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曙光:考古遗址博物馆的独特作用和魅力
来源:
策展时代
作者:
刘曙光
发布时间:
2022-11-16 10:06
《中国考古遗址博物馆》一书由中国博物馆协会史前遗址博物馆专业委员会、考古与遗址博物馆专业委员会共同组织编写,总计60余万字,选用遗址、文物、馆舍、展厅、社教活动以及各类示意图片800余张,规模可观。全书分为两卷,主要按考古遗址的年代排序,介绍了北京周口店遗址博物馆、辽宁牛河梁遗址博物馆、良渚博物院、三星堆博物馆、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汉魏洛阳城遗址博物馆、西安大明宫遗址博物馆、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和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等56家博物馆的建设发展状况。该书的编辑出版,填补了此前我国考古遗址博物馆尚无一部综合类专著的空白,展示新时期中国考古遗址博物馆的整体形象和独特面貌,为业界同仁回顾历程、总结经验、交流借鉴、构筑愿景搭建桥梁,为考古遗址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提供学术支撑。

简单地讲,考古遗址博物馆是保护、研究、展示“考古遗产”的专题博物馆,也是文化景观、自然环境、考古遗迹和博物馆有机结合的场域空间。
根据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1990年颁布的《考古遗产保护与管理宪章》,“考古遗产”是根据考古方法提供主要资料实物遗产部分,它包括人类生存的各种遗存,是由与人类活动各种表现有关的地点、被遗弃的结构、各种各样的遗迹(包括地下和水下的遗址)以及与上述有关的各种可移动的文化资料所组成。
国内外经常有专业人士把考古遗址博物馆与“遗址博物馆”相混称,后者是泛指那些建造在古遗址、古墓葬、古建筑、近现代旧址甚至自然遗迹上的博物馆。英文中有Site museum 和Archaeological site museum两种名称,都是与考古遗址现场博物馆相对应的,都强调“遗址”的考古学概念,专指以博物馆方式经营现场,保存、展示考古遗址的博物馆。《中国考古遗址博物馆》的编者认为,考古遗址博物馆就是那些依托考古遗址或者在考古遗址原地兴建的专题博物馆,它们是以遗址保护为前提,以遗址价值展示为目的,对文化和自然遗址本体及(或)其出土(附属)的可移动文物进行保护、收藏、研究和展示。从博物馆建筑上说,包括了为保护遗迹、遗物而建造的覆盖物和收藏展示陈列文物的展厅建筑。而从展示范围和内容来说,考古遗址博物馆不仅仅局限于馆舍之内的陈列,遗迹本体的展示也是重要内容。总之,考古遗址博物馆必须与遗址紧密相关,它的主要功能就是为保护遗址、遗迹,从而与那些以展示可移动文物为主的历史类博物馆区别开来。某种意义上说,考古遗址博物馆首先是公众考古与应用考古的问题,是考古研究和历史研究的问题。

从博物馆自身发展历程来看,在考古学产生之前,无论是私人藏家或公共博物馆,都是基于珍稀性来对藏品做价值判断,而在考古学发展、成熟之后,博物馆逐渐将具有考古学意义的普通物品纳入自己的藏品体系。这也是考古遗址博物馆产生的驱动力之一。

19世纪初期,欧洲出现了专门的遗址保护与展示建筑(遗址博物馆的雏形);195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九届大会通过的《关于适用于考古发掘的国际原则的建议》提出,“在重要的考古遗址上应建立具有教育性质的小型展览或博物馆,以向参观者宣传考古遗存的意义”;其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保护景观和遗址的风貌与特性的建议》,再次提出对景观和遗址“应考虑建立专门博物馆”。1990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颁布了《考古遗产保护与管理宪章》,认为向民众展示考古遗产是促进了解现代社会起源和发展的至关重要的方法,需要政府当局、学术研究人员、公私企业以及一般民众的合作。
在中国,最早具有考古遗址博物馆意味的,是1951年由竺可桢院士倡议、1953年9月正式对外开放的北京周口店“中国猿人陈列室”;1958年在半坡遗址发掘现场开放的“西安半坡博物馆”,被普遍认为是我国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考古遗址博物馆。最早提出建馆之议的,是在半坡遗址进行考古实习的北大学生们,这就让人产生一个有趣的猜想:他们究竟是从周口店的陈列室中获取了灵感?还是从国外案例中受到的启发?
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国考古遗址博物馆建设的真正起步,是1976年9月秦始皇兵马俑一号坑展厅的修建。这座1979年国庆节正式对公众开放的博物馆,以前所未有的边发掘边展出的方式而大获成功,成为我国考古遗址博物馆发展历程的重要转折点。

曾几何时,普罗大众对考古学、考古工作、考古成果存在着较多的认知困难:那些支离破碎的考古发现,那些艰涩枯燥的专业说明,都让人看不明白、听不懂、想不通,再加上考古人、博物馆人“讲故事”的训练和能力不够等,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考古遗址博物馆因为展览乏善可陈而门可罗雀。

在其他类型的博物馆里,由于展出的文物脱离其原本的时空背景而成为失去了原生语境的“博物馆物”,需要一个新的语境化阐释或者“博物馆化”的解读,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造成历史信息的扭曲以及文物价值的损失。而考古遗址博物馆布置在“野外”和室内的遗迹、遗物展示,在保持考古发掘现场本体的完整性与真实性、体现遗迹和遗物的“本土性”方面具有先天优势,帮助观众将遗址及其出土文物联想成一个整体、沉浸于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之中,更易于唤起观众的本土集体记忆,从热爱家乡的自豪感出发,增强对历史和文化的认知和理解。

可以预期,从“十四五”开始,一直到2035年,考古遗址博物馆由于处在学科交融的前沿和文化传播的终端,理应在建设与管理、研究与展陈、推广与传播等诸多方面成为排头兵,走在全国博物馆系统繁荣发展的前列,成为中国考古事业和博物馆事业发展的一个重要增长点和价值点。
在《中国考古遗址博物馆》一书里,我们能看到考古遗址博物馆都面临着文物、遗址和遗迹保护方面的许多难题和压力,也能发现它们的专业程度参差不齐,展览展示和宣传教育活动方面的水平和能力建设亟待加强。提高其博物馆化水平,加强业务能力建设,方能解决考古遗址博物馆的发展瓶颈问题,也是推动事业繁荣的关键。我们在书中看到,各家考古遗址博物馆正在积极拓展新思路,学习和掌握新方法、新技术,提升展示和宣教能力。例如,2019年建成开放的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利用智能体感捕捉、沉浸式裸眼观影剧场、VR互动、三维打印等各类新手段,实现趣游博物馆。
更难得的是,这部由一线工作者书写的《中国考古遗址博物馆》,也在向我们传递着属于这个行业的温暖和柔情。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1928—1929年,考古学家吴金鼎六赴龙山时不知疲惫的身影,可以看到将毕生献给良渚发现的施昕更先生的执着和不悔,随着文字,我们似乎回到了1965年甑皮岩遗址被发现的那一天,风餐露宿的文物普查队员顺着地上散落的夹砂陶片,找到了呈一道裂隙状的洞穴……这些细致的描摹,寄托着后学对前辈的无限崇敬和深切怀念,我们从中不仅可以看见考古人宝贵的求索精神,也可以看见薪火相传,初心不变。
宏观来看,百年中国考古正在进入以重视考古成果的“博物馆活化”为特征的发展新阶段,考古遗址博物馆作为连接考古学和博物馆的桥梁,要不断增强普及中华文明的行动自觉和考古学科能力,深刻认识中华文明普及教育的重大意义,勇挑讲述中华文明故事的时代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