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展览是好展览—关于博物馆展览的几点思考

内容提要: 展览作为一项复杂的综合性系统文化工程,既是一种大众文化形态,也是一种视觉艺术形态,兼具文化和教育双重属性。由于缺乏明确具体的评判标准,直接影响到博物馆展览质量和水平的提升。本文在从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深入思考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衡量和评价博物馆好展览的十条标准,并据此进一步提出打造好展览的路径和方法。

关键词: 展览  策展  评价  标准

Abstract: As a comprehensive cultural project of systematical sophistication, the exhibition is a presence of public-oriented culture and visual art, with both cultural and educational attributes. The lack of precise and definite evaluation criteria directly affects the quality control and curation development of museum exhibitions. Based on in-depth thinking and research from both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aspects, this paper puts forward ten criteria for museum exhibition evaluation, and further proposes ways and methods for excellent curation accordingly.

Key Words: Exhibition; curation; evaluation; criteria

展览作为一项复杂的综合系统文化工程,既是一种大众文化形态,也是一种视觉艺术形态,兼具文化和教育双重属性。博物馆展览作为一种展览的特殊门类,是在一定空间内,利用文物展品和相应模型等,按主题、序列和艺术形式组合而成的展品群体,主要用以进行直观教育、传播文化科学信息和提供审美欣赏 [1]。在传统的收藏、研究、展览、教育等博物馆四大功能中,展览无疑具有十分重要而且极为突出的地位,因为“归根到底,促使博物馆运营成功的最核心竞争力,无疑还是丰富而有价值的馆藏和数量繁多的精彩展览”[2]。如果说博物馆是一本立体的百科全书,那么,展览作为博物馆与公众接触的最直接的界面,就是这本百科全书的页面,博物馆的社会形象、学术水平、服务质量很大程度上是由它所举办的展览所决定的。那么,什么样的博物馆展览是好的展览呢?本文拟结合工作实际,从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进行探讨,以求教于方家。

一、进入 21 世纪第二个十年以来,中国博物馆事业飞速发展,展览数量快速增长,2019 年举办展览 2.86 万个,接待观众 12.27 亿人次 [3],我国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展览大国,展览成为展示国力、促进交流、凝聚共识的重要手段。相比之下,关于展览的研究、特别是展览评价的研究还很不充分 [4]。在中国知网以展览评估为主题词可搜索到 130 条论文信息,以展览评价为主题词有 91 条信息;以博物馆展览评估为主题词有43 条信息,博物馆展览评价则只有 2 条信息;以陈列展览精品为主题词有 112 条信息,以精品陈列展览为主题词有 117 条信息,以好展览为主题词有 36 条信息,可见研究之少 [5]。从现有文献看,关于博物馆展览的评价主要集中在这样几个维度上:

一是强调展览策划设计人员的思想观念表达。刘爱河认为,展览的基本内涵是展览主体通过展览对象将一种理念、思想和意图转化为一种可视形象的创造性行为,它所注重的是精神性的传达,材料媒介以及语言符号只不过是设计者的思想、理念的外化形式。人们观看博物馆展览不仅仅是为了获得知识或信息的交流,而且还能够获取更多的“情感”“沟通”“共鸣”等富有人情味的感受,信息(知识)、娱乐和审美构成现代博物馆陈列设计的最新文化符号 [6]。由此延伸开来,也有学者更看重展览的学术研究内涵,认为展览是个系统工程,甚至是个思考方式,倡导以展览的方式思考,强调以研究为承载的展览才有可能是好展览,“展览本身也是一种表述方式,研究一个艺术家,研究到一定程度,当发现需要一种新的方式去呈现的时候,我们的方法不是写篇文章,而是做个展览”[7]。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展览实际上就是学术研究的成果的直观呈现。

二是强调观众的情感共鸣或者说评价感受。单霁翔认为,陈列展览是博物馆面向社会的主要传播媒介,是面向公众传播文化信息的独特语言,其中“展”就是指博物馆应将文物藏品提供出来展示,“览”就是指博物馆应将社会公众吸引过来参观,“博物馆不能忽视社会公众的需求和愿望,应不断推出能丰富民众文化生活的陈列展览,通过宣传使社会公众了解这些陈列展览的信息,并产生兴趣”[8]。金妍秋认为,博物馆展览越来越重视与观众的交流,今后的好展览必定是能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的。在越来越提倡人性化的时代,参观服务做的是否出色将会越来越成为观众评价展览的重要部分 [9]。与此相适应,有学者将观众人数超过 20 万人的展览称为巨型展览,将那些具有世界声誉且馆藏丰富的博物馆(尤其是在绘画收藏方面)称为超级明星博物馆,认为“巨型展览”与“超级明星”博物馆往往紧密相连,也是目前美国的一些大型艺术博物馆发展会员和吸引观众的重要渠道 [10]。

三是强调展品的精美程度。曹兵武认为,博物馆的陈列展览必须拥有真、美、善几个特点,其中“真”是指博物馆应该尽量用原真性的历史文化遗存做展品或信息的源头,展览与展品所传达的历史信息必须是真实的、准确的、科学的,文字、图像、影视等辅助性资料不能喧宾夺主。博物馆不仅应该努力透过展品和展览塑造历史、科学与艺术这三尊现代之“神”,还应该教会普通观众品读展品,尤其是品读文物 [11]。文物记者李韵甚至认为,对于观众来说,看不出展览的好来就等于都不好了,目前国内好展览确实有,但总体感觉是展览多、精品少,展品多、故事少。“观众认为一个展览好,往往是因为记住了这个展览中的两三件甚至就一件展品,记住了展品和它背后的故事。”[12]

四是强调展览是一个策划设计者与观众之间互动构成的复杂系统。宋向光认为应将陈列展览视为一个系统,是一个包含创意、知识、实物、展具、位置、形态、环境、设计、活动等多种成分的综合体,是陈列展览组织者、设计者、制作者和利用者交流、碰撞、互动的空间,设计人员自身的价值观、世界观、审美观和对内容所反映的历史事实的态度也会渗透到陈列内容中 [13]。程武彦认为:“一个陈列展览要成为精品,不只是一个单一的活动,而是一个艰巨复杂的创造活动和系统工程,需要策划、设计、文物、陈列、解说、营销推广、宣传等多个部门和领域的紧密合作和实践创新。”[14] 陈晓峰认为,展览的品质到底是策展人的学术定位、艺术家作品本身的艺术表达、展览构建的事件本身、展览各方面的细节呈现,还是公众传播的影响力,每一位策展人、艺术家或是展览参与者心中都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15]。学术观点的分歧在博物馆实际工作中也有着直观而具体的反映。比如说,从 1997 年开始的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评选或推介活动,始终都只有推介程序,没有公开评选或推介标准 [16],而管理者、策展人和学术界人士在这个问题上也存在不同理解,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思考角度:

一是比较原则性的评选标准。这在早期的评选或推介活动中较为明显。1997 年国家文物局副局长马自树在全国十大精品陈列展览揭晓新闻发布会上对获奖的精品陈列作评述时认为,优秀的陈列内容加上优美的陈列形式,思想性、科学性和艺术性有机结合,和谐统一,这就是精品陈列的基本要求 [17]。1999 年刘康提出,虽然关于精品陈列还没有十分科学和可便操作的评判标准,但精品陈列应具备的基本条件文博界的认识还是比较一致的,就是张承钧先生所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细、服务优良四要素,或黄定平先生所称精深的主题、精美的制作、精彩的讲解、精心的组织等,这些标准对保证精品之“精”无疑是十分必要的 [18]。直到 2011 年杨平仍然认为,虽然陈列展览精品评选没有十分科学和可便操作的评判标准,但其应具备的基本条件仍然是张、黄两先生各自归纳的四要素,从评选报送材料中也可看出“陈列展览精品”应包含以上要素 [19]。

二是强调陈列展览精品应该是精彩的展览而不是精品文物的展览。尽管对何谓陈列展览精品缺乏明确公开的评价标准,但一个共同的倾向是强调展览设计制作水平和质量。魏保信认为,文物精品一直就有,而陈列展览精品却不多见,所谓陈列展览精品是指一个完整、成熟且思想性、科学性、艺术性达到一定高度,从而可以被称之为“精品”的陈列展览 [20]。李耀申认为:“‘陈列展览精品’不是简单的由好展品堆积而成的‘精品陈列展览’,而是陈列展览创意、策划和选题,展出内容和展品组织,形式设计与制作,技术、材料的合理运用,安全技术防范与环境营造,对外宣传与讲解服务。”[21] 程武彦认为:“陈列展览精品就是创意独特、设计新颖、制作精良、宣传推广等多个环节引进新理念,尝试新模式,运用新技术,做到导向正确、主题突出,手段先进,方法新颖,具有较高思想性与艺术性、科学性与观赏性、教育性与趣味性、深入挖掘文物藏品的丰富内涵,反映最新研究成果、文化含量高、观众喜欢的陈列展览。”一个展览要成为陈列展览精品,至少应该具备以下五性,即主题的精确性、形式的创新性、文物的利用性、教育的拓展性、陈列展览的系列性 [22]。总起来看,评选推介活动一直注意不过分强调文物展品的珍稀程度,似乎认为是题中应有之义。

三是强调把宏观标准和分类标准结合起来。刘康早在 1999 年就建议,在宏观上把握“精品”标准的同时,参照影视界评选单项奖的做法,除每年推出十大展览精品外,再评选若干最佳选题、最佳设计、最佳制作等单项奖,这样会更有利于调动中小博物馆参与的积极性 [23]。后来的实践证明这个建议被采纳了。杨平从申报单位报送材料的范围推断出陈列展览精品的评价范围包括选题、内容、形式、制作、展览效果等方面 [24]。金妍秋则认为,陈列展览精品评选或推介的打分标准经历了逐步规范的复杂过程,“从第 9 届评选活动开始,评选活动委员会根据历届经验,制定了详细的打分标准,专家在终评时实名打分,评估要素包括:展览选题、展览内容、形式设计、展览制作、延伸教育、宣传推广、参观服务、展览安全、社会反响、虚拟展览”[25]。由上可见,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中,由于思考研究的角度不同,关于好展览的评价标准始终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差异,有些侧重于策展人的主动性,有些侧重观展人的感受性,还有些强调两者之间的互动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中国十大陈列展览精品评选活动从第四届开始,在精品奖、提名奖和特别奖之外,开始设立单项奖,以弥补奖项单一的缺憾 [26]。厉樱姿认为,我国博物馆展览评估工作多是由政府及博物馆主管部门发起的上级对下级的周期性考评,由博物馆自发开展的展览评估活动尚未形成全方位、多层次的展览评估体系,存在展览评估覆盖范围有限、标准界定不清、评估构成相对单一、评估结果共享不足等问题 [27]。这种情况说明,展览评价评估问题非常重要,已经到了迫切需要深入研究并推动解决的地步了。

二

尽管对什么是好展览存在诸多争议,思考的维度不一致,判断的依据不统一,缺乏客观明确具体的评价标准,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博物馆是公共文化窗口,推出的展览是公共文化服务产品,博物馆展览作为博物馆与公众对话的直接载体,具有鲜明的媒介属性,其媒介效率主要取决于观众的接受程 度,包括观众的数量、结构以及情感共鸣强度, 而这种接受程度归根到底又是由展览的内容、 形式、空间和延伸所决定的。由此出发,我们 可以把这四个维度具体化为十个标准:

一是展览要有高度。博物馆展览不是一种 简单的纯知识现象和认知行为,它在传播知识 和娱乐服务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会呈现出一定 的价值观念和价值倾向,对观众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行为模式、文化形态和生活方式产 生启迪和引导作用,进而成为社会文化建构的工具 [28]。从这个意义来说,展览的高度既体现在政治站位上,也体现在文化站位上,还体现在历史站位上,其核心是价值理念、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导向。政治站位主要体现在与社会 主流价值观和主流意识形态的吻合度上,体现在与党和国家工作大局的契合度上;政治站位 高要求展览主题鲜明,价值导向正确,能够对 观众起到教化引导、激励促进作用。历史站位主要体现为契合时代实际,既不厚古薄今也不厚今薄古,能够历史地客观地评价历史人物和事件,有效满足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文化站位主要体现为是否具有全球视野,从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角度来确定主题、设计展览、解读历史,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能够引导观众客观准确地理解把握所处的历史方位。事实上,我们举办任何展览,都有其目的性和导向性,都会自觉不自觉地从政治、历史、文化三个维度上进行把握。这里面既有主题主线的选择,也有展品文物的选择,而确定展览、选择展品的过程同时也就意味着 我们对展览、展品要有评价、有目的、有导向,对展览的效果有预期、有期许,而且展览语言要内在逻辑自洽,论述不能前后矛盾、物证不能相互对立。在这里,价值理念、国家史观、思维模式等等都会通过这种评价和选择呈现出 来,并对观众产生引导和教化作用。不管是百科全书式展览,还是宏观叙事式展览,抑或是主题文物展览,如果抛开了价值理念和思想导 向这一重要的出发点和立足点,展览就没有高 度,就立不起来,也不会有较高的社会关注度,就不可能是一个好的展览。骆伟雄强调:“要设计一个具备吸引力的整体形象,就要坚持正 确的主题,这样才能不断充实博物馆展览的内 容。主题就像是打开形象之门的钥匙,博物馆 的外部环境和内部设置都要围绕主题来设计。 以主题来研发出不同的形象,并进行系统的、活性的使用,把主题贯穿到整体设计的每个环 节中。”[29] 刘爱河甚至认为博物馆陈列展示设 计内涵的重点在于表达受众拥有该主题所获得 的社会文化和心理价值,即文物展品历史价值 之外的文化象征价值,如荣誉、地位、爱情、祈愿等 [30]。由此可见,有高度的展览就是能够 让观众产生提升感的展览,无论在精神思想、民族荣誉方面,还是在审美情趣方面都是如此。

二是展览要有广度。展览的广度主要是指展览的宽广视野与深厚背景,就是通过一个展览能够看到的宽度和深度,某种意义上就像照 相机的广角镜头一样。一般来说,博物馆的展览,要么切段即撷取一段历史时期加以展示,要么切片即切取历史的某一方面加以呈现。但是,无论是切段还是切片,都很容易忘记任何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都是在特定的时空中发生或出现的,忽略历史发展的大背景和基本趋势,把视野仅仅聚焦在文物展品上,导致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片面而不客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诚如广角取景更为清晰、居高临下更易把握大 势一样,有广度的展览才能视野宽广、背景深远,能够提示观众始终牢记任何历史人物和事件都是在特定时空中活动或发生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摆脱大时代留下的历史烙印,因而更加自觉地把大历史与小历史有机结合起来,就像站在高山之颠看河流蜿蜒奔流一样,而不是就事论事、就文物说文物。这样的展览,既要管中窥豹、小中见大,能够以物说史、以物释史、以物证史,又能由大察小、由上看下,把小历史与大时代结合起来,让展品与事件、人物与背景、历史与现实联系起来,从更加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上来观察这一个历史时期或历史方面的演进变化,把文物所代表的历史事件展示出来,把这一事件的时代背景展示出来,把这一时代背景的古今中外展示出来,引导观众把文物放入历史中、把小历史放入大时代或大背景中来观察和思考。比如,2019 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伟大的变革—庆祝改革开放 40 周年大型展览”,就是一个关于中国改革开放史的宏大叙事,它不仅仅在纵向上全面阐述了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而且在横向上分十个方面系统介绍了改革开放取得的伟大成就;既讲了党中央的战略擘画,也阐述了普通民众生活中的点滴变化,把展览的宏大叙事与文物的微观呈现有机结合起来,从而让不同层面的观众都能够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都能有感。这样的展览,就是有广度的展览。

三是展览要有亮度。展览实际上是利用各种文物展品在博物馆的特殊环境中构成的一个动态系统,其本质就是用文物展品来讲故事,如何安排文物、如何体现展览内容,就是整个故事叙述的方式。展览的亮度就是展览的独创性或者说创新性,就是展览设计制作中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东西。独特的叙事角度或者说展览视角可以既充分体现文物、主题与时代背景之间的内在张力,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展览叙事的视野、内容和方式,其本质是策展人价值理念和思维方式的外在反映。对于一个展览来说,所有的文物展品都是素材,能够做成一篇什么样的文章,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策展人如何看待以及处理这些展品与历史、展览与时代的关系,通过对这些文物藏品的组合、排列,发现它们的内在联系和蕴藏的历史、文化信息,诠释中国文化中的某一社会现象或文化现象[31]。而这又主要取决于策展人的思想认识、学术功底和学术水平。如果视角选取不准、主线模糊不清,即使有好题材、好文物,也可能导致展览平淡无奇,索然无味。反之,如果视角独特,能够以小见大,就能给人以深刻启示。在这方面,宏大叙事固然很好,但见微知著也可能是一个好的视角,因为它能够以独特的视角以小见大,从小切口深入挖掘文物展品所蕴藏的丰富深刻内涵,进而给观众以深刻启示,引导观众深入思考。比如,大英博物馆推出的“100 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展览,就是把文物聚集在一起,讲述“一种世界史”(a history)而非“世界史”(the history),这种“通过实物讲述历史并不是新的突破,但是仅通过 100 件文物讲述世界历史需要相当精致的技巧,并且还需要对世界历史进行深层次理解,或者独特的解释”[32]。中国国家博物馆在 2019年推出的“证古泽今—甲骨文文化展”、“隻立千古—《红楼梦》文化展”、“高山景行—孔子文化展”既不是纯粹的文物展,也不是纯粹的艺术展,而是把甲骨文、《红楼梦》和孔子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加以设计和呈现,无论是选择的展品,还是阐释的主题,都很受观众欢迎,社会反响强烈,其原因也就在于撷取的视角独特、设计新颖、内涵丰富,很好地处理了文物与文化、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四是展览要有力度。展览有力度主要是指展览的视觉冲击力,这首先需要有很好的创意和设计,要有鲜明的主题主线,与时代发展和公众关切契合度高,形成较强的展览张力,而这又取决于策展人的思维方式、专业水准以及设计理念。同时,毕竟展览终归是要靠文物来说话的,故事讲得怎么样,还要看有没有过硬的精品文物,选择的文物是不是有足够的分量,能不能压得住阵脚。从这个角度看,博物馆展览的力度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文物展品的分量,正如来中国国家博物馆要看鹰型陶鼎、红山文化玉龙、后母戊鼎、四羊方尊、击鼓说唱俑、针灸铜人、孝端皇后凤冠、海晏河清尊等等一样,它们不仅是博物馆的重器,也是展线上的重器,没有它,古代中国陈列就会逊色很多;二是文物展品的真实性,既包括向观众提供真实的器物 , 也包括向观众呈现过去发生过的某些真实的现象[33],因为时间的积淀会赋予实物本身一种独特的历史价值和审美价值,时间在器物上留下的痕迹总能让人产生一种肃穆、不可亵渎的神圣感,这种神圣的“历史感”是吸引观众来到博物馆的重要因素 [34]。苏东海先生认为,“不管是占有三维空间还是占有二维空间的,它必须是原始的、直接的物质记忆,而追忆的、复制的皆不属于博物馆物,只能归入辅助材料。”[35] 陈哲认为,博物馆展的真实性是由物品的真实、内容的真实和形式的真实所构成的有机的综合体,其中物品的真实是整个展览真实性的基础,主要体现在物品的实体性和原真性,展览内容的真实主要是指历史认识的客观性,展览形式的真实主要体现在展览形式设计的历史真实感与逼真感 [36]。由此可见,展览要有力度,既要有好的主题主线,也要有精彩的文物展品,有众所周知、人人想见而轻易不得见的精品文物,而正是这样一些精品文物通过良好的内容设计、平面设计、空间设计和灯光设计与展览主题有机契合在一起,才能够突出而鲜明地把展览主题主线阐释彰显出来,吸引公众热烈观展,这样的展览才是有力度的展览,因为展览需要做到为展品发声,将它们的故事娓娓道来,从而演绎完整的主题 [37]。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策展人孙志新强调,展览“在文物的选取上,不仅注重其历史价值和艺术造诣,更有意挑选符合整个大的历史时期主题的文物。每一件文物不单纯是要让西方观众知道,中国人创造了精致的物质文化,而是每一件文物要讲述一个历史当中的一个环节”[38]。

五是展览要有深度。展览不是通过文物展品简单地再现历史、复制历史,而是要以文物展品作为引子,延伸展示内容,挖掘更深刻的历史文化内涵,因此,展览应该有其独特的学术性。吴洪亮认为,展览实际上是一个梳理的过程,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39],展览的深度实际上反映了展览获取学术支撑的程度,实际上也是策展人学术素养和专业水准的外在呈现。展览不仅仅是把一件展品放在展线上,展示它的历史之久远、制作之精美,更重要的是要把蕴含在其中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科技价值、时代价值充分展示出来。同时,由于展品距今年代久远,关于它的功能用途、制作工艺、传承过程等很可能还存在许多争议,所以它所展示的未必都是确定性的知识,在学术上很可能还有许多争论之处。好的展览同时也应该把这些争议争论或者说不确定的认识展示出来,引导观众去思考、去研究、去探索,追寻或者说重新发现那些已经丢失或者说失传了的知识,把这样一些知识重新纳入人类的知识宝库之中。比如说,一件青铜器本身的功能反映了当时的礼仪需求,其铸造则需要一定的技术水平,而其上的铸纹图案则既反映了当时的生活风尚、艺术水准和审美追求,氧化所形成的铜绿则反映了历史变迁的沧桑,其本身传承的背后则往往有着复杂的故事,而这些方面往往在学术界或观众中间有不同的理解和认识,有争论是不可避免的。一个展览能否在学术上向深处延伸,既讲确定性的知识或观点判断,又能把不确定的知识甚至讨论中的学术分歧告诉大家,引人思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策展人对文物展品与历史背景、学术动向的了解和掌握程度,这种从确定性知识向不确定性知识的延伸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展览的深度,它往往是最引人入胜的。正因为如此,好的展览往往伴之以高水平的学术研讨会,引导展览主题深化细化,而能否引人对不确定知识的思考、能否激发对失传知识的追求,就成为一个展览是否有深度的重要标志。在这方面,辽宁博物馆 2019 年推出的“又见大唐”展览作出了很好的探索,展览既讲述了文物展品的相关知识,又把学术界的争议或分歧如实介绍出来,进而激发出观众深入探究的兴趣,这种做法很值得借鉴。

六是展览要有厚度。理论上说,博物馆展览与观众之间的距离有两种:一种是心理距离,从策展人角度主要是指从主题确定到展品呈现再到氛围营造之间的思想距离,从观众角度主要是指从感受氛围到观看展品再到对主题产生共鸣之间的情感距离;另外一种是空间距离,主要是指在展览空间内部通过从展墙设计到展柜布置再到展台安排所形成的观众与展品之间的空间距离,在这里我们称之为展览的厚度,也可以说博物馆语言的运用及其表达的丰富程度。一般来说,心理距离要越小越好,而空间距离则要适度,过小会有压迫感,过大则会导致疏离感。毕竟,博物馆展览是要靠文物展品来说话的,博物馆语言就是文物展品摆放的次序、形态以及辅助手段运用的方式,它们通过前后、高低、色彩、明暗、体量等等的变化共同构成了一种错落有致、独特新鲜的视觉形象,以此向观众传达信息、进行交流、产生共鸣。有学者认为,博物馆语言主要包括三个不同的层次:核心部分是真实物品的组合及与辅助材料的配合;周围有人工制作的景观与模型,主要用以配合说明原理和介绍历史背景,有其相对独立的自我表达能力;最外层是包括色彩、光线和材料等的背景处理,尽管它们本身不具有自我表达能力,但通过烘托气氛方便和深化了观众对陈列主体的认识 [40]。可以说,展览的厚度就是由这三个层次的充实丰富程度所决定的,包括文物展品对展览主题和内容挖掘的深度以及展览形式的丰富性多样性。展览的核心当然是文物,多样化的文物形态可以充分彰显展览的主题主线,具有较强的视觉冲击力,但是仅仅文物的罗列或者摆放并不构成一个完整的展览,因为文物是用来讲述故事、说明问题的,而这种讲述可以用多种形式、不同维度把文物本身的故事完整系统地讲出来,进而使展览更加引人入胜。一般来说,好展览在形式设计上都应该是立体的,既有展墙的利用,也有文物展品的陈列,还有对重点展品通过现代化展示手段进行的突出呈现;既有静物展示,也是动态互动;既可以裸展,也可以展柜展出或加璃罩展出 [41],因而在任何一点都可以看到展览的多样化呈现,富于变化,不那么平坦平淡。特别是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这种展示手段的丰富性多样性越来越突出,客观上要求我们在展览的设计布置上既要充分利用展台,更要利用好展墙,把文物本身蕴含的历史事件及其时代背景交待清楚;既要利用文物,更要运用互动展示等多媒体手段把文物的精彩之处、点睛之处展示出来、放大出来;既要有静物展示,更要有动态互动,让观众参与其中,通过文物与古人对话、与专家交流,从中获取更多的知识与启迪,从而深化对文物、事件与历史背景的理解认识。

七是展览要有谐度。展览的谐度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展览的节奏或者韵律,展览必须通过展览结构的详略轻重和形态变化来展现出展览的主题,展示出故事的起承转合,讲清楚文物的前世今生,令人看起来似行云流水、婉转如意。博物馆是一个实现人与物交流的场所,博物馆展览作为沟通人与物的传播媒介,必须根据主题对展品进行物与逻辑的重新排列,生成一个有意义的传播空间,以此完成信息传递 [42],这就必然要求有符合其自身属性的叙事节奏或者说韵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展览既应该有一定的展线长度作为载体,呈现内容的丰富性和形式的多样性,也应该蜿蜒起伏,轻重详略处理得当,主次分明有序,展线流畅明快,该突出的突出,该简略的简略,从而使展览显得变化多端、摇曳多姿。值得注意的是,展线的延伸应该有主线有辅线,主线宜鲜明,辅线宜隐晦;文物布置有主要有次要,主要展品宜或高或前更加突出,次要展品宜或矮或后支撑配合,中心展柜和边柜之间的关系也应该交待清楚;形态变化应该有曲折有起伏,切忌展品形态千篇一律,或为瓷或为玉,或为金属或为纸质,即使都是纸质也应该通过题材调整体现变化,展线也应因形就势、曲折变化、错落有致,从而形成一的展览节奏和变化韵律。在这里,最忌讳的是等量齐观式的平铺直叙,要么全是尺幅一致的绘画作品或者是书法作品,要么全部是陶瓷作品,没有变化、没有起伏,一眼能够看到底,因为这样做往往会导致重点不突出、中心不鲜明,整个展览显得浅薄而乏味,分散或者转移观众的关注点、注意力,而设计蜿蜒起伏、讲述抑扬顿错、展陈重点突出、主次关系鲜明的展览,往往是最有曲度、有张力的,因而也最能够打动人心、吸引观众。正因为如此,王炯认为:“历史类博物馆文物的陈列展览,不是简单的艺术创作和文物研究,而是将历史、艺术、文物保护、考古、美术、物理等多重学科共同运用来完成的,在这个过程中必须坚持将理论和实践经验、内容设计和形式要素、文物的历史性与物质性相结合的原则,才能使历史类博物馆的文物陈列展览更具吸引力和震撼力,参观者产生共鸣,从而实现历史类博物馆教育、研究信息量传送的最大化目的。”[43]

八是展览要有弧度。博物馆是典型的空间叙事场所 [44],展览的弧度主要是指展览的空间构成,有弧度的展览主要是指空间利用好,能够把展览、展厅作为一个整体来设计和安排的展览,进而能够把观众纳入其中,让观众切身感受到身处展览之中而不是置身展览之外的旁观者,因而更多强调展览的空间感和沉浸感传统上,设计师一般认为,当观众面对展墙时,以离地面高度 1.6 米 -1.65 米之间为中心点、地面以上 0.6 米 -0.8 米到 2.0 米 -2.4 米之间是观众视域所及的最佳观展范围,也是设计师要着力布置的平面空间,其它的空间相对来讲往往容易被忽略。传统展览的设计往往聚焦于上述视域区间,沿着展墙形成 1.5 米左右的带状平面向前延伸,显得平坦而乏味。实际上,当观众步入一个展览或者展厅时,展览的空间既包括展线、展墙,也包括地面和顶部空间,它们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每个角落、各个方位都是设计师应该着力考虑布置和安排的,否则就会造成极大的浪费。在这里,展墙可以有起伏变化,地面可以有内容,2.0 米 -2.4 米以上的展墙也应该有信息,顶部空间也应该有设计,灯光也应该有明暗变化,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这样才能够让观众进入展厅后更有置身其中的沉浸感,从四面八方都能够获得所需要的信息或者说是意外惊喜,从而让他们在仰观俯察时更能够从彼时彼地的时空背景中欣赏文物、理解历史,从而拥有更多的获得感。有关实验表明,多感官、多渠道地向观众传播信息,能提高记忆效果。多媒体互动装置对于增强博物馆的互动性、娱乐性有良好的效果。展览的背景处理主要是对展览环境的设计处理,包括室内装修的光线、色调、质地等等在增强展览的真实感上起了不小的作用 [45]。特别是现在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最新信息网络技术催生了许多新型博物馆陈列展示媒体手段,使博物馆陈列展示传播空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运用现代高科技手段,博物馆陈列展示可以让受众享受到虚拟环境下的假想经验,大大丰富博物馆的娱乐功能。富于戏剧性诉求力的卓越创意,具有感染力和情趣美的艺术表现,动人的形象与精美的展示效果,亲切感人的音响等,都能使博物馆陈列展示从单纯的信息传播跃升为富有审美内涵的表现艺术,给观众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融入其中的深刻体验[46]。广西博物馆韦玲进行的观众调查发现,“现有的展览模式,对观者视觉、触觉、听觉、嗅觉的感官冲击仍远远不够,这便是展览使人感到‘无趣’的原因”[47]。

九是展览要有温度。展览的温度主要是指观众对展览的切身感受,主要用观众与展览之间的心理距离来衡量,直观反映在观众的观展体验上。归根到底,展览是让人来看的,观众的感受是判断展览水平的最重要指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展览的温度就是观众的舒适度。龚良认为,展览之所以叫展览,就是因为它是博物馆与公众共同参与构成的一个动态系统。“展”与“览”是一个呼应的过程,是从公众的角度,优先考虑公众“览”的需求,再以此为根据来做“展”[48]。一个有温度的展览必定是一个观众舒适度满意度高的展览,这就要求“博物馆的陈列展示以各种方式把死的文物变成活的教材,通过一系列充满人文情趣、具有热烈人文情怀的活动,将博物馆办成既是一个教育机构,又是一个文化交流活动的中心和休闲娱乐场所”[49]。比如,展品的内容是否明白直观,展品的细部是否便于观察欣赏,展厅的灯光是否能够有效地把展品重点充分彰显出来展品的说明牌是否清楚明白,这都是一个展览是否有温度的重要标志。另一方面,观众服务的质量和水平也会直接影响到观众的观展体验和情况氛围,影响到观众能否与文物所内蕴的思想价值产生感情共鸣,能否与策展人在对文物的感受上产生共鸣。因此,有温度的展览必然是充满人情味、让人流连忘返的展览,展览设计应该由以物为中心向以人为中心转变,可以通过二维码展览、语音导览等信息技术手段实现展品与观众之间的良好互动体验,满足不同层次、不同群体的观众的多样化需求。好的展览能够把深邃的主题和独到的形式较好地协调与沟通起来,给普通老百姓讲述的是一个耐人寻味、让人思索、令人留恋的完整故事,给专业工作者展示的是一个有所启迪、有所借鉴、有所收获的可视空间。好的展览不是曲高和寡、阳春白雪,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理、有形有神、有滋有味,使人既获得了知识,又得到了享受[50]。

十是展览要有拓展度。展览的持久影响不仅仅在于实体空间的延伸,更重要的是在时间维度和虚拟空间上的延伸,有更大的扩展弹性。这是因为,实体展览往往是有期限的,而且时间一般不会很长,两三个月就会结束,而许多观众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到场参观。这就要求展览在时间和空间上有所延伸扩展,能够最大程度地满足观众需求,而这种延伸拓展一般通过三个维度呈现出来。一是图录的制作,精美的图录能够赋予展览以长久的生命,它不仅仅能够供展览爱好者翻看欣赏,而且具有立此存照的意思,供文物鉴定者作为鉴定文物并判断其价值的依据。二是在线展览的推出,这往往以虚拟展厅的形式呈现出来,既可以让观众通过远程交互观看展览,保证展览永不落幕,又可以利用现代信息网络技术放大缩小文物展品,多维度呈现文物,更便于观看欣赏。博物馆官网上的虚拟展览,既是对展览的补充,又是对展览的宣传。虚拟展览的制作好坏、点击量大小,也是衡量观众对展览是否感兴趣的重要标准 [51]。三是文创产品的开发,好的文化创意产品可以把文物中所蕴含的文化元素充分完整地提取出来、放大出来,把不可触摸的文物展品变换成另一种方便实用的文化创意产品形态,真正做到把展览带回家、把博物馆带回家。通过这三种渠道,展览可以在时间和虚拟空间两个维度上无限拓展,从而使一个有长度的展览不仅在实体空间上有延伸,而且在虚拟空间和时间维度上也保持长久存在,留在人们的永恒记忆之中。

三

前面谈到的博物馆展览的十个度,很大程度上是对展览的一种外在观察和客观评价,但从人的角度特别是策展人的角度来说,其实最关键的指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精度即对展览用心用力用情的程度,包括文物选择的精准、阐释的精确以及布展的精细,等等。博物馆是公共文化机构,展览是最重要的公共文化服务产品,一个博物馆不论有多少数量的文物藏品,有多么重量级的精美文物,如果不能走出库房,走入展厅、走上展线,不能够通过展览与广大观众见面,那么,这个博物馆注定不是一家好的博物馆,从这个意义来说,展览是博物馆最重要的公共文化产品。另一方面,如果文物藏品已经走上展台,但因为展览主题、主线、设计、灯光、传播、延伸等等方面的原因而失去了应有的高度、广度、亮度、力度、深度、厚度、谐度、弧度、温度和拓展度,那么,展览的质量和水平就会大打折扣,就会影响社会公众的观感和获得感,那又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让文物活起来,让展览能说话、会说话、说好话,策展能力是博物馆最核心能力,策展人责莫大焉。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展览是好展览与如何打造一个好展览是两件事情,尽管它们相互联系又彼此区别,前者主要涉及到好展览的衡量标准,后者主要涉及到如何达到标准;前者可以沿上进台阶动态跃升,后者则是一个长期持续的努力过程。艺术时评人陈晓峰认为:“近些年国内的艺术展览数量看上去已经很多了,但是展览品质方面一直备受诟病。”[52]个人认为,做一个好展览,以下几个方面非常重要:

一是选好题目。这既是策展人的问题,更是博物馆决策者的问题。策展人可以提出多种拟办展览的备选方案,但如何结合时代背景和形势变化选择举办合适的展览,这就取决于博物馆管理者的高度和视野。什么题目是好题目?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清楚为什么要办展览、为谁办展览的问题。在近现代之前,王公贵族办展览的主要目的是展示收藏的奇珍异宝;现代意义的公共博物馆产生之后,为捐赠者举办捐赠展成为重要的展览形态,科学文化信息传播以及由此形成的传播科学文化知识、培育审美情趣、满足猎奇心理成为展览的主要功能。在我国,从古玩古董的把玩鉴赏到现代意义上博物馆的诞生,这中间并没有经历过西方严格意义上的博物馆孕育发展阶段。而我们党创办的纪念馆博物馆展览馆自一开始就把传播知识、思想教化置于突出地位。进入新世纪以来,博物馆越来越强调培育大众审美情趣,特别是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更进一步纳入了休闲娱乐功能。诚如 2014 年 2 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参观首都博物馆时所强调的,“搞历史博物展览,为的是见证历史、以史鉴今、启迪后人”[53];2017 年参观广西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时又突出强调博物馆“展出的内容要突出特色”[54],从而在思想教化和突出特色两方面确定了展览的选题范围。由此可见,博物馆展览的选题应该是应时而动、顺势而为,既要立意高远、视角独特,有自己的特色特点,能够令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又要符合大众的价值导向和审美需求,让人想看愿看而且千方百计一睹为快,最忌千展一面,一叶知秋。

二是用心设计。确定好选题,就需要在设计上下大功夫,倾尽心力做细做精。这既是策展人的问题,也是设计师的问题。一般来说,展览设计既包括内容设计、形式设计,也包括空间设计和灯光设计等诸多方面。就博物馆览而言,内容设计是基础,主题是关键,主线是筋脉,展品组合是血肉,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着策展人的学术视野和学术功底 [55];与此相适应,形式设计、空间设计和灯光设计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设计师的风格和偏好所决定,这四个方面共同构成了展览的品质,不同博物馆的展览风格也就在此基础上逐步培育起来。正如加拿大策展人沈辰所说,同一类展览(比如考古历史类展览)办多了,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这类风格,但“博物馆展览如果是固定模式的话,对展览是一种损害。博物馆的展览风格应该有一种标志,但不是一成不变”[56]。值得注意的是,现在博物馆展览设计的理念逐渐“由简单的储存、展示功能向交互式动态展览方式改变,能够把储存、展示、谈话、讨论、公示、休闲娱乐等活动结合在一起,创造轻松愉快、亲切温馨的氛围,这也给博物馆的展览设计思想提供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57]。比如,展厅是否有轻松宜人的背景音乐?展览中间是否有多媒体供观众查阅?展品前面是否有长椅以供观众坐下观赏?或者,展览是否有专门的影视间以供观众深入了解展览展品?因此,好展览应该在专家主张与公众需求之间取得最佳平衡和稳定张力,不可过于偏颇三是精心制作。展览制作就是按照设计师的设计图纸,把不同样式形态的文物展品按既定组合依次装入具有特殊灯光设计的特定空间之中。细节决定成败,制作质量和水平直接影响到观众的观展体验。展览设计不好,固然会受到观众的指责和诟病,但设计很好的展览如果制作不精良,不能圆满实现设计师的目标要求,也不能达到预期目的。展墙的搭建和喷绘,展柜的设计和布置,展台的摆放和布局,文物摆放的安全合理与否,地毯的颜色和质地,冷暖灯光的选择与角度调整,说明牌的详略与准确与否,背景音乐的轻柔和缓,甚至桁架搭建与材料选择是否环保、展览垃圾的处理、布撤展过程中复杂问题的处理解决,如此等等,都会直接影响到展览制作的精准水平。特别是,由于现在许多展览都是临时展览,制作周期短,展出时间大多为两三个月,展览所使用的材料有无异味也是影响制作水平的重要方面。不仅如此,展览灯光的设计也极为重要,因为“照明技术决定着文物艺术品的清晰度、色调和层次,通过照明技术,创造出照明艺术,以使文物艺术品产生艺术魅力,在博物馆陈列中,照明技术创造的艺术氛围是准确表达陈列主题的前提”[58]。这些都不是随便哪一家公司企业能够承担得起来的。正因为如此,近几年来,适应观众的多样化需求,博物馆展览制作工作开始走向专业化、团队化,如何做到形式和内容的统一已经成为一门值得深入研究的学问 [59]。在这个过程中,歌华、清尚等一些专业化大型展览制作公司涌现出来,成为引领展览制作行业的头雁。

四是做好传播。传播工作是博物馆展览的自然延伸,包括受众群体的延伸,展厅服务的延伸,以及展览形态的延伸,比如社会讲解是否清晰,社会传播是否有力等等。因而展览传播既是讲解员的问题,也是媒体渠道的问题。以讲解工作而言,如果说展览是博物馆与社会公众对话的媒介界面,那么,讲解工作就是观众与展览沟通衔接的润滑剂,既要把策展人的理念思想充分表达出来,把文物展品的精彩之处推介出来,又要及时释疑解惑,最大限度地接近策展人与观众之间的心理距离,引导和帮助观众理解展览、感受主题、产生共鸣,快速融入展览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本身就是展览的有机组成部分。以媒体渠道而言,它们在展览的传播中实际上起着传声筒和扩音器的重要作用,如果说展览本身是一阶传播的话,那么现场讲解就是二阶传播,媒体记者所做的传播就是三阶传播,所传播的内容既有文物展品,又有展览的价值内涵,还有讲解人员的拓展延伸,甚至有观众的感受认识,因而是凌驾于展览、观众和讲解人员之上的传播交流,声音高、传得远、受众广。正因为如此,要让展览既要办得好,还要说得好,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善待媒体,善待记者,保持媒体渠道的畅通有效。

五是永不落幕。在现实生活中,无论是什么样的展览,总是有它的生命周期。从策划构思算起,一般基本陈列大致会保持 10-15 年左右,专题展览 5-8 年左右,临时展览 1-2 年左右,实际与观众见面的时间会更短些,临时展览会短至 3-5 个月甚至 1-2 个月左右。在这个过程中,由于种种原因,能够亲临现场观展的观众相对而言是比较少的。这就需要我们设法让展览成为永不落幕的展览,能够为更多的观众所欣赏。传统上,为了延续维持展览的社会影响,主要是通过出版图录的方式加以实现,但这种方式传播的范围毕竟有限。随着信息网络技术的发展,现在更多地是通过制作虚拟展厅的方式把展览搬到线上,向线上拓展、向云端延伸、向群众靠近,把线上展示传播作为新阵地、主战场,作为延续维持展览影响力的主要方式以“伟大的变革—庆祝改革开放 40 周年大型展览”为例,在现场展览持续的 4 个月中,现场观众 423 万余人,留言 312 万字,而网上展馆点击浏览量则高达 4.03 亿次 [60],而且一直保持在线开幕状态。中国国家博物馆于 2020 年 4月举办的“永远的东方红—纪念‘东方红一号’卫星成功发射五十周年”云展览,甚至是一个完全没有实体展览的虚拟展,在社会上引起热烈反响。由此可见,随着现代信息网络技术的快速发展和广泛应用,这种永不落幕的网上展览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精彩,从而形成实体展览与网上展览交相辉映、互为推力、线上线下良性互动的生动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