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文化主题呈现与接受
来源：
《博物院》
作者：
陶玮 王立弟
发布时间：
2026-04-23 09:22
导读
本文旨在研究多模态文本如何呈现文化主题，主题呈现中的模态关系及主题的接受效果。研究发现中国博物馆三种主要模态可呈现多个文化主题，同一主题也可通过不同模态组合来呈现，视觉、声音和语言的三种模态关系为加强与补充关系。目前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文化主题呈现与中外参观者期待有一定距离，主题数量和可理解度未能适合中外参观者。本研究助力中国博物馆以全球化视角，借助不同模态关系的文本呈现多样的文化主题，并提高其理解度与接受度，从而促进中国文化传播。
当前全球文化多样性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中国博物馆通过不同模态的信息向全球呈现中华文明的全景图，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参观者均可与之互动。国内学者主要探究中国博物馆的文字、图像等模态如何向国内观众传播文化，但是目前博物馆内文字信息过于密集和专业化的问题困扰着参观者，借助图像信息可有效降低信息密度，提高信息可读性和参观者沉浸感。此外，博物馆要在现有资源与观众需求之间寻找契合点，掌握观众知识层次。
中国博物馆多模态文本如何向国际参观者传播文化的研究较为鲜见，因此本文以全球视角探究中国博物馆多模态文本中的语言、视觉和声音模态分别呈现了哪些文化主题，主题呈现中的模态关系有哪些，以及这些主题的接受度如何。
一、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文化主题呈现
吉瑟·克瑞斯（Gunther Kress）的多模态理论认为语言、视觉与声音等模态共同构建、呈现和创造意义。博物馆的多模态符号有很多种，包括语言、视觉、声音、空间、光影、动线等，这些模态在文化主题、参观者体验及增强信息间连贯性等方面各有优势。本文将主要探究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三个主要模态符号，语言、视觉与声音，以及呈现这些模态的主要媒介（表1）。
表1 博物馆中的多模态信息呈现
1.语言模态的主题呈现
语言模态是主题呈现的模态之一，其中可及性最高的媒介是展板，通常覆盖整个展览；但展陈空间和展板尺寸限制了主题和文字数量。如果双语或多语呈现，主题就更少，时间、材料、出土或馆藏地这些主题在说明牌上较为常见。语音导览解说词也是语言模态，覆盖展馆内的部分展品，因不受空间限制，可以多语呈现多个主题，常见主题有时间、出土或馆藏地、材料、图文、故事、历史意义等；但解说词的低覆盖率会导致信息碎片化，除此之外解说词的理解还会受到声音因素影响，如果语速过快，观众理解难度就会增大。
阅读展板内容时，参观者可以调控阅读速度、借助上下文停下反思；收听解说词时，参观者即使投入较高的注意力和记忆力，获得信息的完整度也不高。
2.视觉模态的主题呈现
视觉模态主要以展品、展板图像和影像为媒介。目前视觉模态主题有三类：一是展品主题，包括展品及说明性图文等；二是展板图像主题，包括展品内外图文、工艺等；三是3D影像主题，例如与展览有关故事、制作工艺等。视觉信息以具象细节来解释说明语言模态主题，使抽象的概念跨越文化壁垒，为更多的参观者所感知。
线上的展品照片和影像呈现的主题更多样。原因在于展品图像数量更多、图像可放大，不受空间和时间限制等。然而，如拍摄时光线不佳，图像尺寸小、分辨率低，视觉信息的接受度就低。
3.声音模态的主题呈现
声音模态有两种。第一种是背景音乐，例如线下博物馆展厅内背景音乐，虚拟展厅的背景音乐，以及语音导览中的背景音乐。第二种是语音导览解说词中的声音因素，例如语速、语调、停顿等方面。语音控制在一定速度内可以呈现“互动”主题；结尾“升调”是“疑问句”的标志之一，适当使用“升调”能够呈现“互动”的主题；拉长某些停顿，可以延长听众思考时间，增强听众的互动。
二、博物馆多模态符号在主题呈现中的关系
张德禄认为，一种模态不能充分表达意义时，我们就需要另一种模态来补充。卡尔皮·贝阿特丽斯（Carpi Beatrice）认为语言模态、视觉模态与声音模态间的关系有三种，即加强关系、添加关系与补充关系；具体说来，模态之间的关系即模态所传递的主题之间的关系。加强关系指的是主模态和其他模态传达的是同一主题；添加关系指的是主模态和其他模态传递了不同主题；补充关系指的是其他模态中提供了新的信息，但信息量较小，其所传达的主题信息仍与主模态一致。我们曾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以问卷和访谈的形式实地调研了200名中外参观者，从参观者期待语言模态主题的数据中，提取14个文化主题，分别为图文、材料、诗歌、尺寸、颜色、年代、用途、出处、使用者、工艺、使用场景、历史意义、故事、与观众的联系；超过50%国际参观者期待语言模态呈现13个主题，超过50%中国参观者期待7个（表2）。如果要满足更多国际参观者的期待，语言模态应该呈现出13个文化主题。
表2 半数以上参观者期待视野中的语言模态主题
在本研究中，我们把博物馆文化呈现视为多模态文本，设定语言模态为主模态，视觉模态和声音模态为其他模态。我们以语言模态呈现的14个主题为参照，以博物馆多模态文本为分析材料，比较视觉模态和声音模态所呈现的主题，分析视觉模态和声音模态呈现的主题与语言模态主题之间的关系，继而判断其他模态与主模态间的关系。
1.加强关系
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加强关系”是最常见的。我们通过湖北省博物馆“曾世家——考古揭秘的曾国”线下展厅的照片（图1），了解视觉模态和语言模态之间的“加强”关系是如何产生的。语言模态信息分别是墙上展板中的文字“牛形钮”，“Ox-shaped handle”，呈现的主题是“形状”和“用途”。文物说明牌的文字是：“牛形钮盖鼎。食器。盖上有三个造型生动逼真的牛形钮饰。鼎外壁原用绿松石镶嵌有精美纹饰，出土时绿松石已佚。”呈现的主题是“形状”“用途”“图文”“材料”“颜色”“工艺”。视觉模态信息是墙上展板中的四幅图画、展品与说明牌的图案。三幅图是（盖钮）的牛形图画，一张是牛形钮的照片。这四张图像呈现的主题是“颜色”“形状”“材料”；展品呈现的主题是“颜色”“材料”“形状”；说明牌上的图案是“四龙曾徽”，这是战国时期曾国的徽标，主题是“年代”与“图文”。由此看来，就“颜色”“形状”“材料”主题呈现来说，视觉模态主题与语言模态主题是同一类主题，两种模态是加强关系。
图1 湖北省博物馆“曾世家——考古揭秘的曾国”线下展厅
陕西历史博物馆线上展览“探寻杜虎符的前世今生”的背景音乐是《云散月现》。这首乐曲是“秦时明月”部分的配乐之一，这一部分讲述秦朝时，荆柯之子为其父复仇的故事，而“杜虎符”可用来解析秦朝军事制度。因此，在“年代”主题呈现过程中，声音模态与语言模态是加强关系。
2.添加关系
中国博物馆多模态文本中的“添加”关系较少，原因在于语言模态可以呈现的主题数量高于视觉与声音模态。就单件展品而言，展板中语言模态呈现的主题数量有限（图1），此时视觉模态和声音模态容易产生添加关系。例如，语言模态呈现了5个主题有“用途”、“图文”、“材料”、“颜色”与“工艺”；视觉模态呈现了4个主题“年代”“图文”“材料”“颜色”；声音模态呈现了2个主题“年代”和“故事”。“四龙曾徽”图案呈现的“年代”主题与声音模态呈现的“故事”主题，在语言模态中均未呈现，是两个新的主题，因此在这两个主题呈现时，视觉模态和声音模态与语言模态的关系是添加关系。
有些声音模态呈现的主题是很容易被大多数参观者识别并接收到的，例如上海博物馆“实证中国：崧泽·良渚文明考古特展”展厅的背景音乐是《呼吸森林》，这首钢琴曲能够让人放松舒缓压力，因此这首音乐呈现的主题是“舒缓”，这个声音模态的主题与语言模态之间的关系是“添加”关系。
3.补充关系
补充关系多出现于视觉模态信息与语言模态信息之间。如湖南省博物馆官网对帛书《老子》甲本的介绍（图2）：语言模态呈现了“图文”信息，例如“丝帛已有破损，文字多有残缺”“古隶”“464行，13000多字”；视觉模态也呈现了“图文”主题，包括古隶书法特征、帛书现存内容、以及汉朝丝帛细节等。语言模态把视觉模态的信息具象化、细节化，起到了解释说明的作用。视觉模态与语言模态构成的补充关系，语言模态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理解视觉信息模态的难度，提高了文化主题的理解力，搭建文化记忆间的桥梁。
图2 湖南省博物馆官网对帛书《老子》甲本的介绍
4.多模态文本关系
中国博物馆的主题呈现要考虑两个方面，一是多模态符号运用，二是主题蕴含的文化因素属性。
首先，主题能否呈现与模态的性质有关。我们以中国国家博物馆为参照（表3），发现其中10个主题可以被视觉模态呈现，3个主题可以被声音模态呈现，不同关系下的视觉模态和语言模态呈现主题的理解度和接受度有所不同。
其次，主题借助不同的模态组合呈现，才能被不同参观者群体接受。与文化背景相关的因素，被称为超语言文化因素，这些因素包括跨文化、单一文化和专业文化因素。表3中的14个主题依此划分为3类，跨文化主题、单一文化主题和专门文化主题。一般说来，跨文化主题，中外参观者基本均能理解；单一文化主题，即中国文化所特有的，中国参观者能够理解，但国际参观者需要解释说明；专门文化主题，涉及专业文化知识储备，大多数中外参观者都需要解释说明才理解。
表3 中国国家博物馆主题的多模态呈现
借助不同的模态关系，同一文化主题可以呈现为不同难度的版本，以适应全球参观者的不同需求。具体来说，模态间的“加强”关系，即用一种模态“对等翻译”或“解释说明”另一种模态的信息，“对等翻译”可以提供其他视角，“解释说明”可以用细节化或具象化的符号来简化原主题。“补充”关系相当于“增译”，即通过提供其他细节信息辅助参观者理解主题。“添加”关系意味着“改写”，其他模态提供了新的主题，改写了由主模态构建的多模态文本主题。三种不同类型的文化主题可以通过不同模态关系的呈现来自由转换，服务更多群体。
三、多模态文本文化主题的接受
1.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读者”
多模态文本和“读者”之间的距离是决定博物馆信息传递有效性的主要因素。伊夫·甘比尔（Yves Gambier）提出读者可以分为三类，一是理想读者，文本能够满足这类读者的期待；二是目标读者，文本的作者想要满足的一类读者；三是真正读者，即这些文本的真正阅读者。如果博物馆的多模态文本呈现的文化主题与全球参观者期待的文化主题“零距离”，那么这些主题就能够被接受。
因此描绘出中国博物馆参观者的期待是博物馆多模态文本设计的首要任务。通过前期调研中国国家博物馆各100名中外参观者所期待的文化主题，结果表明超过50%的国际参观者期待语言模态能够呈现13个文化主题，而超过50%的中国参观者期待7个；有56%的中国参观者和32%的国际参观者认为呈现的信息难度高。
2.不同文化的主题
跨文化主题适于任何文化背景的参观者，单一文化主题适合具备中国文化知识背景的参观者，专门文化主题适合有专业文化背景的参观者。对于全球参观者，跨文化主题信息存在于中外参观者的日常记忆之中，理解难度最低，需要的认知负荷最少。例如，视觉模态呈现的颜色、尺寸和材料等。这些主题即使用视觉模态单一呈现，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单一文化主题信息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大部分信息还未存在于国际参观者的文化记忆中。这类信息需要用“解释说明”的翻译方法来呈现。即，联结目标参观者文化记忆或日常记忆中的信息与未知的知识，从而联结世界记忆与中国记忆。
专门文化主题包含着大量的专业知识，只有拥有专业知识背景的人群才能理解，例如“铭文”讲述“历史事件”时，需要读者识别这些金石文献。因此这类信息需要多轮“解释说明”，才能将其“翻译”为人人都能读懂的信息。只有将“专业文化”解释说明为“单一文化”，中国参观者才能理解。然后，只有将“专业文化”转换为“跨文化”，国际观众才能理解。
文化主题需要“翻译”来服务不同的参观群体，而“翻译”包含两个部分，一是文化转换，二是语言转换。文化转换是在内容层面上将文化主题“翻译”为适合目标参观者群体文化背景的信息；语言转换是将中文原文“翻译”为适合参观者语言背景的译文。三种模态都可进行文化转换，只有语言模态可进行语言转换。
3.多模态文本与真正“读者”的距离
只有文本主题满足了“读者”的期待，才会被读者接受，才会得以传播。我们将一个展品与展板组合视为一个多模态文本，对比文本主题和期待主题，探究多模态文本与真正“读者”之间的距离是如何产生的。
以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品与文物说明牌组成的多模态文本为例（图3），㺇盘呈现了跨文化的视觉模态主题。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参观者看到在射灯光照下的这件斑驳青铜盘时，都能够接收到视觉模态传递的“材料”、“尺寸”与“颜色”主题。其中前两个主题是50%以上的国际参观者所期待的。
图3 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品“㺇盘”和说明牌
展品下方的说明牌提供了语言模态信息（中英文）和视觉信息（铭文照片），其中视觉信息呈现的铭文属于专门文化，这部分信息大多数参观者都理解不了，接受度较低。语言模态呈现了4个主题，“用途”“使用者”“年代”“图文”。其中前三个是单一文化的，而“铭文”是专门文化的。对于中国参观者来说，前三个主题不需要进行文化转化，就能够理解和接受；但专门文化主题“铭文”，要求参观者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才能理解。参观者因理解不了铭文，因而也接收不到此信息；由于铭文不在中国参观者期待列表上，因此“零接收”不会扩大距离。视觉信息虽然“添加”了其他3个文化主题，这一点也不会拉近“距离”。总体来说，虽然中国参观者可以接收到这个多模态文本呈现的6个主题，但在期待列表上的只有3个，因此多模态文本与大多数中国“读者”的距离是4个主题。
对于国际参观者来说，语言模态信息只有完成“文化转换”和“语言转换”这两步，才能成功传达给国际参观者。展板为国际参观者提供了英译文，除“图文”主题没有翻译外，展板译文呈现了4个主题，分别为“材料”（Bronze）、“用途”（Pan;water container）、“年代”（Middle Western ZhouDynasty）与“使用者”（Xi）。“材料”是增译的结果，译者为国际参观者添加了“材料”主题，视觉信息同样呈现了“材料”信息，与前者构成加强关系，这个跨文化主题可以被国际参观者所理解。“用途”的翻译方法是“音译”和“解释说明”，音译的部分保留了中国文化，解释说明是用器物的日常用途来具体说明，因此用途主题可以被理解和接受。“年代”的翻译方法是“完全对等”，没有进行文化翻译，未改变单一文化属性，因此中国文化的“Middle Western Zhou Dynasty”不能被理解和接受。“使用者”的翻译方法是音译，未改变文化类型，不能被接受。由此可见，国际参观者只能接收并理解4个主题，分别是材料、尺寸、颜色、用途，其中3个在主要期待列表上，因此多模态文本与大多数国际参观者的距离是10个主题。
综上所述，博物馆需要以全球视角、提高参观者意识，呈现参观者期待的、可理解的主题，这是文化传播的重中之重。在文化呈现与传播的过程中，充分发挥语言模态的主模态功能，拓展视觉模态的与声音模态的加强与补充功能。
四、结语
本文详细描述了语言模态、视觉模态和声音模态在文化主题呈现中的作用和优势，以及博物馆多模态文本的接受效果。如果要降低文化主题的理解难度，可以使用加强关系的多模态文本；如果要提高互动性，可以使用补充关系的多模态文本；如果要丰富主题呈现，可以使用添加关系的多模态文本。
此外，本文指出中国博物馆亟待提升单一文化和专门文化主题的多语服务，使用解释说明的方法叙事，助力中国文化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