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国家文物局全面开展国有馆藏文物盘库清点”?

看体制内,尤其是政府机关主导的事情,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能看作是一种对某事的应激反应。我国体制最大的优势,就是善于解决解决长期性的问题,比如,对博物馆馆藏文物的管理。对博物馆馆藏文物的管理,一直是国家文物局的重要工作之一,在不同的年代,根据文物工作的需要则表现为不同的形态。“全国国有博物馆馆藏文物安全管理专项行动”就是这项工作的最新形态。
在上个世纪,博物馆馆藏文物管理工作的痛点是:馆藏文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家不要笑,根据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的结果,全国接受大专以上教育的人口只有4571万人,占总人口13亿的3.46%。而博物馆工作、特别是文物管理工作是一种智力密集型工作,所以这种受教育人口结构难以支撑起全国博物馆馆藏文物的科学鉴定。所以从50年代起,国家文物局就开始组织国家级的专家到全国各地的博物馆进行文物巡回鉴定工作,先后进行了三次。到了21世纪,力量较为强大的各地方文物局也具备了文物巡回鉴定的能力,就开始组织各省的文物巡回鉴定工作,比如2004年起,浙江省文物局通过浙江省文物鉴定委员会,组织专家历时10年,完成了浙江省省馆藏书画鉴定,共鉴定80多家单位、6万余件书画。这就叫文物鉴定工作的地方化、常态化。
到了90年代,随着文物巡回鉴定工作的开展,各博物馆也培养出了一批业务骨干,馆藏文物普遍的真伪问题已经不是事业发展的主要矛盾。感兴趣的小伙伴可能都知道,博物馆收藏的文物是分级别的,分为珍贵文物和一般文物,珍贵文物又分为一级、二级、三级。当时各博物馆的专业能力能满足鉴定真伪的要求,但对于确定级别还有一定的困难,于是珍贵文物特别是一级文物的管理成了主要矛盾。从1992年10月开始,国家文物局派遣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有关专家,组成全国馆藏一级文物鉴定确认组,对全国各地馆藏一级文物进行复鉴,给予正式评估和确认。后来随着专业力量的增强,省一级的文物局也能够开展博物馆馆藏文物定级工作,比如2016年山东省文物局就成立了山东省文物鉴定中心,后来又把馆藏文物定级在内的各项文物鉴定职能划入了山东省文物修复与鉴定中心。
2000年以后,互联网逐渐普及。在之前的纸质档案时代,博物馆盘库总有比较强的滞后性——大博物馆盘一遍库要好几年,但是盘库期间业务工作不能停,所以等盘完了之后,数据早就过时了。互联网和数字化给解决这个问题带来了希望。2001年,国家文物局、财政部经过认真调研,决定利用信息化手段在全国文博系统开展文物资料调查工作,建立文物系统人、财、物综合数据库和信息网。同年12月7日,国家文物局在山西省太原市召开了山西省文物调查安排布置会。以摸清全国馆藏文物家底为目的的“文物调查项目”由此拉开了序幕。经历10年时间,共完成1,660,275件/套馆藏珍贵文物数据采集,其中一级文物48,006件/套,二、三级文物1,612,269件/套,拍摄照片3,869,025   张,录入文本信息3.05亿字,数据总量15.16TB,此外,还采集馆藏一般文物数据137万余条,建立了国家、省、收藏单位三级分布式文物信息存储体系。
但是收藏可移动文物的单位不只有博物馆,还有很多其他机构,这是之前的工作所没有覆盖到的。所以2012年至2016年,国务院统一部署开展了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在国务院统一领导下,全国成立3600余个普查机构,投入10.7万名普查人员、12.45亿元经费,调查102万个国有单位。通过对普查结果统计分析,我国国有可移动文物总体存在全国资源规模庞大、地区分布差异明显,保存类型多样,总量持续增长的特点。截至2016年10月31日,普查全国可移动文物共计108154907件/套。其中完成登录备案的国有可移动文物26610907件/套(实际数量64073178件),以及全国各级综合档案馆馆藏纸质历史档案81544000卷/件。
以上回顾了国家文物局对博物馆馆藏工作的脉络,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最早在“开荒期”,国家文物局主要为各博物馆提供最紧迫的专业能力;等到各地、各博物馆的力量逐渐成长起来了,就把专业工作下放,而以统计检查等工作为主。从工作的节奏看,距离第一次可移动文物普查结束已经过去了10年,当然这其中受到新冠病毒的影响,但还属于比较正常的工作节奏。
肯定有小伙伴会思考“庞莱臣《江南春》事件”对本次工作的影响,客观上肯定有一些影响,但是影响并没有一些人想象中的那么大。因为“庞莱臣《江南春》事件”本质上是一起“旧政策在新时代背景下已经过时”的问题,其中像博物馆藏品的处置、博物馆对捐赠的管理已经在2000年以后逐步完善的法律法规中得到了弥补,在现行制度下也不可能再现。
但是,我们应该重视另外一个方面,“文博热”对博物馆工作的影响。自“文博热”以来,博物馆的展览、教育方面的产出可以说是结构性的供不应求,观众也可以监督博物馆在这方面的工作。但是博物馆工作具有二重性,博物馆展览和教育是欢迎观众参与的,但博物馆库房和藏品管理工作是不对外开放的,所以对这样非开放工作的宏观管理和要求,就有赖于博物馆行业最高管理机构──国家文物局的决策和部署。而且,在“文博热”期间,博物馆更重视展览和教育也是对社会需求的正常回应,国家文物局此时的举措,更像是给各个博物馆“导个航”,要更加重视基础工作,重视博物馆各项业务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