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已经进入小康社会和共同富裕社会建设时期，为满足广大人民群众文化生活需求，各级各类博物馆建设提速，博物馆数量快速增长。据国家文物局发布的数据，2020年我国依法登记的博物馆达到了5788家。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博物馆年均增加数量达到192所，平均不到两天增加一所博物馆。如果计算增长速率，近5年的年均增长速率达到4.3%。可以预期，到2035年，我国博物馆的数量将跨过万所大关。2021年5月中央宣传部、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等九委部印发《关于推进博物馆改革发展的指导意见》，在博物馆发展总体目标中提出“博物馆发展质量显著提升”。2021年5月28日十三届全国政协举行第50次双周协商座谈会，与会政协代表认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博物馆取得历史性成就，基本解决了博物馆“有没有”的问题，当下要更多关注“好不好”的问题。高质量发展是今后一段时间博物馆工作的关键词，准确理解高质量博物馆内涵，是规划高质量博物馆建设路径和措施的认知前提。

一、博物馆质量及博物馆质量评价

中文语词“质量”有物质存在、特性、品质等涵义。首先，物质存在是客观存在、可以被感知、被辨识、被定性、被描述的物质成分。博物馆是物质的，是特定物质性要素构成的，这些要素间的关系是确定的，这些要素与相互之间的确定关系构成稳定结构，形成博物馆的物质基础。博物馆的物质性使其可以独立存在，成为自然自立的客观存在。其次，质量是特定物质存在的特性，特性是特定物质存在的特有属性，据此得以与其他物质相区分。例如，公共博物馆具有公共性，其藏品和主要业务活动是为了科学知识的生产和共享，公共性是公共博物馆与私人收藏的主要区别；又如，博物馆教育是基于实物的知识建构活动，博物馆教育对象是全年龄段的终身学习者，学校教育的对象则是特定学龄段的学生，这形成了博物馆教育与学校教育的区别。再次，质量是对特定物质存在品质优劣情状的表达。中文语境中，描述品质的“质量”是中性词，需要结合表示情态的形容词来描述品质情状，于是才有了“优质”“劣质”的表达。

博物馆质量是博物馆物质存在、特性、品质的综合体现。换句形象的话说，博物馆质量物质存在是博物馆“有什么”，博物馆质量特性是“是什么”，博物馆质量品质是“怎么样”。博物馆质量凝聚着博物馆的物质性、结构性、制度性、整体性和系统性等特性，博物馆的这些特性是不可分割的。其一，博物馆物质存在是博物馆收藏、博物馆馆舍、博物馆设施等实物性物质的汇集，这些实物性物质是博物馆质量的物质构成组份，使博物馆质量直观和感性，可以被人们感知和体验。博物馆收藏、博物馆馆舍和博物馆设施这些物质如何整合成为整体，除了它们自身的物质性，还需要博物馆制度的维系和约束。其二，博物馆特性是博物馆物质存在为实现博物馆目的而呈现的特殊存在方式或特殊功用，是博物馆实物、博物馆制度和博物馆行为特殊功用的综合体现，是三者之间特殊关系属性及内涵的表现，是博物馆区别于图书馆、学校、科研院所、文化企业的本质性特征。博物馆的基本特性是现代科学知识建构模式的公共化和社会化，现代科学知识是运用实验实证方法对自然物规律的抽象，科学知识构建制度贯穿在近代公共博物馆藏品征集、管理、研究、保存和知识分享活动之中，并赋予这些博物馆行为以价值。公共博物馆将科学知识构建的过程呈现给公众，让公众亲身体验科学知识构建过程，在博物馆体验中强化科学思维，认同科学价值。其三，博物馆质量品质是对博物馆质量的物质存在、特性、功能实现的状态进行描述和判定。博物馆质量品质是博物馆行动者、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对博物馆质量物质存在情状和特性满足需求程度的评判。博物馆质量品质是客观的，即博物馆质量构成组份的自然状态，关乎博物馆“有没有”；又是主观的，即博物馆质量品质判断标准的制定者的主观判断，判断博物馆“好不好”。

博物馆质量品质评价，经历了对自然状态的博物馆质的认知，到聚焦博物馆功能实施状态的评估，再到侧重博物馆绩效评价的演变过程。对自然状态博物馆质的认知，是将博物馆视为自然发生的客观存在，其之所以被认可为博物馆是具备了必要的要件组份，如博物馆藏品、馆舍、陈列、专业人员等，要件组份齐备则博物馆质就存在；对博物馆功能实施状态的评估，是对博物馆特性的强调，博物馆功能实施是基于博物馆构成要件的博物馆功能性活动，其与博物馆构成要件的特殊关系体现着博物馆质的特性。博物馆的意义不在于有什么藏品，而在于用这些藏品做了些什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对博物馆绩效的评价，是对博物馆质量价值的揭示和判定，将博物馆质量置于特定的条件和价值评定标准体系中，对博物馆质的有用性所做的评判。绩效评价将博物馆质量从自然状态转变为社会关系，博物馆质量内涵由此而具有了社会附加成分，即社会对博物馆自然态质量构成的投入成为博物馆质量物质存在的一部分。在现代社会条件下，社会要求博物馆对物质化的公共投入的效益进行评估，博物馆对社会投入的效益要承担义务和责任。博物馆绩效评价使博物馆质量不再是自然的客观存在，而成为具有能动性和转化能力的主体，博物馆质量品质评价也是对博物馆转化能力的评价。

博物馆质量不宜与博物馆数量对立分置，数量是物质质量的体量、规模、空间尺度的体现，博物馆数量是社会对博物馆质量需求的直观表达，是博物馆发展状况的重要指标。我国博物馆界常说的博物馆从数量扩张向质量发展的转变，应该是对不具备博物馆质量的“挂牌博物馆”或“空壳博物馆”现象的反思，而不是将博物馆质量置于博物馆数量的对立位置。

二、高质量博物馆的特点

高质量博物馆是将博物馆置于社会发展环境中，基于博物馆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的视角，在博物馆与多元社会需求的复杂关系网络中，从博物馆的社会效益维度，对博物馆质量情状进行判定和评价，确定博物馆与社会需求的紧密匹配状况。高质量博物馆是与社会发展和社会现实紧密结合的，是现实社会对博物馆质量本然属性的认知和阐释，是博物馆质量价值在现实社会条件下的实现。高质量博物馆是动态演变的，不同的社会发展环境，对博物馆质量的价值认知和判断标准有所不同。对博物馆质量的认知和拓展或是垂直深化的，如对博物馆专业水准的要求；或是横向拓展的，如对博物馆社会作用的强调。高质量博物馆促使博物馆行动者深化认识自然态博物馆质量的内涵，维护博物馆特性，揭示博物馆质量价值，开发博物馆质量多种应用场景。

需要注意，高质量博物馆概念具有指向性，是在特定社会发展条件中对博物馆质量特定组份和品质的强调。高质量博物馆概念还具有相对性，即只有在特定外部环境、特定需求和特定评价标准下，满足评价指标规定的博物馆质量可以被认可为高质量博物馆。为此，高质量博物馆要维护博物馆质量的整体性和完整性，要维护好博物馆物质存在的本然状态，这是博物馆本体存在的物质基础；要珍视博物馆质量的特性，这是博物馆制度和博物馆行为的物质支撑；要审慎注意博物馆质量品质评价标准的分叉，即关于博物馆质量的物质存在和特性情状评价的标准是可以保持长时间的稳定，而评价博物馆质量品质的标准会随社会发展不同阶段和社会需求的改变而调整。博物馆质量品质评价在匹配和满足社会发展需求的同时，要防止和避免博物馆质量的异化，防止作为科学知识构建和传播载体的博物馆质量异化为商业逐利的资源。

高质量博物馆评价的标准是多维分层的，即有意识地把博物馆质量中的品质因素凸显出来，并将品质评价作为主导性评价标准，将博物馆质量的物质存在和特性作为基础性的或支撑性组份。这一多维分层评价标准体系，强调了博物馆质量物质存在及特性的普遍性意义和基础性作用，具体落实到每一所博物馆，都要坚持做好博物馆基础工作，即博物馆要件组份齐全和结构稳定，博物馆业务链完整有效。博物馆都必须具备博物馆质量，高质量博物馆则是在博物馆质量的自然基础上再上层楼，即博物馆行动者以主动积极的专业作为实现并提升博物馆质量的价值，在社会发展中创造性实现博物馆质量的社会意义。高质量博物馆充分意识到博物馆质量的本然维度、社会维度和现实维度，本然维度是博物馆客观本性的表达，社会维度是博物馆特性内涵，现实维度是现实社会发展需求在博物馆质量上的反映，博物馆积极主动统筹协调好各个维度的关系，既注重博物馆质量内涵的维护，又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为优化博物馆质量与社会需求的匹配状况创造性工作。

三、高质量博物馆建设要点

高质量博物馆呼唤博物馆行动者积极主动的建设，高质量博物馆是博物馆客观情状的反映，更是主动“建设”的硕果。博物馆质量是客观存在，但博物馆质量的价值揭示与实现，需要博物馆工作者运用专业方法去实现；博物馆质量的增殖和拓展，更要依靠博物馆工作者的创新意识和创新能力。博物馆工作者要有博物馆质量意识，要有建设和维护博物馆质量的强烈责任感，要掌握维护和强化博物馆质量的方法。博物馆工作者要明了博物馆质量的内涵、价值和特性，深刻理解博物馆质量是系统构成，是动态演变过程，需要博物馆工作者的细心守护，并通过专业能力优化和提升博物馆质量。

高质量博物馆的质量建设可以从基础建设和品质建设两个维度入手，尽管博物馆质量的物质存在、特性、品质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由于品质评价需要关照博物馆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的关切和需求，在某种程度上说，博物馆质量品质需要博物馆工作者和社会力量共同建设。博物馆质量基础建设是博物馆质量载体的强化和优化，博物馆质量品质建设是博物馆质量对外部需求的响应状态和积极姿态。

博物馆质量基础建设可以从物质基础建设、业务建设和制度建设入手。物质基础建设侧重于博物馆质量物质载体的建设，主要是博物馆构成要件的建设，即博物馆典藏、博物馆馆舍及专用设施的建设。需要注意，博物馆质量物质存在的质的内容与数量规模是相辅相成的，数量是质量存在的表征和表达。

博物馆物质基础建设的核心是博物馆典藏建设。博物馆典藏是具有一定规模的、全面体现藏品相关学科知识体系、支持相关学科研究的博物馆藏品系统。博物馆典藏是由具体物品构成的，这些物品的共同基础是学科知识，反映着学科知识的知识构成体系和知识构建形成过程，以及特定学科知识与相关学科的联系。博物馆典藏是博物馆与自然、与知识的关键联结纽带，支持并证实博物馆业务链逻辑的合理性，是博物馆质量特性的知识内涵。博物馆典藏建设要明确博物馆的类型和目标，在博物馆发展目标指引下，构建博物馆基础收藏，在藏品研究相关学科知识框架下，构建博物馆典藏。博物馆基础收藏是与博物馆类型和定位相关学科知识有关的收藏，例如博物馆可以有反映地方史、考古学、民族学、民间工艺等多种门类的收藏；博物馆典藏则是与特定学科知识相关的专题性收藏。博物馆馆舍及专用设施是博物馆物质基础建设的重要内容，博物馆馆舍是博物馆质量内涵、意义和特性的表征，是博物馆质量价值实现和品质认知的物理空间和感知空间，博物馆馆舍应让使用者感受和体验到博物馆质量的特性。

博物馆业务体系、专业能力和制度建设是博物馆质量基础建设的重要着力点，是体现博物馆质量特性的重要手段。博物馆业务体系是博物馆典藏科学内涵研究和社会价值实现过程中相关博物馆工作规范化、制度化的体现，博物馆各项业务是这一过程主要环节和分工的反映，各项业务不是各行其道，而是为了达成共同的目标，顺应内在的工作逻辑。博物馆业务体系存在缺环或短板，会影响博物馆典藏价值的实现，影响博物馆质量的呈现。博物馆专业能力是博物馆工作者的知识构成、操作能力和优质意识的综合体现，是博物馆工作者实现博物馆典藏价值的专业能力，博物馆专业能力有力支持博物馆质量和博物馆特性的彰显。博物馆制度建设是通过具有强制性和约束力的规制，确定博物馆质量的结构性关系和性质，确定博物馆业务活动与博物馆质量的关系，规定高质量博物馆要达到的品质标准。博物馆制度是博物馆物质基础内涵和构成关系的文字表达，有助于博物馆行动者、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对博物馆质量的理解。

高质量博物馆的品质建设可以从博物馆陈列和博物馆教育入手。博物馆陈列是博物馆质量的综合呈现，是公众体验和评价博物馆质量的直接场所。博物馆陈列包括物质维度的展品、陈列场地和内容阐释设施，表现博物馆特性的陈列内容、主题和学科知识，以及表现博物馆专业能力的视觉呈现和陈列制作水准。博物馆教育活动从不同角度和层面支持学习者感知博物馆藏品物质构成，探究博物馆藏品所指向的自然世界和社会现象，养成科学认知和阐释世界的思维方式，用科学、艺术的语言和他人交流知识和美感。博物馆教育让学习者通过学习活动接触博物馆质量本体，并通过学习成果和愉悦心情评价博物馆质量品质。

博物馆品质建设还应注意博物馆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的预期管理。博物馆品质评价是博物馆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对博物馆质量的内涵、特性及效用的评价。对博物馆质量物质存在、特性、功效的准确认知，有助于品质评价的客观合理，可以准确反映博物馆质量的现实情状，以及反映与期望品质情状的差距。对博物馆质量认知的偏差，可能会导致不客观不合理的品质预期，从而影响对博物馆品质的不恰当评价。博物馆要主动与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沟通，主动呈现博物馆收藏，积极传播博物馆的社会历史责任，展现博物馆的专业能力，使利益相关人和受益人对博物馆特性和能力有正确的认识，对博物馆质量品质有合理预期。此外，博物馆应认真看待这些看起来与传统或当下博物馆质量认知有偏差的评价要求，这些评价要求可能反映了社会对博物馆的新诉求，也有可能超出了博物馆的能力范畴，甚或扭曲博物馆质量的内涵和价值，如要求博物馆宗教类藏品的展示应遵守宗教仪轨，这要求与博物馆质量的科学性是相背离的。

博物馆质量评价体系是高质量博物馆建设的重要工具。高质量博物馆评价标准有助于博物馆开展自我评价，辨识博物馆的特长和短板，集中资源扬长补短，优化博物馆社会服务能力。高质量博物馆评价标准要关注博物馆质量构成组份状况，关注支持博物馆高品质建设的基础条件、专业能力和创新发展能力，合理描述和评价博物馆社会服务能力及服务项目成效，关注博物馆保持和优化高质量的能力，关注博物馆可持续发展能力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