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来顺、宋向光等5位专家谈博物馆教育和研究

安来顺  

中国博物馆的教育和研究

 
作为全球博物馆专业发展重要引领者和博物馆学科发展关键推动者,国际博协代表5万多会员通过2024年博物馆日主题,希望传达两个方面的期待:一是在当今全球博物馆领域百舸争流的发展态势下,博物馆及其从业者需要,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认识到坚持博物馆“经典”功能的极端重要性,要让博物馆回归基础;二是在当今社会、经济、文化和科技快速变革的外部环境中,博物馆应该,也能够,积极融入可持续发展进程,以行动为一些可持续性问题的解决做出独特的贡献。
 
无论是理论、方法还是操作,我国博物馆学研究和博物馆机构运营在教育功能的实现方面进步最大,成果最丰富,国际化更新也最快。具体成果很多,这里仅从认知、方式和技术的角度举三个例子。
 
第一,我国博物馆对实现社会教育功能中的角色认知做了比较集中的研究。第二,除美国和其他少数博物馆发达国家外,我国是对博物馆文化传播方式研究最多的少数国家之一。第三,我国博物馆发挥体制优势,丰富观众学习体验,提升社会教育科技含量。
 
随着我国博物馆事业的快速发展和博物馆学科的持续构建,中国博物馆在面向和致力于社会教育和科学研究中的发展是实实在在的,在博物馆发达国家面前不应妄自菲薄;但我们也需要认识到,博物馆无疑是一种世界性的文化现象,博物馆学科也应具有国际学术认同。这意味着,我们在努力解决自身矛盾和问题的同时还要着眼世界,与国际同行一道应对那些国际普遍性的挑战。
 
2024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再次提示我们,在纷繁多样、充满挑战和机遇的博物馆内外部发展环境下,固本强基和应对变革是今天博物馆事业和博物馆学学科发展相辅相成的两翼。“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方面,中国博物馆事业和博物馆学学科发展不应该也不可能游离于国际文化遗产和博物馆大家庭之外,我们要尊重博物馆作为一门“专业”的基本规律,充分吸收借鉴国际同行的有益成果。另一方面,我们更要植根于中国自身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土壤中,探索和发展符合中国国情,具有中国特色的博物馆事业和博物馆学。
 

宋向光 

博物馆科研体系建设及其现实意义

 
2024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研究”一词的英文是research,即科学研究活动及研究成果。笔者用“科研”一词指代博物馆的科学研究活动。
 
国际博协在2010年出版的《博物馆学关键概念》和在2022年出版的《博物馆学辞典》书中分别对“research”一词作了解释。2010年释义将博物馆科研视为外在的客观存在,强调科研的本质、对象和路径,强调博物馆科研成果的客观性和专业性;2022年释义则从博物馆科研是科研活动主体有目的活动的视角,强调博物馆科研是科研共同体成员的活动,并对科研活动场景的扩展和成果表达的方式做了更具体的说明,强调科研成果的主观表达属性,科研成果因而具有相对性。
 
国际博协对博物馆“研究”的解读,反映出博物馆人对博物馆科研的认识发生了重要改变。科研活动不仅是科研主体的认识和抽象的过程,也是思辨和表达的过程。科研活动主体的认识、思辨和表述活动及结果受到主体的知识、技术、文化、社会价值和话语表达等因素的制约和限制。
 
当认知对象和科研过程都成为博物馆科研的内容时,作为客体的认知对象和作为主体的科研过程在研究主体的思维活动中既是分立的,又是辩证联系的。在现实中,博物馆科研的主体与客体是分离的,且表现为不同的存在形态;但在博物馆科研体系中,作为知识生产活动,博物馆科研的主体和客体都被置于知识生产范围内,二者密切相关,科研对象提供了科研材料,科研主体规定着科研对象的知识属性。
 
博物馆科研是多要素、多方面、多环节的复杂关系体系。由于博物馆藏品是多个学科的研究对象,出于学科研究对象、研究工具、成果表述等的差异,对博物馆藏品的关注点也会表现出差异。
 
构建博物馆科研体系,将深刻影响博物馆科研工作的组织开展。其一,博物馆科研不仅仅聚焦于藏品,而是拓展到博物馆领域。其二,博物馆科研是多学科、跨学科的知识、技术的综合性知识创造活动,博物馆应鼓励并支持不同的研究路径。其三,博物馆科研的主力不仅是博物馆科研人员,而是科研共同体。其四,博物馆科研成果是辩证的,即该成果在规定条件下是合理的,但对其认识也应不断深化和调整。其五,博物馆科研要“三省吾身”,认识到科研成果是有条件和时间限制的,对科研方法、成果表述和社会影响进行反思内省。
 
2024年国际博物馆日是让公众了解公共博物馆初心使命的好时机。公共博物馆是科学知识社会化构建和传播的机构。公众对博物馆知识的兴趣、困惑或质疑,不仅是对知识表达方式的反应,也是对知识构建和检验活动的反应。
 
公众成为博物馆科研共同体的一员,标志着博物馆科研进入新阶段,也是博物馆科学思想掌握公众的重要举措。博物馆要努力创造条件,激励并支持公众成为合格的博物馆科研力量。博物馆要让公众知晓博物馆科研的目的是生产知识,要利用博物馆的科研材料和已有科研成果,生产新的知识;博物馆要营造适宜的科研环境,使公众置身于科学知识生产的场景和情景中,养成科学态度和科学精神;博物馆要让公众了解博物馆科研的全过程,掌握博物馆科研的方法和规则;博物馆要营造科研共同体的组织氛围,倡导科学、真实、协作的价值观,鼓励基于科学思维的讨论,包容不同视角的科学观点。
 

徐玲  

博物馆研究:一个亟须关注的博物馆基本职能       

 
2024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突出强调教育和研究作为博物馆的核心职责。聚焦博物馆研究职能的活动不多,此次的主题选择别出心裁,实际上是在重新思考博物馆的基本性质。但在主题阐释中更加聚焦于博物馆教育,又有意无意弱化了博物馆研究。
 
首先要明确的是,2024年主题的博物馆研究与教育并置,非学科意义上的“博物馆研究”或“博物馆学”,应是与收藏、保存、展示、传播等相对应的博物馆基本职能之一,也是博物馆应常态开展的业务工作之一。研究职能本身对博物馆的重要性不容置疑,对藏品分类和陈列形式的研究是博物馆科学化的开端。
 
其次要明确的是,博物馆作为人类设置的机构,研究是博物馆不可推卸的内化于心的职责,是博物馆应有之义,重在表示博物馆内在的规定和要求。收藏、保存和教育既是博物馆应“尽职”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博物馆发挥社会作用的重要途径,具有双重性。围绕藏品、展览、教育展开的研究是博物馆研究职能所属,尽管研究职能的充分发挥可以起到生产和传递公共知识的社会作用,但与跳出博物馆职能的博物馆学研究具有本质的不同,不可将内外两种事务混为一谈。
 
作为基本职能,研究所涉及的博物馆工作是多方面的,不可简单等同于“精英化”,正如珍妮特·马斯汀所说,“变得更为民主化并非意味着博物馆需要放弃它的学术”。从博物馆长期发展来看,现在的博物馆研究工作不是过度了,而是远远不够。博物馆研究不必徘徊在应用性和理论性之间,所有的研究都同时具有理论指导实践的双重性。无论是藏品研究、策展研究,还是对博物馆观众的研究、服务的研究,都属于博物馆研究职能的一部分。
 
再次要明确的是,无论“三大职能”说还是“五大职能”说,研究始终处于核心职能位置,是博物馆“尽职”社会的不可或缺的机构组成要素,也是博物馆固守其本质属性的底线。从博物馆收藏开始,选择的基础就是经过研究形成的专业标准,需要博物馆研究工作者了解时代主流价值观,从物质世界中有目的地选择出可保存可展示可传递知识的物;教育传播方面的观众研究、展览研究及传播途径研究都是不可或缺的。博物馆活起来要依靠各种专业研究,不存在一劳永逸的永久性展览,只有被社会需要的与时俱进的展览才是活的展览。博物馆管理同样是研究职能的延伸,科学的管理机制是建立在研究基础上的。故博物馆研究工作者需要具备对各种社会新知识的敏感性和及时反应能力。
 
最后强调,无论是科研机构的定位、文化机构的定位还是教育机构的定位,研究或隐或显始终是博物馆职能之一。博物馆特殊知识生产的每个环节都离不开严谨的专业化研究,但研究职能的巩固和提高是一项长线工程,很难一蹴而就。
 

张文立  

关于2024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的思考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最终改定为“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这一主题,既是对博物馆基础的一种回归,也是对博物馆现实的一种回应。
 
对现代博物馆而言,“教育”和“研究”一直占据特殊而重要的地位,是博物馆的两大目的,也是博物馆两大功能,更是博物馆的两项基本工作。它们是现代博物馆的重要基础。将“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作为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体现了业界回归博物馆基础的价值取向,其意义非同寻常。
聚焦当下博物馆的“教育”“研究”现实,博物馆努力成果有目共睹,但亦有不少尚待改进之处。
 
从“教育”角度看,博物馆在致力于教育方面,教育理念滞后、教育目标和内容单一、机构特色弱化、教育学校化、过度技术化等问题,依然突出。
从“研究”角度看,博物馆研究功能日渐萎缩,在专业学科领域的研究能力减退、话语权弱化,难以对博物馆业务形成足够而有效的支撑。理论研究和应用研究严重失衡,缺乏对中国博物馆现实发展的密切关注,科学性研究不足,仍以经验性研究为主。
 
“教育”“研究”领域出现的上述种种现象,从根本上制约着博物馆的发展。而“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这一主题的确立,将会引导博物馆人进一步反思当下,达成优化博物馆“教育”“研究”的思想自觉。从这一意义上讲,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可视为对当下博物馆现实的回应,具有现实性和实践价值,理应受到高度重视。
 
此外,依笔者个人之见,“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这一主题,除突出强调博物馆应该致力于“教育”“研究”之外,同时也要求博物馆应致力于二者的融通。而且,从现实角度看,后者显然更为重要。
 
自现代博物馆诞生以来,在博物馆环境中,“教育”与“研究”就密切相关、相互联系,“教育”与“研究”的密切结合使二者彼此成全,也成就了现代博物馆。在致力于“教育”与“研究”融通方面,博物馆是一个极具潜力的机构。这是由现代博物馆的组织特性所决定的。在现代博物馆的语境中,“教育”与“研究”被统一于同一组织框架中,两者缺一不可。致力于两者之间的融通实际上是博物馆组织的内在要求,博物馆对此具有独特的组织优势。
 
同时,作为文化机构,博物馆是培养好奇心、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的、充满活力的教育中枢。培养好奇心、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是教育的目标,也是博物馆教育的核心内容。好奇心、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又是科学研究的基本前提和素质。在博物馆里,“教育”“研究”能够有效地融通。博物馆可以在两者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成为实现两者融通的重要空间。
 

闫志  

知识与自我建构——关于博物馆教育的一点思考

 
展览本身就是博物馆教育的一种形式,其目的也是教育。因此,笔者希望从知识、选择和自我建构三个方面,表达一些对于博物馆教育零散且不成熟的思考,就教于方家。
 

01.知识

知识不仅具有客观性和主观性,同时也是人的话语实践与社会文化互动的结果,因此知识的相对性、社会性、主体性在某种程度上比客观性更加重要,更加值得关注。博物馆不仅仅是某一时代知识的被动传播者,更是知识的构建者和生产者。因此,博物馆教育也是在某种知识型框架下,选择、阐释、建构某种类型知识的过程。我们应当清晰地认识到,知识本身具有建构性、局限性、时代性和选择性,我们不能纵容和刻意追求单一的知识选择,而应该鼓励积极主动的探索,承认知识的多种可能性。
 

02.知识的诸多面向

路易斯·P.波伊曼将知识分为三种类型,即熟悉的知识、有能力的知识和命题知识。在大多数知识论研究中,命题知识才是其研究对象。由于博物馆的特点,博物馆中的教育面临着多层次、多类型的知识。不同类型的知识需要不同的学习方式,而不同类型知识之间的跨越和融合则更需要精心设计与合理构建。
 

03.反思

我们需要在博物馆中寻求自己的方向、知道某事的意义、构建自我的认同,但这一切都需要通过博物馆与观众的对话、协商、合作来完成,而不能由博物馆垄断对个体身份的强行解读。减少对特殊性的过度强调,增加对于他者的理解,关注多样性和可能性,这样才能彻底摆脱殖民主义博物馆思维惯性的羁绊。我们更加赞同博物馆最大的贡献在于提供可供观众“经验”的东西,无论是策展人还是教育活动的实施者,应该为观众提供更多的可能性,和观众一起探索,通过对话和协商建立对自我和对世界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