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馈机制在博物馆交互媒体设计中的应用研究
来源:
《博物院》
作者:
孙唯祎 李林
发布时间:
2026-01-20 11:00
导读
即时反馈学习成效能显著增强学习者的学习动力与效益。博物馆交互媒体通过设定互动指令发送端,引导观众实施操控行为、输入认知观点、表达情感态度,并对不同维度的参与要素开展响应、补充、评判等即时反馈,从而成为观众学习的重要反馈端口。然而,当前博物馆交互媒体多存在反馈缺位、类型单一、缺乏体系化反馈组群设计等问题,导致交互媒体效益受质疑、使用场景受限、观众喜爱度下降。交互媒体反馈机制应依据博物馆观众学习投入维度、学习目标与路径,协同联动行为层、认知层、情感层三类反馈,综合调动观众的行为、认知、情感参与,并对其操控结果、认知成效、价值判断优劣进行即时反馈。以此激发观众互动行为、传输展览信息、塑造观众价值观,使观众获得丰富体验并达成多维学习目标。人机间行为、认知、情感对话的构建,更使交互媒体从单纯的信息集成工具、吸引力工具,转变为服务于博物馆转型需求的对话工具,助力博物馆成为容纳多元声音的论坛。
一.博物馆交互媒体中的反馈
(一)反馈在博物馆教育中的重要性
心理学研究发现,及时向学习者反馈其学习结果,能提升其学习动力与效率,这一心理现象被称为反馈效应。在教育学领域,反馈指教师、同伴等主体对学习者表现所作出的回应,是教学活动的重要环节。反馈不仅包括告知学习者实际学习状态与成效,还囊括纠正、指导、补充等多种类型,能有效激发学习动机、提升学习效率、优化学习效果。
博物馆教育的非正式、非标准化与非选拔性特征,使其难以如学校教育体系般,借助科学统一的学习效果评价机制考核观众,并以量化指标告知其学习成效与目标差距。因此博物馆应为观众提供参与表达的渠道,并对其表现作出即时响应、评判与指导等反馈,使其获知学习评价,并据此改善学习模式、激发学习动力,进而提升参观成效。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信息技术为基础的交互媒体被广泛应用于展览,其凭借成熟的技术架构与先进的交互理念,逐渐成为博物馆教育的重要反馈端口。
(二)博物馆交互媒体中的反馈及其现状
博物馆展览中的交互媒体是与观众相互感应、交互的数字媒体,其通过传感器捕获观众发出的外界信号,并借助显示器或其他物理界面反馈与之对应的文本、图像、音频、视频等综合素材。博物馆交互媒体通过设定互动指令发送端,引导观众发出操控行为、输入认知观点、表达情感态度,而后对不同维度的参与要素给予响应、补充、评判等即时反馈。由此,观众得以在“输入、反馈、再接收”的过程中获悉行为结果、学习成效与价值判断的正误。
然而,交互媒体具有突出的信息管理能力,且其在博物馆展览中的应用进程与博物馆强化教育职能的转型进程相伴,这使其常被视作一种用以对海量、多元信息进行数字化存储、分类与展示的展览信息集成工具。一方面,大量难以被图文展板承载的拓展信息与数字化信息,成为触摸互动展项、导览设备等交互媒体的主要展示对象。另一方面,20世纪80年代以来,博物馆数量的激增与来自其他休闲娱乐场所的竞争压力,使博物馆试图借助交互媒体满足公众对新兴技术的好奇与体验需求,交互媒体由此被定位为重要的吸引力工具。因此,在发展过程中被长期定位为信息集成工具与吸引力工具的交互媒体,多关注海量信息的载入与新颖交互技术的引入,而未充分重视观众与媒体间双向输入、输出的反馈过程及其效益。反馈类型单一、效能低下等问题使交互媒体难以满足博物馆发展与观众体验需要。
二.博物馆交互媒体反馈设计现存不足
(一)反馈缺位:缺乏刺激与交流,海量信息难接收
作为信息集成工具的交互媒体,虽被用来对海量信息进行逻辑化梳理与呈现,却缺乏能激发并回应观众参与及表达的反馈系统,其所谓的“交互”仅局限于通过人机物理接触实现单向知识传播。交互媒体既无法通过响应观众操作行为来激发其参与积极性,也无法通过接收与修正观众个性化的认知与见解,引导其构建、理解、记忆知识。现有极少量针对观众认知情况的反馈设计,也多以问答、判断等形式检验观众对客观知识的记忆情况,并仅对其回答作出简单的正误判定,难以帮助观众实现从深度参与到自我构建的学习效果。在信息时代,观众可借助网络平台便捷地获取所需信息。而交互媒体多采用同质化的查询体系呈现海量信息,且未调动观众深度参与,使观众疲于阅览、使用意愿降低。
(二)反馈单一:参与维度与深度受限,沉迷互动收效小
博物馆交互媒体通过引进新技术、复刻热门互动形式以提升吸引力,过度聚焦于对观众身体互动行为的调度与反馈,易陷入对交互技术和形式的盲目模仿,将互动简单等同于物理层面的肢体互动。此外,单一的反馈类型窄化了观众参与的维度,难以使观众从机械式的身体互动转变为智力与情感的深度参与。这种维度单一、深度有限的反馈设计,导致交互媒体的有效性受到质疑。早在其应用初期便有观众指出,简单地按下按钮以获取反馈的信息是“无意义的交互”。各时期的学者也多次强调,尽管调动并响应观众的操控行为能吸引其注意力,但这致使交互媒体难以发挥为观众提供有意义体验的作用,导致其吸引力与教育成效不成正比,助长了技术主义倾向并使互动形式趋于同质化。更有学者指出,对操控行为的过度追崇有悖博物馆专业性,甚至会使博物馆沦为娱乐场所。
三.博物馆交互媒体反馈机制的设计与应用
(一)博物馆交互媒体反馈机制设计
交互媒体应成为鼓励观众参与、表达,并能对其学习表现与成效作出即时回应与评价的平台。鉴于观众学习投入类型与成效的多样性,交互媒体反馈机制需涵盖针对不同回应对象的多类反馈。教育学领域的学习投入理论将学习者的学习投入分为行为、认知、情感三类,并证实投入程度与学习成效密切相关。博物馆交互媒体应充分调动观众在参观学习过程中的行为投入、认知投入、情感投入。博物馆已认识到观众学习表现与成效的多样性特征,重视观众在行为、认知、情感多层面的反应与收获,并对其展开评估。反馈机制应整合多元反馈类型:行为层反馈关注人机交互过程中的身体互动,以观众的参与行为、操控活动为回应对象;认知层反馈关注观众对知识、技能的掌握与理解情况,接收其个性化观点、了解其认知成效并进行评判与补充;情感层反馈引导观众表达情感、态度与价值判断,并对其表达进行回应与修正。包含上述多元反馈类型的机制,能够充分调动观众的行为、认知、情感层面的投入,并对其多元表现作出即时的回应、鼓励、评判与修正。
此外,观众学习目标的综合性与学习过程的联动性,要求交互媒体反馈机制明确构建上述三类反馈的关联性,实现三类反馈的综合应用与协同联动。
一方面,在教育学界学习目标多维化转型的影响下,博物馆也逐步由重视观众知识获取情况转向对其学习过程与多维成果的综合考量。交互媒体需促进观众同时达成行为层面的积极参与,认知层面的表达、修正与省思,及情感层面的感悟、判断与矫正,实现多维学习目标。
另一方面,观众在参观学习过程中,其行为、认知、情感密切联动、相互促进。具身认知理论认为,身体与环境的融合及互动产生了认知,且身体感觉为情感体验提供基础。心理学研究还发现,认知与情感的加工过程也彼此交互,个体的认知、情感又影响其行为取向。观众在参观过程中基于具身体验生成认知与情感,又在认知、情感支配下发起更积极的参观行为,三者互联共通、相互促进。因此,交互媒体反馈机制强调三类反馈的联动性:行为层反馈能激发观众参与兴趣,并通过多感官媒介语言传输基础信息,为观众表达观点与情感奠定基础;认知层反馈进一步引导观众在表达与修正的循环中深入学习展览信息,并借此理解行为互动的意义,提升操控行为积极性;情感层反馈基于行为层反馈调度的参与热情、实现的具体体验与认知层反馈奠定的认知基础,进一步促进观众在情感、态度与价值观层面产生思考、感悟与表达,并对此进行回应与矫正。情感层反馈实现的情感调度又能反向提升观众在行为与认知层面的参与积极性。三类反馈相互协同、环环相扣,形成包含激发兴趣、促进学习,回应观点、提升认知,调动感情、形塑价值观三个环节的人机交互链(图1)。从而使观众在自然交互中逐级递进,实现由感官体验到价值内化的深度学习与参与。

图1 博物馆交互媒体反馈机制
(二)反馈机制在博物馆交互媒体中的应用
1. 行为层反馈:行为操控与多模态响应,激发参与兴趣
行为层反馈是反馈机制中的基础类型,也是人机交互的开端。交互媒体应依据展项主题与目的,设计多模态行为反馈。首先,交互媒体应引导观众借助肢体动作、表情、语音等多元行为触发指令,并运用动作捕捉、面部识别、语音识别等技术捕获指令。随后,系统通过发送视、听、触、嗅觉等多感官信号,向观众反馈其特定操纵行为的执行结果,以激发其参与兴趣。此外,在行为层反馈设计中,应着重强化反馈过程与展览信息的关联性,利用具身认知效应,使观众在综合感官体验中深化对展项知识的理解。
2. 认知层反馈:观点输出与评价,深化信息理解
认知层反馈推动观众实现从行为参与到认知参与的跃升,其在行为层反馈所形成的吸引力与认知基础上,进一步引导观众输出观点与见解,并对此进行回应,使观众在观点输出与修正的循环过程中提升认知水平。基于教育学家对学习过程中不同反馈类型的归纳,交互媒体可设置评判性信息反馈与描述性信息反馈这两类认知层反馈。评判性信息反馈旨在简单判定观众认知的正误:在观众输入认知观点后,系统对其进行肯定、否定、鼓励或感谢等评判,以帮助观众了解既有认知水平并纠正错误认识。
描述性信息反馈则在告知观众认知结果正误的基础上,通过反馈启发、追问、补充信息,为观众搭建辅助学习支架,助力其实现探索式与启发式学习。其中,启发反馈指在观众回答错误或长时间未作答时,系统向其反馈启发信息,以引导其探索正确答案。
追问反馈指在观众围绕较简单的初阶问题进行首轮判断与观点输入后,系统不仅反馈对该回答的评判结果,还会进一步提出与该问题或回答相关的拓展、高阶问题,从而引领观众在多重问答与认知纠正中,层层深入地探究事物本质,拓展思考深度。
补充反馈指交互媒体在反馈观众认知正误的基础上,提供与其回答相关的补充信息,如解释答案正确的原因、延伸阐释答案后的知识原理、呈现其他观众多样化的回答与见解等,以此深化观众对信息的理解与记忆。
3. 情感层反馈:价值判断与回应,重塑态度观念
英国博物馆学家艾琳·胡珀-格林希尔指出,没有情感的观众参与是不友好的,本质上是未参与的。观众不仅是科学信息的学习者,更是对历史、艺术、科学等领域持有个性化态度与情感判断的独立主体。因此,交互媒体的情感层反馈应基于行为层反馈营造的临场感与移情体验,以及认知层反馈实现的整体性认知,进一步引导观众表达个体对历史事件、社会变迁、生态环境、科技发展等议题的感性判断、情感取向与价值选择,并对其观点进行评价与引导,以促进观众反思。
四.总结
博物馆交互媒体因反馈缺位、类型单一、缺乏体系化的反馈组群设计,导致互动维度单一、教育意义弱化、应用场景固化,甚至沦为信息集成工具与吸引力工具。交互媒体反馈机制引入反馈概念,并依据观众学习投入维度、学习目标与路径,设计协同联动的行为层、认知层、情感层三类反馈,为博物馆交互媒体的功能与交互设计提供有益指导,推动其转变为高效的教育工具。通过三类反馈的联动配合,交互媒体不仅支持观众在肢体互动的基础上输入认知观点、表达情感态度,拓展其参与的维度与深度,还能对其行为、认知、情感参与作出即时回应、评判与引导,使观众获悉操控结果、认知成效及价值判断优劣,进而激发观众参与积极性,并使其达成多元学习目标。同时,对观众多维参观表现及学习成效的考察与记录,也使交互媒体成为博物馆评估观众行为积极性、认识科学性与态度正向性的教育效果检验工具。
此外,反馈机制的运行更能推动交互媒体进一步转变为对话工具,成为推进博物馆教育理念转型的抓手。交互媒体反馈机制聚焦对观众参与的激励与回应,构建了观众与展览间的行为、认知、情感三重对话。这使交互媒体成为引发、回应并分享观众个性观点的对话工具,将作为聆听者的观众转变为博物馆的平等对话者,助力博物馆成为自由开放、容纳多元声音的公共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