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观众的思想成为展览叙事的注脚

在当代博物馆研究中,一个反复被提出却始终难以回答的问题是:观众在参观博物馆时,是只能被动接受既定知识,还是能够基于自身经验生成有意义的理解与叙事?尤其是在以考古遗物为核心的博物馆中,时间距离、不可触摸性与专业壁垒往往加剧了观众与展品之间的疏离感。那么,博物馆是否可以通过策展与展示策略,主动激发观众的情感、想象与个人叙事,使其成为历史意义的共同建构者?

围绕这一问题,来自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的王峰与董勇英,于2025年10月在国际博物馆学权威期刊 Curator: The Museum Journal 上发表了题为《促进观众叙事:陕西考古博物馆案例》(Engendering Visitor Narrative: The Case of Shaanxi Archaeology Museum)的研究文章。该文以陕西考古博物馆为个案,系统探讨了博物馆如何通过多感官互动、情境化展示与数字技术介入,引导观众生成具有情感温度与反思深度的个体叙事。

研究以叙事理论为理论基础,厘清了“叙事”与“故事”的概念边界,明确博物馆语境中的叙事是观众与展项间多感官、多模态的互动形式,同时依托博物馆从“藏品导向”到“观众导向”的范式转变理论。该理论聚焦个体观众叙事的核心价值,批判传统博物馆单一宏大叙事的局限性,强调观众作为叙事共创者的主体地位。研究采用质性研究路径,以民族志观察与深度访谈为核心方法。

作者在陕西考古博物馆中以参与式观察者的身份记录观众在不同展区中的行为、情绪反应与交流方式,并随机选取10名观众进行面对面、非结构式访谈。访谈问题围绕敲击陶鼓、推测“零口姑娘”的死因、在触屏上为贵族女性搭配玉饰或进行陶片拼合等互动项目展开。所得资料经整理、翻译与主题分析,用以揭示观众如何在互动体验中生成个人叙事,并与博物馆既有叙事发生连接。

研究表明,观众叙事并非自发生成,而是高度依赖策展设计与互动机制的“被激发过程”。陕西考古博物馆通过多感官互动、情境化展示与数字技术手段,有效缩短了考古遗物与当代观众之间的距离,使观众能够将个人情感、生活经验与历史对象相连接,从而生成具有情感温度和反思深度的个人叙事。

最终,研究得出了以下结论:

  • 通过多感官参与,让观众以身体经验进入历史

文章中反复强调,考古文物之所以容易让当代观众产生疏离感,很大程度上源于其不可触摸性和时间距离。陕西考古博物馆在陶鼓展项设置可敲击的复制品,允许观众通过触觉与听觉直接参与。观众在击鼓时产生的震动、声音与身体节奏,成为理解史前礼仪与音乐文化的媒介。这种体验并不依赖复杂说明文字,却能让观众在身体层面“进入”历史情境,从而将抽象的考古知识转化为切身感受。

  • 通过情境化展示,将静态遗物转化为问题与故事的触发点

在“零口姑娘”展项中,博物馆通过遗骸实物、影像资料与多种解释路径并置的方式,主动为观众留下想象与推理空间。展览通过视觉聚焦、灯光控制和问题引导,使观众直面遗骸本身,并被引导去思考“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种设计使考古遗物成为引发道德判断、同情与历史想象的媒介,观众的情感反应本身就构成了对遗物意义的当代延展。

  • 借助数字与交互技术,让观众在操作中理解历史

陕西考古博物馆玉器搭配与陶片拼合项目通过触屏操作,让观众暂时进入考古学者或历史人物的视角。在玉器互动中,观众通过为虚拟贵族女性选择饰品,思考身份、审美与社会意义;在陶片拼合中,观众通过“像玩拼图一样”的操作,体会文物修复的复杂性与考古劳动的价值。这些数字化手段将专业考古过程转化为可体验的行动,从而降低知识门槛,增强理解的亲近感。

  • 通过问题引导与开放式结构,将生活经验引入考古之中

展厅中大量出现的问题式文本,如“古人如何应对灾害”“他们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并不要求标准答案,而是鼓励观众用自身经验进行类比和想象。正是在这种“以当代经验理解古代处境”的过程中,考古遗物从遥远的历史证据,转化为与观众现实生活产生关联的文化对象

研究总结出观众叙事的三大核心属性——①个性化:受观众知识背景、兴趣、经历影响;②多感官性:依赖视觉、触觉、听觉等多维度体验,而非单一信息接收;③连接性:均实现了“个人体验”与“文化内容”的联结,让抽象历史变得具象可感。

分析认为,观众叙事的产生并非自发,而是博物馆策展策略与观众主动参与共同作用的结果——①博物馆通过“留白设计”、“互动工具”、“引导性问题”搭建叙事框架;②观众基于自身认知与情感,填充框架内容,最终形成个性化叙事,本质是“博物馆官方叙事”与“观众个人叙事”的共创过程。

参与式博物馆始终是博物馆研究中的重要议题,近年来相关研究成果亦不断涌现。从本质上看,这篇文章仍然围绕参与式博物馆展开讨论,但其价值在于将关注重点放在观众的个体经验与叙事建构之上,强调观众并非被动的接受者,而是意义的共同生产者。文章以生动的案例说明,博物馆参观并不存在唯一的标准理解路径,观众的生活经验、情感与想象深刻影响着其参观方式与理解结果。正如文学阅读中“有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博物馆展览同样是一种开放的叙事空间,这也正是本文最具启发性的意义所在。

文章链接:https://doi.org/10.1111/cura.7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