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考古遗址展示中的沉浸体验:概念、路径与要义

导读

沉浸体验在展示中的积极作用日渐受到关注。文章在厘清沉浸基本概念的基础上,分析了考古遗址展示中营造沉浸体验的典型路径,包括遗址环境的景观沉浸、遗址本体的空间沉浸、遗址影院的媒体沉浸、遗址活态展演的戏剧性沉浸、遗址数字化展示的虚拟现实沉浸等,并指出以真实性为基础,加强展示的叙事性与交互性,是考古遗址展示中实现沉浸体验的关键。

“沉浸”近年来成为文博领域的热词。《“十四五”文化和旅游发展规划》《“十四五”文化产业发展规划》等重要文件鼓励发展沉浸式体验、沉浸式演艺、沉浸式展览、沉浸式娱乐体验等新业态。在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推动下,沉浸式展示成为博物馆创新发展新的增长极,多种形式的沉浸体验实践不断涌现。然而,目前国内博物馆与沉浸相关的研究尚显薄弱,一方面沉浸基础理论的研究不足,对沉浸概念的界定不明晰,存在沉浸概念使用不当或过度使用的情况;同时,在沉浸体验的实践研究中,针对不同展示类型中沉浸体验特质的讨论较少。基于此,本文在辨析“沉浸”基本概念的基础上,结合考古遗址的展示实践,分析考古遗址展示中沉浸体验的营造路径及其特性,就沉浸理论在考古遗址展示研究中的应用做一初步探讨,以期为沉浸体验的理论研究和考古遗址沉浸式展示的实践探索提供参考。

 

一、“沉浸”概念辨析

 

1. 沉浸的基本概念

“沉浸”,本义为浸入水中,多比喻人处于某种气氛或思想活动中,对应的英文作immersion,喻指完全陷入某种状态中。“沉浸”一词主要用于心理学、教育学、游戏和娱乐产业、人机交互等方面的研究。在不同学科体系中,“沉浸”被赋予多种不同的含义,其概念内涵与外延不断扩展,目前并未有一个明确统一的定义。

综合不同学科对“沉浸”的讨论,“沉浸”意味着“个体被卷入一种与物质或虚拟结构的密切具象关系中,沉浸感可由VR系统、影院、全景画或其他媒介生成。沉浸表示个体被作品的视听空间环绕或包围,并被传送到另一个领域或感知状态”。如果一个人在认知、感知、心理和情感层面不受环境的影响,就无法沉浸其中。

沉浸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在理论和实践研究中,与心理学的心流概念在某些特定场景的应用有近似之处,国内一些研究者或将心流理论视为沉浸概念的起源,甚至将两者等同起来,导致不同概念的混淆,产生歧义。“心流”概念由美籍匈牙利裔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在1990年正式提出,亦称“最优体验”,指一个人完全沉浸在某种活动当中,无视其他事物存在的状态。心流是积极心理学的重要概念。沉浸与心流概念在关注点上有交集,但实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混为一谈。心流在本质上是一种极端体验,限于最优体验,只有产生心流和未产生心流之别。沉浸是一种纵向的、分层级的状态,有较少沉浸和较多沉浸之别。沉浸比心流更为宽泛,例如看电影或听音乐都可以引起沉浸感,但不一定能产生心流体验。心流的关键是愉悦与享受,而沉浸却不一定是愉快的体验,有可能产生负面情绪。心流是一种内在动机的活动,通过充分利用个体现有的技能而产生,“有合理机会完成任务”和“控制感”是心流体验的必要条件,而对于沉浸体验则非必需。

 

2. 沉浸式展示

沉浸概念应用于展示领域,是指观众感到全神贯注、深入参与展示内容的一种体验。营造沉浸体验的展示可称为沉浸式展示。当前,借由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以沉浸式数字艺术展的流行为发端,各类冠以“沉浸”的展示层出不穷,一些博物馆也推出不同主题的沉浸式展示项目,例如三星堆博物馆“梦回古蜀·三星堆沉浸式数字城市展厅”、中国国家博物馆“华彩万象——石窟艺术沉浸体验”展、敦煌研究院“寻境敦煌——数字敦煌沉浸展”等。

对于沉浸式展示的研究,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逐渐增多。Bitgood最早提出博物馆展示中“模拟沉浸”的概念,系指“展览使参观者有效地参与,吸引他们的兴趣,使他们全神贯注,为他们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时间和场景体验的程度”。国内部分学者关于沉浸式展示的讨论集中在数字技术领域。

总之,在当代语境下,虽然沉浸式展示因数字技术的介入而蓬勃发展,但沉浸式展示的概念并不依赖于数字技术,也不等同于使用数字技术,技术只是沉浸式展示的辅助手段。许多学者从历史的维度对沉浸式展示的发展进行回顾,认为沉浸式展示的实践早已有之。有研究认为目前已知最早的沉浸式艺术是距今17000多年前的法国拉斯科洞穴岩画,旧石器时代的先民可能将岩画与音乐、表演相结合,营造沉浸氛围。

学者们通过对不同类型博物馆沉浸式展示的实证研究,分析了沉浸式展示的积极作用,认为沉浸式展示方法为观众提供了一种新的审美体验与观赏方式。在展示中营造愉悦的沉浸体验,有助于增强展示的吸引力,给观众留下持久的印象,能够更有效地传播展示信息,增进展示的意义与价值。成功的沉浸式展示对于博物馆的营销与品牌形象建设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二、考古遗址展示中沉浸体验的营造路径

考古遗址展示是一种特殊的展示类型,考古遗址的展示利用对象主要包括遗址本体、遗址环境、遗址相关的历史文化信息、遗址考古研究及保护管理成果等,以考古遗址博物馆和考古遗址公园为主要展示载体,以遗址本体为核心展示内容。与其他类型的展示囿于场馆不同,考古遗址展示依托不同类型遗址的空间形态,通过考古遗址博物馆与考古遗址公园构建多元化展示空间,突破了传统展馆的局限,有助于营造体现遗址价值、禀赋与特质的沉浸体验。在当前的考古遗址展示中,已有许多沉浸式展示的实例,其中部分案例是利用遗址与环境的特点,通过遗址的原状展示来营造沉浸空间,这是考古遗址沉浸式展示的传统方式。而近年来,利用数字化展示、文化体验活动等动态展示方法来营造沉浸体验的创新实践日益增多。因此,有必要加强对考古遗址沉浸式展示的科学系统研究,对沉浸式展示的实践经验及时分析总结,这对于提升考古遗址的展示水平,深入挖掘考古遗址的文化内涵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在当前的考古遗址展示中,沉浸体验的营造主要通过以下几种路径。

 

1. 遗址与环境的景观沉浸

在考古遗址博物馆与考古遗址公园中,室外原状展示的遗址本体与周边环境展示相结合,通过植被选择、景观设计,构建与遗址相匹配的历史空间形态,营造重回历史现场的景观氛围,产生沉浸体验。在场与参与是沉浸体验的主要特性,强烈的在场感会带来深度的沉浸体验,而“在场”正是考古遗址展示的特质与优势所在。作为展示对象的遗址与环境构建了一个特殊的可以感知的现场,通过景观建构与展示叙事,遗址与环境景观“被赋予了一种主观的实在”,成为展示叙事的载体,“以部分指向全体,让人设法用某个不朽的碎片重构失去的整体”。行走在历史的断壁残垣间,观众将遗址环境与其相关的历史事件、人物相关联,在古与今的观照中,对这个空间的记忆和领悟会激发怀古之情,形成一种独特的美学体验,其特征包括“内省的目光、时间的断裂、以及消逝和记忆”。这种景观沉浸的实现与遗址的场所精神密切相连,并受到个人情感与认知的影响。 
 

2. 遗址本体的空间沉浸

实现沉浸体验的基本要素是使观众进入一个相对封闭的围合空间,产生特定的时空感。考古遗址在文化内涵上具有独特性,所展示的是特定时空的内容,且具有原真性,因此保存较好的遗址本体就是构建沉浸体验最好的空间。依托遗址本体营造空间沉浸感,可以利用保存较为完整的遗址内部空间,也可以应用数字化技术对遗址进行虚拟复原,与遗址本体展示相结合,打造虚实结合的沉浸空间。

 

3. 遗址影院的媒体沉浸

目前许多遗址博物馆与遗址公园中设有数字影院,主要类型有多维数字影院、异形幕数字影院、普通多媒体影院等。数字影院运用视听高科技营造出沉浸式历史叙事空间,极具冲击力和现场感,可归入沉浸理论中的“媒体沉浸”。此类展示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通过影像叙事生动演绎考古遗址的文化内涵,利用多媒体技术提供丰富的多感官体验,给观众带来强烈的沉浸感。 

 

4. 遗址活态展演的戏剧性沉浸

遗址博物馆、遗址公园依托遗址或复原场景,营造观众可步入、可参与的沉浸式历史空间,工作人员通过角色扮演的方式,重构特定历史时期的生活情境,引导观众在行为、认知、情感等多层面开启走进历史情境的“时间旅行”,通过物境交融、深度参与、塑造多感官体验等方式营造强烈的历史现场氛围,产生“戏剧性沉浸”体验。

 

5. 遗址数字化展示的虚拟现实沉浸

遗址展示中应用VR、AR、MR、XR等技术生成虚拟化的场景,超越遗址现场的环境约束,通过观众与虚拟场景的互动,产生虚拟现实沉浸。展示中通常借助穿戴设备将观众引入虚拟的历史情境,或是利用移动终端设备将虚拟复原场景叠加在遗址真实环境上,实现虚实交融。在虚拟场景中模拟人类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多感官真实感知,使观众获得与真实世界感知相符的体验,生动的虚拟复原场景与可交互的历史情境引发观众强烈的临场感。在这个虚拟性叙事空间里,观众往往被设定扮演专门的角色,获得与其身份匹配的任务,以第一视角与虚拟环境进行互动与反馈。

虚拟现实沉浸依赖技术生成,通过观众对于虚拟现实系统的机制、挑战和规则的反馈实现,属于一种“交互式沉浸”,其关键在于确保观众高度参与系统机制,产生类似心流体验的愉悦感。

 

三、考古遗址展示中实现沉浸体验的关键因素

国外学者通过对博物馆展示的实证研究,分析了影响沉浸体验产生的因素,通常包括物理空间的使用(维度、空间环绕感)、环境反馈、多感官刺激、真实性或物的现实性、“实际时间”或“戏剧时间”的使用、社会参与、心理意象、艺术表现、灯光效果、(内容)有意义等,其中涉及物理环境因素、社会心理因素,以及展示内容因素三个方面,对观众的影响集中在感知体验与认知体验两个层面。就考古遗址的展示而言,沉浸体验的产生以认知体验为主,感知体验为辅。环境氛围的营造,吸引观众进入遗址展示的独特场域,而能否使观众沉浸其中,则取决于展示内容的可读性。以真实性为基础,加强展示的叙事性与交互性,是考古遗址展示中营造沉浸体验的关键所在。 

 

1.真实性

考古遗址展示遵循原真性原则,真实性是遗址展示的第一要义。一般而言,考古遗址的原状展示是考古发掘工作结束后的遗址所呈现的面貌,即“发现时的原真性”,虽然与“使用时的原真性”有所区别,但仍以最接近生活原貌的方式呈现出最忠实于原生态结构的形态,也是观众理解遗址构造最理想的状态。辅助展示的遗址周边景观、数字影院、活态展演及虚拟现实展示都应基于考古研究成果,力求最大限度地接近历史的真实。与其他类型的沉浸展示着意打造多感官刺激的虚幻空间不同,考古遗址展示引导观众进入的沉浸空间是历史的原境,正是这种真实性才能使观众穿越历史时空,直面往昔,生成与历史人物同频共振的心理意象。如果展示内容背离了真实的历史,造成观众认知的困惑,就会导致出离而不能入“境”。 
 

2.叙事性

当前一些沉浸式展览过分追求光影炫技、叙事不足,造成展示缺乏文化内涵,背离了传播遗址价值与优秀文化的目标。展示不是由技术驱动,而是由叙事驱动,数字技术只是展示叙事的手段。考古遗址的展示目的在于使观众能完整、准确地认识遗址的价值,尊重、传承优秀的历史文化传统,自觉参与对遗址的保护。沉浸体验设计服从于展示目标的要求,无论是沉浸式环境的营造或观众参与的沉浸体验,其核心任务都在于遗址信息与价值的有效传播。因此,与其他类型的沉浸展示侧重感官沉浸不同,考古遗址展示中营造沉浸体验的关键是叙事性,要充分利用展示叙事策略,“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讲好遗址的故事:“它们是如何被建造或如何被破坏的、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曾经发生过的活动和事件、遗址以前的用途和传说。在讲述遗址故事时,要选择那些能吸引观众兴趣的元素。”要根据遗址的文化内涵,结合观众的多样化需求,多角度地挖掘叙事主题,灵活选择叙事视角。叙事的内容与组织结构直接影响观众的认知程度,决定观众的学习效果。 

 

3.交互性

沉浸体验本质是个人在特定时空内一种全神贯注的心理状态,展示中的沉浸体验通过观众对展示环境的反馈与回应生成,观众注意力从现实世界向展示空间的转移以及心理表征的构建导致了沉浸体验。在沉浸式展示空间内,信息传递从单一的“由物到人”演变为双向,甚至多向的互动,观众和展品、观众和环境、观众和观众、观众和沉浸媒介之间都有可能发生交互,观众的身份经历一个由被动接受者到主动参与者再到共同创造者的演变。无论是实体空间抑或虚拟空间内“物—人”“人—人”的交互,都会对沉浸体验产生积极或消极的影响,直接影响沉浸效果。因此,研究这些元素之间的交互机制,对于沉浸式展示策划具有重要意义。 

 

四、结语

当前,博物馆的社会服务功能不断强化,日益注重观众对展示的深度参与和多维体验。沉浸体验作为一种展示策略,在提升展示吸引力、增强信息传播效能方面的积极作用日益凸显,有不断强化的趋势。因此,加强对沉浸体验的理论与实践研究尤显必要。本文探索将沉浸理论引入考古遗址展示研究领域,剖析沉浸相关概念内涵,厘清了当前关于沉浸概念的模糊认知。结合考古遗址展示的特性,总结遗址展示中的景观沉浸、空间沉浸、媒体沉浸、戏剧沉浸,以及虚拟现实沉浸等典型路径,分析影响沉浸体验产生的真实性、叙事性、交互性等关键因素,为进一步探索沉浸体验的生成机制奠定了基础。对于考古遗址的保护与展示利用而言,沉浸体验的目的并不在体验本身,而在于考古遗址多元价值的阐释与展示。因此,在积极拓展沉浸体验的应用空间时,应始终遵循技术服务于内容的原则,把握其应用范围与效应边界,才能更好地助力考古遗址展示的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