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庭院空间的展览动线研究——以玉岩书院的临时展览为例
来源:
作者:
苏慧颖
发布时间:
2026-04-09 09:11
导读
动线设计是一种以观众为中心的空间组织方法,关乎展览整体的布局结构。好的博物馆动线设计在展览信息传播、交通引导及观众服务上起到重要的作用。国内有不少以园林或庭院作为馆址的博物馆,其展示空间受建筑布局的影响限制较多,在园林庭院空间中规划实施展览需要重点考虑通过动线设计来消除空间受限的问题。本文以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玉岩书院的两个临时展览为例,分析在园林庭院类展览空间中如何通过规划洄游动线来组织实施展览,探讨如何通过灵活且富有变化的洄游动线设计,创造让观众自由探索的展览空间。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总结洄游动线对展览的影响与应用价值。
现代博物馆建筑讲究效率和秩序,其动线设计追求顺畅通达,“具有一定的强制意味,展现了博物馆富有秩序感的空间组织形式”。而传统园林庭院空间是一种闭合环形的参观路径,讲究“随形而弯,依势而曲,或蟠山腰,或穷水际,通花渡壑,蜿蜒无尽”,其构成路径往往“以曲线为主”“以曲径来形成节点之间的联系,从而使得人们在园中行走更加地自由与惬意”。国内不少博物馆以园林庭院为馆址,在园林庭院空间中组织展览动线时,应该注意到现代博物馆建筑与传统园林庭院的空间差异。
一、文献综述
国外学者对博物馆的动线研究主要围绕观众行为展开,他们关注观众在博物馆中的体验感受,将观众的行为表现作为优化博物馆展览动线设计的重要依据。亚瑟·梅尔顿提出了右转趋向——约70%—80%的观众在没有明确或隐含提示的情况下,进入展厅时选择右转。此后,不少学者就右转趋向展开了实验研究,并深入探究观众的流动模式,一方面认为展品位置和空间布局等客观环境对观众流动起到重要的影响;另一方面观众流动时总会采取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后来学者将影响观众流动的原因总结为三个关键要素:“主体、环境以及两者之间的交互影响”。随着20世纪60年代博物馆观众研究的兴起,展览动线研究的议题进一步拓展。由右转趋向的讨论转向如何通过动线设计有效地引导观众参观,并将动物园、剧场、公园等空间的动线设计经验引介至博物馆展览设计中,总结了展览动线设计的经验及原则:如动线标识规划、“你在这”地图设计、手持地图设计、观众的先前经验、大堂的动线引导等。同时,研究者也使用展览评估方法来检视动线设计效果。这些研究具有较强的实践性,为展览动线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案例及数据分析,其核心观点是通过地图、灯光、标识物、展品组合、展览布局、出入口设计等方式来组织动线,让观众更高效地使用建筑空间。史蒂芬·毕特古德从访问前、到达后、找寻辅助设施、参观展览中、离开及观众评估等方面,对以往研究进行了系统梳理及分类总结。他在大量动线经验总结及观众调查基础上,提出了流线体系的概念,使用动线导引、流线和路标分析动线的定义。这为博物馆的动线研究提供了更为系统的理论框架,强调了展览动线的三个维度:设计者(博物馆)、使用者(观众)和实施办法(环境装置),为我们研究展览动线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国内的博物馆动线研究有两种取向:一是强调博物馆馆方的视角,主要为博物馆建筑设计提供参考依据,探讨动线设计与博物馆的功能分区、空间形态、交通导向、展示空间等关系;二是以观众为中心,通过设计符合观众参观习惯的动线来提升展览信息传播效果,如付文军、翟云倩等研究者根据观众特点分析了考古遗址类展览、历史叙事类展览的动线设计。孙蕾综合博物馆建筑及观众特点,分析总结了博物馆展览的动线设计原则,但是欠缺对特殊空间形态博物馆的个案研究。这些研究都以现有的博物馆空间能够被重新组织为前提,忽略了某些展览空间的特殊性。
当前,国内有不少以园林庭院为馆址的博物馆,按照以往的动线研究经验来组织这些博物馆的展览空间显然有所欠缺。一些研究者也意识到其场地的特殊性,开始关注这类特殊展览空间的动线规划:周博认识到当古建筑转化为博物馆展厅的情况下,动线设计要由建筑本身的构造来决定;顾至欣通过分析古典园林与博物馆参观流线的异同,提出了通过使“参观路线具有多变性和往复性”以增强空间联系、丰富参观节奏;林心怡提出将中国传统园林空间营造手法——步移景异运用到博物馆的动线设计中,使用复合曲折的参观动线丰富展览空间。这些研究为园林庭院类展览的动线设计提供了思路,更强调观众的参观感受,也拓展了展览动线的研究视野。
动线设计应该根据空间与观众的特点来选取合适的模型。洄游动线,作为一种室内设计技法,旨在通过创建环形或回形的流动路径,来优化功能布局,让流动更加顺畅、便捷,以提高空间使用效率。由于以鱼类洄游的习性来描述这种环形回路,所以称为洄游动线。勒·柯布西耶是较早实践使用环形回路进行空间布局的著名建筑师,1923年他为父母的房子设计了多组不同功能的动线,满足他们家务、生活、待客等需要,多组动线连结组成环形回路,不同功能互不影响却又相互关联(图1)。后来这种灵活多变的动线被广泛运用于室内设计中,专门用来解决小户型空间不够、利用率低等问题,国内也有不少研究案例讨论通过设计洄游动线来优化适老化住宅空间。

图1 勒·柯布西耶1923年在日内瓦湖边为父母建造的小家
1. 道路 2. 入口 3.门 4.换衣间 5. 厨房 6.洗衣房 7. 院子的出口 8. 客厅 9. 卧室 10. 浴缸 11. 挂衣间和储藏室 12. 客房 13. 通向院子檐下空间 14. 庭院空间及长窗 15. 通往屋顶楼梯
洄游动线具有灵活多变、可供回溯的特点。使用者通过洄游动线自由选择前往目标区域,与园林庭院中通过曲路、曲桥和抄手回廊制造富于变化的曲折路径相似。洄游动线能够较好地处理园林庭院水平及垂直方向的空间组合关系,更强调使用者的体验与感受。将洄游动线概念运用到以园林庭院为场地的展览空间设计中,具有一定的实践价值。
二、玉岩书院举办临时展览的相关情况
广州玉岩书院始建于南宋,现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书院建筑面积近2000平方米,由十组建筑组成:余庆楼、玉岩堂、种德庵、天尊堂、观音殿、萝坑精舍、山高水长亭(含摘仙台)、文昌庙、招隐亭和金花庙,集庙宇、书室、庭院、园林于一体。十组建筑之间用回廊、步道、山径连结,通过花木栽种、叠山理水组合构成园林景观(图2)。书院循山势迂回展开,形成曲折幽深、逶迤蜿蜒的平面空间格局和随高就低的垂直布局,体现了中国传统园林的特点:蜿蜒曲折(水平)、高低错落(垂直)。这一特点决定了观众的流动模式——在曲折迂回、高低错落中行进,“自由惬意”地探索。

图2 玉岩书院空间与展览内容的关系
玉岩书院于2023年首次举办了临时展览“山水清音——玉岩书院活化项目(古琴文化系列)”(以下简称“古琴展”),讲述古琴的发展脉络,体现其承载的文人品格、哲学思想,揭示其蕴含的家国情怀;于2024年举办“士子的行旅——中国古代科举特展”(以下简称“科举展”),讲述科举中对应考者的道德考察,应考者的艰辛生活和他们报效国家的理想。两个展览在叙事形式上有着明显的区别:“古琴展”为并列结构,各单元无先后顺序;“科举展”为线性结构,按照“读书”—“赶考”—“科举”—“入仕”的叙事顺序展开。选取上述两个展览作为案例,旨在分析讨论两种不同叙事模式的展览如何在园林庭院空间中开展动线设计。
三、洄游动线的设计实施
基于玉岩书院的园林属性及观众特点,策展团队通过引入洄游动线,尝试规划自由的展览空间,让观众能够拥有更自由惬意的观展体验。策展团队认为要在展览主题与内容组织、空间设计实施及引导观众寻路三个方面来实现洄游动线,这三个方面贯穿展览实施前后。第一阶段是展览主题及内容组织,它决定了实现洄游动线的难易程度。第二阶段的空间设计实施环节,需要考虑如何将展览内容与空间结合,要考虑在庭院、廊道等空间中组织展览内容,要解决布展空间中的墙体、通道、入口及展项分布等问题。这两个阶段属于概念动线的构建。第三阶段是组织观众使用洄游动线,这是动线实施的最后一个环节。
(一)展览主题与内容组织
依托园林庭院策划展览需要选取与空间意象相关的主题,展览主题与空间意象匹配度高,就能够融入园林庭院空间。
通常,展览可分为并列及线性两种叙事模式。并列结构的展览会自然呈现出洄游穿梭的流线,这与园林庭院蜿蜒曲折的特点相似,也更便于组织洄游动线。
而线性结构的展览,其流线应与空间的整体流动趋势相一致。园林庭院空间曲折多变,看似“繁杂混乱”,其实“主从分明、重点突出”,存在一条从入口至出口的主要动线。线性结构的展览无法实现与园林庭院空间的“高度融合”,不妨“抓住重点”,让展览动线与园林庭院的整体动线保持一致。“凡园圃立基,定厅堂为主”,园林设计中常以厅堂为主轴勾勒出大致肌理,再通过廊道关联各个厅堂。玉岩书院的空间布局正是如此:由若干庭院厅堂组成,这些庭院厅堂对称分布,中央有方形水庭,数座庭院厅堂沿山势依次错落分布,呈现一种沿厅堂中轴由南往北、再沿山势自西向东的态势。因此,策展团队在设计科举展概念动线时,展览内容的顺序与这种流动趋势保持一致。
(二)空间设计实施阶段
园林庭院具有多空间、多视点和连续变化的特点,因此园林设计中“不仅要考虑从某些固定的点(景)上来看可否获得良好的静观效果,而且还需要考虑活动于其内的人,在行进过程中能否把个别的景连贯成为完整的空间序列,进而获得良好的动观效果”。因此,在园林庭院中更强调观众在行进中通过整体连续的空间感受获得动观效果,这种特点导致参观者的空间感受强于平面感受,而通过环形闭合的洄游动线来组织展览能进一步增强观众的空间感受。洄游动线可以看作由点及面,交叉连结的网状结构,观众参观时可选择路径,自由探索。
1. 针对并列结构展览:搭建有层级的洄游动线
在玉岩书院的“古琴展”案例中,策展团队打造了三个层级的洄游动线,将一个个展项通过多组层级的动线缀合成连贯完整的序列。三个层级的洄游动线是由大而小、交错叠加的关系,能够实现不同场景的转换,观众循环形回路行进,同步实现展览内容之间的递进。
第一层级的洄游动线用来实现展览各单元之间的转换,策展团队在玉岩书院中选取了七组庭院,将其分别作为“古琴展”的七个单元空间,打造第一层级的洄游动线。观众既能借由第一层级洄游动线最快捷地从入口到出口,又能在七组庭院之间流动,其参观顺序不会影响对展览内容的理解。观众在流动中自然发现了展览内容,这些内容又在加强对建筑空间的诠释,达到“曲径通幽”的效果。第二层级的洄游动线在各单元内部展开。由于七组庭院相对独立,策展团队利用各院落内部的水庭、天井及回廊,实现观众的洄游穿梭,符合观众游览园林的习惯。第三层级的洄游动线围绕各场景展开,以实现不同展项间的转换(图3)。以洄游的方式来组织展览内容,形成一种向心居中的原状布局方式,让观众围绕展项行走或穿梭进入展项中。
三级洄游动线旨在实现观众围绕单个场景环形游走,让展览与空间融为一体。

图3 “古琴展”洄游动线分析图(笔者绘制)
2. 针对线性结构展览:强调局部洄游动线的实现
线性结构展览遵循时间或事件发展的逻辑顺序,其空间动线要与园林庭院整体布局保持一致。在“科举展”中,策展团队先确定展览的洄游动线是沿厅堂中轴由南往北、再沿山势自西向东。在此基础上,在单个庭院中强调局部洄游动线的组织,即以庭院的中心为核心,展览内容围绕核心来分散布置,在中心点置景,从中心往四周扩散,分布主题单元篇章下的小节内容,以期实现向心的展示。比如,以余庆楼的观鱼池为轴心,设计了鲤鱼跃龙门艺术装置,四周分散书房场景、多媒体等内容(图4);在萝坑精舍中,以其中部天井为核心,居中设置互动桌面,以团块状的场景组合方式排列展览内容,展板文字采用仿屏风、垂幕等形式,形式设计符合建筑意象(图5)。

图4 “科举展”余庆楼局部洄游动线分析图(笔者绘制)

图5 “科举展”萝坑精舍局部洄游动线分析图(笔者绘制)
(三)引导观众使用
观众对动线的使用离不开地图、简介,以及环境装置,如路标等的引导。
1. 廊道的利用
园林庭院中狭长的廊道具有极强的引导及暗示作用:“沿着它所延伸的方向走下去,必定会有所发现,因而处于其中的人便不免怀有期待的情绪,巧妙地利用这种情绪,便可借游廊把人不知不觉地引导至某个确定的目标。”园林庭院中的山径、步道、桥梁与廊道一样,能够诱导观众期待的情绪,因此在组织展览时,要善用园林庭院的曲廊曲路,并通过展项、场景的设计强化这一情绪。
2. 地图的引导
地图能够帮助观众自主规划展线,探索展览。策展团队根据观众参观前后的寻路需求差异制作了两种简介册页:第一种册页用于参观前,提供展览简介,帮助观众从宏观上了解展览主题及内容;第二种册页用于参观过程中,引导观众探索,鼓励观众通过“收集印章”来自主寻路,服务于洄游动线的实施。
3. 展品的布局
展品的布局对于动线的实现起到重要的作用,应避免展品布局与洄游动线的不统一。展品的布局受展柜的类型影响,采用不同的展柜即代表了不同的展品布局。毕特古德将展柜、展品、与场景、版面及互动装置的组合,概括为沿墙分布、离岛分布、半岛分布等,认为空间形态深刻影响了观众行为。在国内,通常通柜沿墙面分布,独立柜居中散落。选取的展柜类型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展品布局的疏落层次,也决定了展品与场景、版面及互动装置的组合关系(图6),不同的空间组合会引发观众不同的行走习惯,也影响了动线的实现。

图6 毕特古德在一项观众调查中绘制的两幅临展厅平面图
(左图从墙面延伸出大片展示空间,呈半岛分布;右图以独立展柜为核心,呈离岛分布)
四、余论
在园林庭院类场馆内,清晰的洄游动线能够提升展览品质,便于观众的自主学习。洄游动线包括主题内容选择、空间设计实施和引导观众寻路三个方面,这是洄游动线从概念到实施再到被观众使用的过程。
引入洄游动线时,需要我们注意两点:第一,单一的环形回路不能称为洄游动线,洄游动线是借由环形回路来实现多个功能区之间的首尾连结、循环往返。在博物馆展览中,观众可借助洄游动线在不同单元、不同展项间穿梭。第二,园林庭院中使用洄游动线有利于增加空间的趣味性,鼓励观众迂回探索,通过曲折的游廊来实现灵活且富有变化的行走设计。洄游动线的设计统一了便捷性与趣味性,它能够提供一种可供选择的线路,既鼓励观众迂回探索,也方便观众迅速离开。
动线设计本质是空间组织的方法,组织空间的目标是服务观众。在玉岩书院的案例中,采用多变灵活的洄游动线,鼓励观众自由探索展览,实质上是将参观的选择权让渡给观众,博物馆理所应当“为民众所预备有具体的、知识性的、社会意义的设备,能使民众获得富有信息的、愉快而舒适的参观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