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类博物馆“艺术转向”的隐忧

最近,我国历史类博物馆 “艺术转向”的倾向越来越鲜明,一些博物馆提出“历史与艺术并重”,一些博物馆定位于历史遗址与古代艺术的结合,一些博物馆将历史类展览冠以“古代艺术”的名称,一些博物馆着手开设艺术雕塑园,一些博物馆馆长讨论举办艺术展览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一些人还从历史和现实中寻求依据,有些人说,20年前北京大学就办了一个“艺术与考古博物馆”,还有些人说,德国“启蒙的艺术”不就是用艺术来展现历史吗?一时间,“艺术转向”之风弥漫我国历史类博物馆,很多人都希望此举可以为历史的理性披上光鲜的艺术外衣,希望搭艺术“高铁”赶上时代潮头。

中国历史类博物馆的定位始终游移。上世纪50年代,博物馆是文物标本的收藏、研究和展示的机构;60年代,博物馆是“人民认识自己的历史和创造的力量”的场所。70年代,博物馆则成为“批林批孔”政治斗争的工具。改革开放后,博物馆力图摆脱文革的影响,试图理性、客观的表现历史,用考古学取代政治学。于是,考古出土文物占据了历史类博物馆的展厅,物质文化史试图展现厚重的历史,考古学语言取代了历史学语言。当中国进入小康社会后,公众表现出了解真实历史的强烈渴求,其时“戏说”“心得”“揭秘”类节目的火爆正反映了这一需求。博物馆注意到社会公众的需求,也愿意帮助公众重建历史的记忆。一些博物馆试图复制大众媒体的成功,试图将历史类博物馆通俗化、娱乐化,用“探秘”的主题激发公众的好奇,用新奇特的高科技手段魅惑观众。更多的博物馆则抵触低俗、媚俗的做法,他们以展现博物馆的高雅和尊贵来抗衡。

历史类博物馆的“艺术转向”,主要体现在一些博物馆淡化传统的历史定位,工作目标强调艺术取向,基本业务方面加强对艺术品的收藏、研究和展示,陈列选题和内容结构以艺术品为主,陈列表现形式则采取艺术品展示方法,博物馆教育也更多关注展品的个性化内容和审美维度。历史类博物馆的“艺术转向”,似乎为历史类博物馆发展增加了选项,使博物馆活动呈现多样化,可以满足公众多样化需求,也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博物馆陈列的艺术表现。我们注意到,当社会发展水平达到一定程度时,公众对博物馆的需求会表现出较强烈的文化体验和文化消费色彩,观众对博物馆陈列、教育和服务的需求会更加关注情感、美观和舒适的内容,要求博物馆更精致、更关注个性和更愉悦,这也可以说,观众在基本的获取知识的理性需求基础上,要求增添使身心愉悦的艺术氛围和诗意表达。

艺术表达可以丰富博物馆的表达方式,“艺术转向”则改变了博物馆的性质,模糊了博物馆的发展方向。

笔者认为,对历史类博物馆来说,“艺术转向”潜藏着我国博物馆发展的隐忧,将影响到我国博物馆中历史的缺失,造成博物馆定位的失焦,也反映出博物馆学的迷惘。

历史是以指向未来的时间为基本维度,关注当下之前发生的事件,关注依时间维度展开的单一事件的完整过程,关注共时或历时条件下各个事件的联系和逻辑关系,探讨个人与社会在历史进程中的相互影响和发展状况,历史具有“过去、区间、过程、客观”的特点。历史与艺术之间的差异还是很鲜明的。从人的行为角度来说,艺术是艺术家通过艺术表达方式对自我感知和个人意志的抒发,是人的想象能力和创造能力的体现。如果将历史与艺术都置于时间的维度上,艺术是被包含于历史中的,或者说,艺术是在历史的过程中得以实现的。在历史类博物馆中,艺术品是作为历史的物证来表现的,是要说明特定历史过程对特定艺术形式和内容的制约和影响,不应抽取其时间语境和历史内容而单纯表现艺术品。

历史类博物馆是从历史的角度收藏、保护、研究、传播和陈列博物馆藏品,是要通过历史实物阐释历史发展,使观众了解客观真实的历史,学习历史知识,认识历史发展规律,了解历史与现实社会的联系,了解历史发展的趋势和走向。历史类博物馆强调其藏品的历史价值和社会人文价值,强调这些物件应记录和反映特定历史过程和社会现象,应能够表达制作、使用这些物件的人的活动和意念。博物馆研究工作力求揭示这些物件的社会、文化内涵,将这些物件与其社会背景联系起来,并将这些物件与相关社会科学研究建立联系,使之在更为广阔的人类知识背景中得到更充分的理解和阐释。

所谓“物件讲述你的故事”,就是要让物件成为特定人、特定事件和特定情境的讲述者,要让观众透过物件去关注背后的原因、情境和人物,要以真实的物件传达真实的历史信息,以物的联系表达历史的进程。历史类陈列重视真实的物件,更重视物件之间的多元错综的关系。历史类博物馆的教育是以对物件的欣赏为基础,以认知和理解历史事实为线索,激励观众正确的认识当代社会的历史源头,在历史与现实的联系中,了解历史发展的趋势,认识个人在历史中的作用,进而激发对个人在历史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的认识。

近年来,我们常听到“我是谁?”“我们在哪里?”“我们向哪里去?”的问题。

历史类博物馆有责任将民族的历程告诉人们,有责任将民族精神、价值、道德和行为规范的形成过程告诉人们,有责任将公众关心的社会事件的来龙去脉客观的展示给人们,有责任通过博物馆的历史收藏构建人们的历史记忆,有责任支持公众自觉的用历史发展的态度认识当前社会现实。我们注意到,随着现代化、全球化、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人们身边的历史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且实质性变化的周期也越来越短暂,区域文化特征的情境条件和历史环境越来越淡化,在这种背景下,历史博物馆就成为其当地区域文化遗产的保护所和族群文化特性的表达载体。某种程度上,历史类博物馆成为保存和展示真实历史绵延历程的重要场所。

历史类博物馆的“艺术转向”反映出一些博物馆人历史责任感的淡漠,反映出他们对历史类博物馆的性质、特点和作用认识的缺失,也反映出我国博物馆界在当前社会环境变化情境中的困惑和迷失。客观的说,我国博物馆的构成还存在不平衡状况,艺术、自然、科技、综合类博物馆的数量还不多。但是,这种不平衡状况不能靠将现有的历史类博物馆转型来解决。面对数千年的文明发展史,面对56个民族,面对十几亿人口,我国的历史类博物馆还是太少。我们冀望历史类博物馆坚持自身特色,承担历史责任,记录当代中国伟大复兴的历程,展现中华民族对世界文化发展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