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遗址公园的历史物象建构问题
来源:
《东南文化》
作者:
王刃馀 张金德
发布时间:
2024-10-25 11:23
内容提要:文物不会自言,阐释与表征历史过程是我国考古遗址公园建设与发展的工作重点之一。考古遗址历史物象建构工作是复杂的阐释、创作的过程。调研结果显示,现阶段我国考古遗址公园在建构原理、历史话语表述等基础理论层面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其中核心任务是开展历史物象的研究与建构工作,即在展示内容上要明确借助遗存实物构建出来的展示品能够表征遗址历史用地过程及相应的社会过程。对于阐释与展示系统的改进,在未来也将对考古资源的整体管理有所影响。
国家文物主管部门曾经在文件中用四个“不是”来描述考古遗址公园[1]。这四个“不是”的实际所指却只有一个:考古遗址公园所呈现的内容应是在科学实证基础之上的对于历史的如实反映,是一种真实历史的表征系统。换言之,如果考古遗址公园的展示内容与表现“历史过程”无关,那么,它将无法区别于其他类型的公园。可以说,借助考古遗存建构与表现历史空间的“时间性”是其根本特征,也是其主要建设意图与社会使命。虽然,考古学研究具有“长时段”[2]的阐释偏好,但在工作实践中,它所面对的却都是十分具体的工作对象。研究者不得不为这些具体的研究对象赋予一定的时空坐标[3],否则既无法阐释其基本含义,也无法满足在认知意义上的历史记忆构型需要。然而,从业者调查问卷显示,从考古学的时间性建构到展示中对于时间性的揭示与呈现,这二者之间有着很大的知识转化难度与学科行业跨度[4]。实际上,在很多考古遗址公园的展示中,我们所看到的“时间标本”都是出现在人们当下视野中的不同阶段历史空间遗存的堆积“复合体”或被人为剥离出来的残缺的“单体”。在遗址展示中,前者所表征的往往是或连续或断续的历史用地累积(总计)发生过程(process totalized)[5],而后者则往往被用于表现在某一特定阶段的历史空间形态。“证明其存在”与“表征其过程”是相关但并不相同的两件事。那么,这些具有鲜明抽样性、文本性与建构性特征的或杂糅或孤立的历史物象[6],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表现所谓的“真实历史”?这一问题在所有考古遗产的建构过程中都构成重要的挑战。应当怎样表现历史过程?公众在参观时又能够体验到什么?这些问题直接决定了我们会将考古遗址公园建设成什么样子,即能够提供怎样的“旅游凝视”(tourist gaze)[7]产品。以下,笔者将结合2021年以来我们对我国考古遗址公园建设与发展状况的调研数据展开讨论,尝试分析考古遗址公园“历史物象建构”工作的基本逻辑、现状及其当前所面临的主要问题。
一、作为一种历史表征方式的考古遗址公园——建构“过去”的含义
二、我国考古遗址公园历史物象建构现状及面临问题
三、结论与讨论
从根本上说,由考古学研究对象向展示对象的转化工作并不是一个“将发掘对象包装出来示人”的过程,而是两种凝视、两种话语形态之间的翻译过程。它所呈现出来的最终成果应当是以实证材料为依据建构出来的全新的“阐释作品”——历史物象。因此,对这一关键话题的提出,也许能够为未来考古资源利用过程中考古、设计等不同行业的参与者提供可靠的衔接点与共同话语。
[1]国家文物局:《中国大遗址:我们魂牵梦绕的地方》,《中国文化遗产》2010年第1期。
[2]许宏:《方法论视角下的夏商分界研究》,《三代考古(三)》,科学出版社2009年。
[3]唐锦琼、王意乐:《筑卫城城址的时空构架》,《南方文物》2018年第4期。
[4]问卷调查从2022年9月开始,至2023年1月结束。主要针对与考古遗址公园建设直接相关的考古与设计工作人员,主要采用开放式答题形式。
[5]A. Kobayashi. A Critique of Dialectical Landscape. In A. Kobayashi & S. Mackenzie(eds.), Remaking Human Geography. Boston, MA: Unwin Hyman, 1989:164-184.
[6]王刃馀:《文化遗产的历史物象建构维度及其在文保工作中的体现》,《艺术设计研究》2023年第6期。
[7]J. Urry. Gazing On History. The Tourist Gaze. SAGE Publications Ltd, 1990:94-124.
[8]J. Fabian. Time and the Other: How Anthropology Makes Its Objec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4:37-70.
[9]J. Kolen, H. Renes & R. Hermans. Landscape Biographies: Geographical, Historical and Archae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the Production and Transmission of Landscapes.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2015:38.
[10]J. L. Gaddis. The Landscape of History: How Historians Map the Pas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13.
[11]邓定:《海德格尔论四重时间——基于〈现象学之基本问题〉的时间问题解析》,《哲学动态》2019年第10期。
[12]同[11]。
[13]同[6]。
[14]K. Miller. The Growing Block, Presentism and Eternalism. In Heather Dyke and Adrian Bardon(eds.) A Compan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Time. Wiley Blackwell, 2013:345‒364.
[15]J. J. C. Smart. The Temporal Asymmetry of the World. Analysis, 1953, 14(4):79‒83.
[16]S. Baron, K. Miller.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Time, 5.6.1, Polity, 2019:159-163.
[17]截至2023年底,山东省新立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中约有52%与汉唐阶段相关。
[18]陈高华:《元中都的兴废》,《文物春秋》1998年第3期。
[19]兴安门遗址的发掘与研究工作表明,在遗址保存状况允许的情况下,考古研究中所发现的结构(朝向、功能等)变化与历史记载中重要的建设事件或存在一定程度上对应的可能性。何岁利:《唐长安城大明宫兴安门遗址发掘与研究》,《南方文物》2020年第3期。
[20]《最新!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名单》,腾讯网,[EB/OL](2023-03-18)[2024-03-01]https://new.qq.com/rain/a/20230318A074LR00.
[21]项目组统计的内容除截至2023年底国家文物局已经在正式文件中公布的国家级公园数据之外,还包括北京、山东、福建、湖北、江西、安徽、浙江、湖南等省/直辖市的数据。
[22]在国家社科基金资助课题“考古遗址公园建设与发展策略研究”调查研究开展过程中,笔者采用“焦点小组”与“半结构式问卷”相互结合的方法,对30名考古研究者(多在都城遗址工作)、30名曾经参加过考古遗址公园设计工作的设计师以及10名从事过相关工作的外籍研究人员进行了调查。
[23]判定依据主要包括三方面内容:其一,场馆展示中对遗址过程进行陈述的全面性;其二,在遗址关键节点对文化层的说明情况;其三,对遗址发现、认识及其与当地社会关系的演变过程的解释。
[24]H. White. The Content of the Form: Narrative Discourse and Historical Representati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7:3.
[25]问卷调查的问题主要围绕考古遗址公园展示内容的时间性特征展开。问卷结果表明,考古行业与设计行业在历史建构理念方面有较大差异。设计师完全将阐释工作交给考古人员与考古人员完全将设计工作交给设计人员这两种做法都是存在问题的——这可能使历史时间物象的建构工作处于一种“飞地化”的状态。碍于本文篇幅有限,拟另撰文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