼地开展，成为撬动素质教育改革的杠杆和推动旅游业发展的新举措。研学旅行的理论与实践研究也逐渐热络起来。

目前，研学旅行主要集中于教育和旅游行业，文博行业也以独特的文化资源优势占据一席之地，成为重要的研学实践教育基地。各地博物馆在新形势下进行适应性调整，加强资源整合，推出一系列研学旅行实践项目和精品研学课程，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随着博物馆功能的不断拓展，博物馆不仅是研学教育基地，也是重要的旅游目的地，博物馆教育成为博物馆实现其社会价值和终极功能的主要体现，博物馆旅游也日渐成为文化旅游发展的新方向。不过，博物馆在研学旅行中往往以配角身份参与，并且存在宽泛化和低幼化的倾向。很多学者将学校组织中小学生到博物馆开展的各类教育活动统称为“博物馆研学旅行”，大部分博物馆也将博物馆研学旅行理解为针对低龄青少年的博物馆常规社教活动，与社会培训机构的一些社教项目高度雷同，低幼倾向严重，目标群体狭隘，有失博物馆的形象与定位。本文拟在探讨博物馆研学旅行内涵的基础上，尝试对博物馆研学旅行的概念、功能定位及价值取向进行解析，对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实施策略进行探索，以期为博物馆研学旅行奠定基础，同时也为不同视角和不同类型的研学旅行研究搭建沟通的桥梁。

一、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内涵

博物馆研学旅行是“研学旅行”概念下的次一级分支，谈博物馆研学旅行概念离不开对“研学旅行”概念的追溯。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游学”传统，重视游学对个人人格养成和认知形成的作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更是家喻户晓的古训。国外“教育旅游”（Educational Tourism）或“修学旅行”等概念由来已久，是青少年成长经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如今研学旅行概念被赋予了中国特色，既借鉴了国外“教育旅游”的相关理论和经验，也继承和发扬了我国传统游学的精神理念。尽管古今中外关于研学旅行的认识有着诸多差异，但本质是相似的，研学旅行的目的是将理论知识和实践操作结合起来，锻炼个体的综合能力，培养个体的综合素养，具体包含学习认知、互动体验、实践创新、交流协作等内容。

学界按照不同标准和视角对研学旅行的内涵有不同的界定和解读。有学者将研学旅行的内涵区分为具有包含关系的广义和狭义研学旅行。广义研学旅行的内涵与我国传统游学较为接近，而狭义研学旅行内涵则与国外“教育旅游”相似。总体来说，目前国内关于研学旅行内涵的探讨主要从教育和旅游两个视角出发。教育部门认为研学旅行是一种校外教育活动，是学校教育和校外教育相衔接的创新形式，是教育教学的重要内容，是综合实践育人的有效途径。有学者甚至将研学旅行定性为一门综合实践活动课程，教育视角倾向明显。而旅游部门认为近年出现的研学旅行是一种新型旅游产品，依托旅游景点等社会资源开展体验式教育和研究性学习的教育性旅游活动是教育和旅游相结合的产物，也有学者将此定性为专项旅行，凸显旅游的主导地位。显然，不同的视角会追求不同的功能定位，本文所述博物馆研学旅行概念是研学旅行在视角上的分化和拓展，即通过博物馆视角来丰富研学旅行的定义和类型。

不可否认，博物馆学与很多学科均有交集，博物馆也与更广泛的人群发生关联。可以肯定的是，博物馆研学旅行不仅是将博物馆作为研学旅行基地或目的地，还应有自身的主体地位和核心的功能定位。博物馆研学旅行尚未形成一个共识性概念，但博物馆领域已产生诸如“博物馆研学”“博物馆研学游”“文化遗产研学”“博物馆文化考察”“博物馆教育旅程”等相关概念，已有不少学者对这些关联概念进行探讨，并注意到博物馆研学旅行在实施主体与场所、受众等方面的一些区别。而且，博物馆研学旅行并不排斥教育和旅游行业的研学旅行，也不同于传统的“博物馆研学”，而是更强调博物馆的主体性和主导性，更注重博物馆研学旅行中延伸至馆外的“旅行”，更凸显互动体验和休闲娱乐而弱化认知教育，更追求满足精神需求和提升文化品位。尤其是在文旅融合、文教结合的背景下，博物馆研学旅行既不能丧失自我，也不能自娱自乐，而应是跨越教育、旅游和文化三界后的融合发展，以独特的平台、师资和资源优势在研学旅行市场中发挥导向和示范作用。

博物馆研学旅行是新形势下应运而生的新鲜事物，是一个广义的、包含各种研学类型的概念，但本文想探讨的是更为狭义的、具有博物馆核心要义的研学旅行概念。狭义的博物馆研学旅行才是属于博物馆的，是匹配博物馆地位、形象和发展趋势的。博物馆既是传统文化保护传承的主要载体，也是增强文化自信的重要阵地，还是了解一座城市历史文化的窗口。博物馆研学旅行是教育、旅游与博物馆跨界融合的典范—用文化的内涵促进教育，用文化的理念发展旅游，用教育的手段传承文化，用旅游的方式传播文化。

二、博物馆研学旅行的角色定位与价值取向

不管是教育、旅游还是博物馆行业自身，对博物馆研学旅行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误解。博物馆虽然被教育部门视为第二课堂，但博物馆毕竟不是学校，认知教育不是博物馆的根本职责，博物馆教育应保持多样化的教育观，满足不同群体的需求，博物馆研学旅行亦应如此。博物馆既要明确自己在博物馆研学旅行中扮演的角色，利用好自身在博物馆研学旅行活动中的优势和资源，也要界定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功能定位和价值取向，这是博物馆研学旅行能够在跨界融合趋势中立足的根本。

有学者将研学旅行的理论基础归纳为自然教育、生活教育和休闲教育，其实这三种不同视角的教育观贯穿整个人类演化史。人类诞生之初就在频繁的迁徙中认识自然、交流协作、发明创造，从而发展出千姿百态的文化形态，完成人从动物属性向社会属性的进化。迁徙交流便是人类研学旅行的最初形式，这种初级的研学旅行伴随着古人类漫长的狩猎采集生活，在人类基因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博物馆是人类演化史的缩影，博物馆研学旅行作为研学旅行的一种新类型，正是适应如今人们对自身演化史的好奇、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对灿烂文化的兴趣而演变产生的，这种研学旅行同时满足了自然、生活和休闲三种教育观念。

（一）博物馆研学旅行中博物馆的角色和特色优势

教育和旅游行业普遍认为，博物馆是研学旅行基地和旅游目的地，到博物馆开展研学即是博物馆研学旅行。在这种认知里，博物馆像是一个道具，只是作为研学旅行的一个场所，与教育和旅游部门在农场、公园、社区等其他场所开展的研学旅行并无本质区别。这种博物馆研学旅行的组织方并未针对博物馆的馆藏和资源进行组织和规划，博物馆最终成了劣质研学游的“背锅侠”。

博物馆行业目前关于博物馆研学旅行的普遍做法是与学校、社会机构合作，博物馆专业人员参与研学旅行部分课程的开发设计及活动实施。在这种合作模式中，博物馆以配角的身份配合学校、培训机构、旅游公司等完成他们既定的任务。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这种合作模式的问题也同样突出：缺乏行业标准，服务品质有待提高。博物馆研学旅行的价值和意义并没有很好地体现出来，未能达到公众对博物馆的期待。

在上述研学旅行模式中，博物馆未能取得主导权，自身性质的限制是重要因素。此外，博物馆界对博物馆研学旅行缺乏主观上的作为，没有利用好自身优势而形成特色。那博物馆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来开展研学活动呢？首先，博物馆在博物馆研学旅行活动中的主导地位是开展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基础，以博物馆立场和视角设计研学旅行项目和课程，以博物馆的宗旨和目标开展活动，实现博物馆的价值和意义，才能不负公众对博物馆的期待；其次，在博物馆的主导下，广泛吸纳关联行业跨界合作，深层次、多维度、高水准挖掘博物馆资源，共同确保博物馆研学旅行的质量；再次，博物馆的公共文化服务机构形象要求博物馆研学旅行需要坚持博物馆的特色，坚守博物馆的底线，打造博物馆研学旅行的独特性和优越性。另外，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场所并不局限于博物馆内部，与博物馆紧密相连的考古工作站、古文化遗址、文物保护基地等也应是博物馆研学旅行可资利用的独特资源。因此，以博物馆为主角，依托博物馆关联资源，开展具有博物馆价值导向的研学旅行才是值得称道的博物馆研学旅行。

（二）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功能定位与价值取向

博物馆的教育功能和丰富多彩的文化资源决定其在中小学生研学教育中的重要地位。博物馆研学旅行活动的服务对象应全面兼容，但从现状来看，中小学生是主要对象，其他社会群体则较少被关注。这说明博物馆研学旅行还停留在针对单一群体的摸索阶段，但并不意味着博物馆可以忽视其他社会群体的需求。从观众调查可知，除了教育认知需求，观众的兴趣、休闲、旅游、研究等其他需求同样突出。各阶层皆有平等参与博物馆研学旅行的权利，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功能定位需要多样化，以期满足更多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

博物馆研学旅行多样化的功能定位必然面临多样化的价值选择，合理的价值取向直接决定研学旅行的发展方向及兴衰。目前，博物馆研学旅行的主要目标是实践育人，与学校教育的价值取向基本重合。但博物馆研学旅行在教育对象和方式以及教育目的和价值方面均不同于学校，所以其价值取向应区别于学校教育，笔者提出三个价值取向供组织实施者参考：①志同道合的探究：博物馆研学旅行设计应主题化，针对不同人群，以分众管理的方式，策划不同主题的研学旅行项目，按照主题组织学员，设计相应的教学和实践内容，从而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实现创新或跨越性的进步；②休养生息的体验：互动体验是博物馆研学旅行情境化的抓手，在特定的情境中释放天性、陶冶情操，学员间平等愉悦的互动交流、休闲娱乐，可以产生美妙的情谊等衍生价值；③文化品位的追求：作为知识殿堂和文化品位象征的博物馆，其研学旅行也应有“出世”的高端化精神追求，在研学旅行过程中完成认知、情感等价值的量变积累，最终实现文化品位提升等价值的精神质变。

三、博物馆研学旅行实施策略探讨

博物馆作为知识密集型服务业，其推出的研学旅行活动也是一种知识产品。然而，博物馆具有公益属性和价值导向，面对的是所有国民乃至全球人士，这种知识产品如何与研学旅行学员进行广泛对接？博物馆研学旅行的热潮与国家政策的支持、博物馆自身的发展、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高度一致。各级博物馆顺应潮流，相继推出了丰富多彩的研学旅行活动，但处于培育期的博物馆研学旅行，实践先行，理论滞后，在摸索过程中难免问题丛生。对此，国家文物局在2018年即要求规范博物馆研学旅行，并计划会同有关部门一起制订相关标准。近年来，诸多学者对博物馆研学旅行实践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了梳理并提出相应对策，本文无意重复前人对博物馆研学旅行实践问题的论述，仅在评估博物馆研学旅行市场需求规模、博物馆发展现状和功能定位的基础上，对学者很少关注的博物馆研学旅行实施策略进行分析和探讨。

博物馆研学旅行的规模与广阔前景前文已有所讨论，这里拟通过一些数据来量化当前博物馆研学旅行市场与博物馆现状的不匹配程度，进而评估博物馆研学旅行面临的群体规模与市场选择。据不完全统计，研学旅行市场利润在2018年已超百亿，总人次在2019—2020年达3亿。这样的市场规模是博物馆行业无力承接的。以重庆市为例，2018年重庆市常住人口数为3102万人，接待入境过夜游客279.98万人。理论上他们均为重庆市博物馆的潜在观众，也是博物馆研学旅行的潜在用户，这样庞大的人口规模反映了博物馆研学旅行市场非常广阔，却也暗示博物馆的无可奈何。即使以中小学来说，规模也不可小觑。以重庆市中小学校和博物馆的基本情况为例，学校数量与博物馆数量比为40:1，教师人数与博物馆专业技术人员比为275:1。也就是说，即使只针对中小学生这个特定群体，博物馆研学旅行的接待能力也非常不足，何况博物馆研学旅行的对象并不局限于中小学生。据笔者所知，重庆市现有的100家博物馆中有条件、有能力真正开展博物馆研学旅行的不足十分之一，绝大部分中小型博物馆几乎没有负责研学旅行的专业人员，也缺乏开展研学旅行的经费支持。因此，潜在人群规模庞大、从业人员稀少、资金投入不足等因素导致博物馆研学旅行注定无法像教育行业的研学旅行那样标准化、规模化。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组成部分，是知识和文化的殿堂，其公益属性、价值取向和文化氛围决定了博物馆研学旅行也无法像旅游行业的研学旅行那样完全市场化。此外，作为实施主体的博物馆需要思考在教育行业的研学旅行中如何做好本职工作，在博物馆研学旅行中如何担当主角、成就精彩。

面对巨大的市场需求和发展空间，博物馆研学旅行却无法走规模化和市场化，这种困境如何破解？换言之，在现状下如何寻找适合博物馆研学旅行的独特道路？本文认为，可有针对性地逐级缩减市场规模，重点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①懂得取舍是关键。博物馆研学旅行不同于教育和旅游行业的研学旅行，走错位化发展之路才是博物馆研学旅行的正道。②量力而行很重要。即使走错位化的博物馆研学旅行发展之路仍可能面临巨大的市场需求与自身服务能力不匹配之间的矛盾，如何优选市场？考虑到我国博物馆行业目前规模较小，而且发展不成熟，一时无法满足巨大的市场需求，故应采取小众化先行的发展策略。③公平是一种选择。面对不同群体的多样化需求，怎么选择小众化的对象？博物馆的性质决定博物馆研学旅行要平等对待服务对象，因此以抽样化的方式了解市场的集中需求，针对集中需求策划相应的研学项目，实现公平的最大化。④特色是立足之本。目标对象锁定之后，如何开展博物馆研学旅行？博物馆拥有得天独厚的文物资源，其展览场馆、研学基地、考古遗址、研究师资等具有排他性优势，开展具有特色化内涵的研学旅行无疑是明智之举。⑤品牌是长久之计。如果说特色化发展是由博物馆的资源特点决定的，那么提高品质和标准，赢得好口碑，发展品牌化的博物馆研学旅行则是博物馆形象和地位的客观要求。

此外，即便博物馆研学旅行通过规模与市场的优化选择完成了理论上需求与实践的匹配，但各博物馆之间存在平台地位有高低、资源分布有差异、区域位置有优劣、功能定位有不同等情况，博物馆研学旅行实践策略的适用性仍需区别对待。对于国家级和省级博物馆来说，集资源、平台、位置等各项优势于一身，研学旅行的需求远远超出其接待能力，采取错位化、小众化、抽样化、特色化、品牌化的研学旅行策略是适合的，甚至要在众多需求和自身资源条件下，实施定制化策略，以满足多样化、个性化的研学旅行需求。而对于地方上的中小型博物馆以及小型专题博物馆来说，由于博物馆资源、平台和位置的差别，导致这类博物馆的研学旅行需求不旺，博物馆需要联合学校和社会机构并结合自身条件，走差异化、多样化发展之路。因此，不同的博物馆应根据自身的资源条件采取不同的研学旅行策略。

结语

博物馆研学旅行是新鲜事物，是教育、旅游与博物馆跨界融合的一种创新性研学旅行形式。这种研学旅行以博物馆为对象，优势在于可将馆内外文博资源进行整合与利用，使学员在互动体验中寓教于乐。同时，其以全民为受众，以提升品位和文化涵养为目的，同时满足自然、生活和休闲三种教育观念，也更贴合当下人们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优势明显，市场广阔。博物馆研学旅行想要在研学旅行市场中立足并取得长足发展，需明确边界，走出误区，由博物馆担当主角，发挥博物馆的优势，在跨界融合的大趋势下形成自己的特色并坚守博物馆的底线，实现博物馆研学旅行认知探究、休闲体验、品位提升的价值取向和功能定位。在博物馆研学旅行热的新形势下，面对巨大的市场规模和发展空间，博物馆研学旅行无法走标准化、市场化发展之路，谋求错位化、小众化、抽样化、特色化、品牌化发展是明智之举。而在博物馆发展不平衡的当下，充分利用自身优势条件，定制化、差异化和多样化发展是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