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共鸣、认同:角色扮演理论在体验式展览设计中的应用探讨
来源:
《博物院》
作者:
覃思捷
发布时间:
2026-01-24 16:00
导读
基于社会心理学视角,角色扮演理论在体验式展览设计中具有应用的合理性与必要性。该理论通过增强观众的身份代入与情感共鸣,将其从传统旁观者转化为叙事亲历者,弥合与展览内容之间的心理距离,以此提升观众的参与深度与文化认同。在具体设计中,依循人物角色的身份代入、情境空间的具身投入、情感共鸣的重叠深入、个人意义的交互融入等进阶步骤,构建起展览语境中“物一人一空间”的关联逻辑与有机联动,达成观众的深度观展体验。角色扮演理论不仅能为体验式展览的创新设计提供理论与实践参考,同时还能以其低成本的结构性设计优化现有展览资源,从而避免过度依赖数字技术导致的泛娱乐化倾向。
一、引言
随着“博物馆热”持续升温,观众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式观展,更注重展览的参与度与体验度。以呈现深层次的文化体验为导向,积极探索展览体验方式的设计与应用,可成为不断满足当代观众观展需求、提升观展体验的创新方向与实现路径。在此背景下,角色扮演理论的适用价值日益凸显。观众通过身份代入与情境沉浸,从被动接收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并以“亲历者”视角突破时空界限,模拟历史主体的心理状态与行为模式,重构展览“物一人一空间”的关联逻辑,以此深度激发并联动自身的感官觉察、情感反应及思维能力,最终获得所看、所感、所想的综合体验。角色扮演与体验式展览在目标导向上具有高度一致性,能成为体验式展览设计中的理论支点。因此,在体验式展览设计中引入角色扮演机制,能为观众提供融入展览的时空坐标与关联路径,创设身临其境的可及方式,促成高品质的观展体验。
当前,国内不少学者针对角色扮演在博物馆展览中的应用分析作出了有益探索,但主要从游戏视角分析角色扮演在展览设计、观众体验中的互动意义与实践价值,重点探讨其在博物馆展览及社教工作中的应用成果,对体验过程中观众心理转化机制及实践路径的系统研究仍显不足。
二、角色扮演:从社会心理学视角到体验式展览设计理念
角色概念肇始于戏剧表演领域,后引入社会心理学研究范畴,用以指代“个人占据社会中的某个位置”,以此考察分析个人与他人、社会之间的关系。角色扮演就是个人在想象中扮演他人的角色,其参与主体需经历特定处境融入、情感反应、观点接纳、行动择取的过程性体验,以自我设身处地达成对他人感同身受,实现人际交往中的自我发展与社会互动,本质上指向人与人之间交互关系的建立与维系。
这一概念与机制在体验式展览语境中同样适用,主要贯穿于空间情境营造、叙事性结构组织与观众动态参观三方面。
首先,体验式展览通过原景重现、交互设计等科技手段营造沉浸情境,缩短观众与展览的物理及心理距离,激活多感官体验,推动观众从“看与被看”进阶至“物我两忘”的沉浸模式,为角色扮演奠定氛围与心理基础。
其次,体验式展览多以叙事性结构组织内容,依循“故事线”串联展览元素,当观众在情境感召下实现个人视角与展览主角视角的重叠,便完成身份置换,在情节驱动中内化角色目标,锚定扮演角色。
再次,体验式展览将场景打造为开放探索场域,通过互动设计赋予观众行动参与权,使其在采纳角色目标、实施角色行为的过程中,推动展览从静态叙事转向动态进程,成为展览叙事的“当事人”。
综上所述,体验式展览依循叙事性架构,借助原景重现、数字科技等形式呈现,逐渐缩短了观众与展览之间的“物理距离”。角色扮演设计理念的引入,能进一步从心理层面助力观众以亲历者的姿态主动融入展览,弥合其与展览内容之间的心理鸿沟。
因此,体验式展览中的角色扮演设计可定义为:借助展览中的实物、图文、灯光、影音资料、模拟场景及互动装置等构成要素,围绕观众身份转变搭建起“物一人一空间”紧密关联的体验情境。该设计引导观众在多感官感知下,以角色亲历的视角进入展览叙事,并利用自身“与设定角色相匹配的行为反应”深入联想、理解、认同人物角色的性格、动机、情感、经历;在符合人物角色的交互体验中,透过角色视角探寻文物关联、观察历史发展、引发情感共鸣、收获个人价值。
三、体验式展览设计中角色扮演的应用分析及实施路径
社会心理学中角色扮演理论能为博物馆体验式展览的设计提供合理充分的理论依据与方法支撑,能激发观众参与兴趣,促成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乔纳森・科恩提出的共情、观点接纳、目标共享、个人沉浸四维度指标,为提升角色认可度提供量化参考。在具体建构步骤中,可依循人物角色的身份代入、情境空间的具身投入、情感共鸣的重叠深入、个人意义的交互融入四个环节进行分步细化,分阶段推进观众在角色扮演中联想、共情、理解、认同等心理变化上的逐层深入,提升展览体验质量。
(一)人物角色的身份代入:从宏观叙事到微观视角
首先,角色扮演理念之下的展览主题及内容策划要从人物角色的切入点出发,且叙事逻辑与呈现内容需围绕角色解读进行整体设计。人物角色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遵循特定的行为模式,受到社会环境与事件逻辑的规范和形塑。一方面,需在“透物见人”的思路引导下,深度挖掘并梳理文物背后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文化信息,尤其重视涉及人物归属、使用、流转的线索;另一方面,延伸、拓展、关联该人物的日常生活、重要经历、社会关系及其参与的事件,使藏匿在文物信息中关乎人的叙事素材及逻辑脉络趋于清晰与完整。如此,人物线索与展览文物才能相互佐证、共同叙事,并以彼此呼应的紧密关系呈现于实物组合之中,继而逐步勾勒并填充展览故事中的人物底色。可见,以人物设定为导向的展览架构,能以人物生平为发展脉络,串联散点文物,贯通叙事逻辑,将“物”的孤立展示转化为“人一事一物”的关联表达。
其次,依据展览主题指涉范围的差异,可灵活将人物角色设定为个体角色或多重角色。前者聚焦于同一人物的历时性个体视角,侧重以其个体生命经历窥见时代发展印记;后者则聚集不同人物的共时性多维视角,关注不同人群的生命体验对当下社会的形塑规律。
具体而言,当展览主题涉及跨时段历史记忆的塑造与唤醒时,往往采用宏观视野统摄叙事架构。在符合社会一般认知的叙述语境下,历史演变规律、传统精神信仰、主流价值观念成为此类展览的共性表达。在大历史背景的叙事主题中,可采用“小人物折射大时代”的个体切入视角,嵌入个人角色,梳理个体命运与历史发展千丝万缕的联系,搭建起完善的“个体—集体—历史”三重叙事结构。对于观众而言,此类个体视角下的角色设定更符合芸芸众生的普遍心理感知:历史洪流中的个人经历将为观众提供一份可供依循、亲切温存的身份归属感,从而也为接下来的角色扮演体验顺理成章地注入了相通性与合理性。个体角色的设置不仅填补了展览宏观视野下微观内容的缺失,更搭建起了观众观察历史走向、触摸变化细节的感知途径。
对于以全景式、多维度呈现历史切面的体验式展览,则可采用一人体验多重角色的设计思路。在此类展览中,通过多重人物视角延伸出的分支叙事线,捕捉不同人群奋力刻画、书写当下的真实痕迹,以此编织、填充起历史切面框架,在探索不同叙事线对历史真相的建构过程中,逐渐达成对特定历史时段中社会结构、群体特征、人文风貌等多维度、深层次的立体呈现。因此,当观众置身于多重角色的叙事语境中,就能体验以不同亲历身份融入历史群像、倾听各类声音、触及往昔真容的过程。
(二)情境空间的具身投入:从视觉沉浸到感官互动
当观众择取并完成展览叙事中人物角色的身份代入,就意味着即将展开“角色扮演,唤起内心想象”,尤其需要“能够掌握他人实际上的或体验到的情境”。体验式展览善于在展厅空间内,借助各种辅助材料和媒体技术再现历史场景或具体事件,重建藏品与历史语境的关联。角色扮演中的情境空间设计需要在延续观众静态视觉感知内容的组建下,强化“激活身体感知觉”,重视“身体与环境的互动”,在具身化、动态化的体验中获取角色多元感知途径。
展览情境空间的设计,首先需突出体验内容的视觉逻辑性与连贯性,如展览图文中秩序化的视觉界面、信息主次的合理分布、内容呈现中的视觉焦点、色彩运用的隐喻功能等。上述内容的合理组织能使观众置身于清晰明确的人物背景与位置关系中,降低认知成本并快速进入故事世界,开启角色探索,感知后续情节。
其次,需明确对观众扮演行为的引导性建构。当观众驻足凝视展览内容时,空间场景设计也应同步呼应叙事氛围,以关联日常生活且富有隐喻的形式设计,吸引观众注意力、激发观众亲近感、捕获观众好奇心,促使其从传统静态的长时间凝视步入对环境氛围的动态探索中,以第一视角与亲身感受实现对展览叙事语境的意义串联,触发其在参观中的视觉统摄与空间活化的调用能力。
再次,在达成观众角色扮演的场域引导后,还需在接下来的体验过程中注重展厅规划、行动路径、参观节奏的空间逻辑,使之与基于角色组织的叙事逻辑之间相互对应、前后衔接,以此保证展览体验场景的环环相扣。在此基础上,才能维持观众角色视角的连续性及角色扮演的投入度。观众在展览情境空间的身体感知若能与展览内容的叙事逻辑保持“步调一致”时,将能促使其主动构建自身与展览空间的动态关联,保持身体对角色环境持续长久的感知力。
(三)情感共鸣的重叠深入:从抽象表达到具象体验
对于体验式展览而言,其意欲传播的文化认同关乎观众集体记忆的塑造,而这可凭借情感传达得以建构。一方面,展览传达的情感能起到传播媒介的作用,帮助观众与展览内容建立连接;另一方面,情感同样是展览信息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情感体验也是体验式展览的主要传播内容之一。尤其当情感融入集体记忆,就会成为群体认同感的来源,以此影响并塑造观众个体的认知。其中,情感共鸣是有效传达情感的关键要素,当发起者能够引发观众的共鸣并激发其情感反应时,信息传递效果将更加显著,个人理解与文化认同也随之达成。体验式展览设计除了要进一步关注观众认知层和思维层的深度触发与全面联动,还需要不断探索展览故事的情感表现力,提升观众体验的情感共鸣度。
具体而言,设计与建构展览中的情感表达,首先要求选取具备情绪属性与情感张力的人物事件,将其内容展示从传统平面图文转译为角色场景体验。事实上,情感作为一类传播信息,具有“隐性”特征,观众难以从长时间静态的视觉凝视中自行领会其中意义。此外,情感同时是一种复杂多维的体验,涵盖了喜悦、愤怒、悲伤、恐惧等不同情绪表达,这就需要展览立足于角色实际情况,剖析人物事件背后潜藏的无形情感,并确定不同情绪下可供唤起个人记忆、引发情感共鸣的“客观对应物”,如空间分割、实物组合、光影变化、色彩对比、音效烘托等。借助这些媒介将情感的图文表达转译为一种现场体验,为观众的角色扮演构建具身、感官、认知均可触及的情感实体。
随着观众情感的层层深入,展览中的情感体验在叙事情节的推进中也得以同步凸显。由此,观众已从传统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以情感为导向进行自我探求、思考的行为主体。他们通过对扮演角色产生情感反应而引发共鸣关联,在共情的状态下主动求索下一步深度思考与价值判断,即经由观众角色扮演置换出个人参观体验,最终促成自我关联、达成文化认同、加速意义整合。
(四)个人意义的交互融入:从文化认同到个体反思
当观众以亲历视角体验展览,引发情感共鸣并达成角色认同后,会将“涉及认同的角色扮演看作是关于个人价值的演化物”。在对他人的认同中,观众并非“被动接受刺激”,而是会发挥个人主动性与创新性,融入自身类似经历的感受、启示与反思,并逐渐建构出“具有反身性与个体性的自我”,最终在采纳他人观点的基础上演化出自己的价值观。因此,体验式展览应依循角色扮演中观众认知变化的基本规律,在传播现有客观信息之外,另辟观众自我意义生成与表达的路径。尤其在现有展览交互媒介的设计运用中,将当前惯用的快速浏览、瞬间刺激、碎片化体验等浅层视觉愉悦制造模式,积极转向引导、激发观众自我思考的交互理念上。充分应用现场对话、个人阐释、独白自述、分享互联等更具个体关联性的交互技巧,使观众在角色扮演的亲历体验中,适时融入个人理解与个性呈现,最终在展览的意义延伸上充分认可并接纳观众自我认知的可持续性价值。具体而言主要体现在以下两方面。
其一,关联个人意义建构,扩容展览叙事的多元表达。其本质是利用能引发观众情感共鸣、文化认同的角色线索,去激活、唤醒、链接观众相类似的个体记忆、生活经验,促使个人在角色感召下自发主动地协同思考。观众不仅能在角色扮演中认同展览的传播意图,更能将其内化为自我发现的力量,重视个体经验的文化解读与意义扩充。从他人视角体验展览,能让更多的人在同一种强烈的情感共鸣及文化归属感中,满怀信心贡献自我生活经验。而当他们发现个人意义能被赋予更多文化关注时,便会主动参与展览传播进程,成为展览意义构建、传播的动态构成,并在无数个个体命运关联的角色认同中,逐渐完善自我价值观,以个人叙事介入、充实展览叙事表达的多元性。
其二,关联当代社会语境,激活展览价值的可持续性。当观众以亲历视角体验古人生平时,时空距离造成的感知阻力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观众集体记忆的建构。因此,将角色认同中的历史范畴与当代语境进行关联、对话、融合,促使扮演角色与当代观众不断生产、共享可持续性的展览体验价值,能增强当代社会生活经验对展览意义边界的探索与延伸。
四、余论
体验式展览是一种以观众体验为主导的新型展览模式,其设计理念以突出观众感受为首要标准,在此基础上,通过自主探索的体验项目为观众提供感官、知识、情感等方面的习得与认同。在体验式展览中引入角色扮演设计理念,则能在“观众一角色”的整体考量中,实现主题定位、文物展示、情境构建、传播意义等要素的充分流动,最终达成“展览一空间一观众”的统一聚合。角色扮演理念中的展览设计,依循人物角色的身份代入、情境空间的具身投入、情感共鸣的重叠深入、个人意义的交互融入等进阶步骤,以其清晰明确的逻辑线索和身临其境的时空框架,兼顾观众感官兴趣的激发与情感共鸣的维系,在保证叙事传播有效性的基础上,最大程度调动起观众的主动性与参与度,使其在亲历视角中主动求索,实现自身与展览的深度交互。因此,在体验式展览中进行角色扮演设计,不仅能满足新时代观众对高品质展览的迫切文化诉求,同时也积极响应了《关于推进博物馆改革发展的指导意见》中“提高展陈质量”的工作要求。
此外,体验式展览目前面临着成本高和易泛娱乐化两大主要问题。角色扮演理论引入展览设计,一方面,在不对原有展览硬件设备进行大规模调整变更的前提下,针对展览内容配置及形式框架进行结构性重组与优化。在不增加运行成本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提升展览资源的活化利用率,以此保障观众在角色扮演中得以尽兴体验。另一方面,通过“角色扮演”达成观众高质量的观展体验,规避数字奇观盛行下文化深度的削弱与缺失。当观众置身于角色扮演的特定时空坐标中,就已经从传统单向的观看视角中跳脱而出,以亲历身份走进他者的世界,在情感共鸣中获得角色认同,充分意识到“自己情感、想象力和记忆中的生活经历的意义和影响”,并将其投射、融入至观展体验中。因此,角色扮演理论不仅高度契合观众对高品质文化体验的深切诉求,而且为体验式展览提供了创新方向与实践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