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博物馆的一种模式——陕西考古博物馆的展览思路与特色

考古博物馆是在近代考古学形成过程中出现的一种博物馆类型。19世纪初丹麦考古学家汤姆森(Thomsen)提出“三期论”,标志着现代考古学的诞生,他首先将该理论应用于丹麦国家古物博物馆(Danish National Museum of Antiquities)的藏品分类及展示,1819年该馆正式开放,成为第一个具有考古学性质的博物馆。此后,与考古相关的博物馆在世界范围相继建立,主要有考古遗址博物馆、大学考古博物馆和国家考古博物馆。考古遗址博物馆主要依托某个考古遗址,着重展示和解读该遗址内涵及其出土文物;大学考古博物馆,往往与大学所在的考古学、人类学或民族学专业关系密切,收藏的文物展品不成体系,在命名上一般是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艺术与考古博物馆等;国家考古博物馆则主要分布在欧洲,如希腊、丹麦、意大利等,这类博物馆的收藏以本国考古遗存为主,旨在通过建立国家考古博物馆,保护、展示本国的古代物质文化遗存,以增强国家意识和民族文化认同。
中国考古博物馆的建设自20世纪90年代起步,最早出现于综合性大学,从考古教研室附属的陈列室发展而来,规模扩大后面向公众开放,但主要职责仍然是考古实物的教学平台。大学以外,以“考古”冠名的博物馆,较早的有1998年开馆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考古博物馆洛阳分馆,以田野考古为主线,展示洛阳及其周边地区的考古成果,其定位主要是行业内专业人士的考古研究和交流平台。2019年来,以中国考古博物馆为代表,掀起了我国考古博物馆的新一轮建设热潮,山西考古博物馆、洛阳考古博物馆等相继面向公众开放。
 
 

一、陕西考古博物馆的建设与定位

1921年,河南仰韶遗址的发掘,标志着中国考古学的诞生。经过考古人几十年的努力,中国考古学的学术体系逐渐建立。21世纪以来,新的考古理念、新技术和多学科综合研究机制及其成果的转化,更新了考古学研究的深度和广度。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展示和传承工作,强调“考古学界要做好出土文物和遗址的研究阐释工作,把我国文明起源和发展以及对人类的重大贡献更加清晰、更加全面地呈现出来。”中国考古学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将不断涌现的考古新成果惠及公众、服务社会,“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也成了考古学界和考古工作者的重要职责所在。一方面,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评选、举办考古新发现展及各种公众考古活动蓬勃开展,博物馆也逐渐成为公众考古实践的新场域。另一方面,伴随着国内博物馆事业的蓬勃发展,博物馆类型不断丰富与细分,社会影响力越来越彰显的考古行业,也急需要建立自己的行业博物馆,将临时性的、片段式的考古发现展转变为全面系统的介绍考古学理论方法和成果的考古博物馆,这不仅是民众不断高涨的愿望所归,是让“小众的科学”变成“大众的文化”的有效途径,也是考古学科和考古行业发展的必然结果。2019年以来,北京、河南、山西等地开放的一系列考古博物馆,都从不同的角度对所承担的考古发掘工作的成果做了各自的阐述和展示。

陕西是中国十四朝国都所在地,地下文物具有历史考古资料的至高性和权威性。从1934年的宝鸡斗鸡台考古发掘开始,近一个世纪的考古研究成果不但支撑了中国历史研究的大框架,也在考古学理论方法的研究方面谱写了辉煌篇章。苏秉琦整理陕西宝鸡斗鸡台考古资料,撰写的《瓦鬲的研究》将考古类型学应用于中国考古实践,诞生了中国考古类型学;石兴邦创新遗址发掘理念,领队发掘半坡遗址,建立了中国第一座考古遗址博物馆——半坡博物馆;2000年后的大遗址考古模式、聚落考古的实践、多学科考古综合研究的成果,26项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11项百年百大考古发现等,数代考古人在陕西这块热土上的实践,代表着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历程,也是体现考古学科建立、成熟和发展的最佳标本。立足陕西,缩映全国,依托陕西省考古研究院65年来积累的文物标本和考古研究成果,定位“行业博物馆+科技博物馆”,将中国考古学诞生发展及考古人艰辛探索的历程和辉煌成就,进行充分的、系统化的展示,是陕西考古博物馆建立的初衷和定位。

宝鸡斗鸡台遗址考古史展示

(遗址模型+视频+展板+实物)

在展示的受众定位上,共包含两个层级,一是作为文博系统专业人员、高校学生和文物爱好者学习交流的平台,在展示体系和展示内容上,以考古遗存为着眼点,依托重大考古项目,系统化的向文博工作者介绍学科的研究思路、方法与成果;二是作为向公众宣传文化遗产保护成果、科普考古学知识的基地,搭建普通观众了解考古专业学科的桥梁,开启公众考古新范式。

在内容和形式的策划上,着眼于考古学科的理论发展及应用、考古发现及阐释两个方面的内容,重视考古现场还原、遗物组合的原真性、科学性,在关注考古遗物的艺术价值之外,更重视通过标本及标本组合、标本与遗迹的对应关系等考古研究的方法、过程和价值意义,去揭示一个遗址乃至一个历史时期的考古发现的历史内涵,复原古代社会图景,并将复原的过程展示给观众。所以,陕西考古博物馆所展示文物,全部为考古发掘出土物,这点与历史博物馆、艺术博物馆虽然相同或相近,但叙事逻辑和展示重点完全不同。

 大遗址考古工作展示

(视频+遗址模型+实物)

 

二、考古学科内涵的全景展示

陕西考古博物馆的基本陈列“考古圣地·华章陕西”,以考古学科发展史和考古学理论方法、考古成果解读、文物保护理念和技术为三大主题,分为“考古历程”“文化谱系”“考古发现”“文保科技”四大篇章,解读了考古是什么、考古怎么做、考古的价值和意义等考古学研究的核心问题。

(一)以简明扼要、生动有趣的方式,深入浅出地解读考古学史和基本理论方法。

“考古历程篇”作为陕西考古博物馆的开篇,解答考古学科的基本概念,为观众理解后续的展览内容打下基础。将考古学科的基础理论和实践发生发展的历程作为重点,梳理从“中国考古第一铲”到“陕西考古第一铲”的考古史实;分析从地质学的地层到考古学文化层的发展过程;介绍中国考古类型学的早期实践;展示2000年后的陕西“大遗址考古”工作理念。“文化谱系篇”介绍动植物考古、体质人类学、环境考古学的方法等,通过实物展示、场景复原、多媒体互动等方式,将晦涩难懂的内容进行直观、生动的转化,在轻松的氛围中,对观众进行考古基本知识的科普教育,启迪思考,激发兴趣。

 

(二)基本理论介绍与个案分析相结合,展示考古学者“考”的过程和思路。

在“考古发现篇”中,选取重大考古项目,展示考古学理论方法的应用成果,展示发现、研究的过程和手段方法。

在杨官寨遗址项目中,展示了大致为梯形的环壕聚落结构,讲述考古学者如何根据环壕内外各区域出土遗存的种类,判断环壕聚落制陶、祭祀、池苑等功能区的划分;如何通过墓葬区随葬品与环壕区出土遗物的特征对比,判断东北部一千多座墓葬的墓主就是环壕聚落的主人;又怎样运用体质人类学和分子生物学技术分析墓葬人骨,得出聚落中成人女性多来自聚落外部、男性在聚落内占主导地位的结论,并进而判断聚落的社会发展形态;将杨官寨遗址纳入到渭河、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庙底沟文化大时空框架内,通过对“花瓣纹”彩陶分布范围的分析,进一步考量该遗址在文化意义上的“华夏”“中国”诞生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及核心地位。

杨官寨遗址聚落布局示意图

同时,杨官寨遗址展示中还介绍了动物、植物考古、体质人类学、DNA分子分析等科技考古的方法,展示了考古学技术手段和理念的进步。运用多媒体趣味性互动装置,向观众展示了“聚落”的形态和生活内涵。

汉唐陵墓的考古发现是展览重点之一。多种展示形式相结合,介绍了这些等级高、规模大、内涵丰富的大遗址考古的理念和思路:以全面调查和勘探了解陵园范围和布局,以重点发掘搞清楚遗址关键部位的结构;进而介绍考古学者怎样通过陵园布局、遗址内涵的变化,梳理出汉唐盛世的地下王国——帝王陵墓制度的发展轨迹。又进一步解析帝陵、贵族墓、平民墓的等级制度,探索汉唐社会的架构体系;以陵墓和都城分布的相对关系图,展示生与死的空间分布格局,揭示一个庞大都市圈多层位的社会生态。

唐长安城周边墓葬分布图

凡此种种,“考古发现篇”每一个项目的展示,都不只单纯展示发掘出土的遗物,而是一个多学科综合研究的课题,有“考”的理念和过程、“考”的方法和技术以及“考”的成果展示,深入到考古研究在历史文化研究上的价值与贡献。

 

(三)选取重要考古项目,展示考古学的时空框架体系。

陕西考古博物馆的陈列不只是对单个遗址内涵的深入解读,更是全链条式的展示从旧石器时代考古到宋元明考古的考古学研究体系。

“文化谱系篇”叙述以渭河流域为中心的史前文化分布和各支文化的考古学文化特征,揭示黄河流域古人类和文化演进发展的文化图谱。

 文化谱系篇展厅一角

“考古发现篇”以聚落、都城(都邑)和陵墓考古的重大发现为纲,汇聚中小型墓葬丰富的资料,复原从史前到宋元各时代社会图景。
以新石器时代杨官寨环壕聚落、芦山峁高台建筑群、石峁石城为代表的史前大型聚落和都邑性城址的展示,揭示文化意义上的早期国家形态。以周原、沣镐和芮国贵族墓葬的考古资料,展示周代家国体系和乐制度。以雍城到秦咸阳城,秦公大墓——秦陵陵园及贵族墓葬格局特征的时代变迁,展示大一统帝国的形成过程。以汉唐陵寝、墓葬考古的丰富资料,折射地上生活,揭示汉唐盛世的等级制度、社会风俗和文化图景。以士大夫墓葬、制瓷遗址的考古成果,呈现宋元时期风雅习俗和手工业制造、商品经济的发展状况。
这些重大考古成果、重要研究课题项目,完整地呈现了考古学揭示我国文明起源、多元一体国家的形成、文化融合、社会经济发展研究的贡献,绘制了一幅考古连缀的历史画卷,集中体现了考古学重建历史、证经补史、延伸历史轴线、增强历史可信度、丰富历史内涵、活化历史场景的重大贡献和作用。

 

(四)基于文物保护专业学科体系,进行文物保护理念和成果的展示。

文物保护科学是考古博物馆的另一个重要展示内容。与考古学展示相同,也是基于文物保护专业的学科体系,分为青铜器、陶瓷器、壁画、丝绸、漆器等保护修复及科技考古的专题展开,重点突出考古现场脆弱质文物提取、实验室考古的理念和方法。通过李倕冠饰实验室考古复原的成果和蒙元壁画墓整体搬迁的展示,展现文物保护技术和理念的进步,科技手段在考古发掘和研究中的应用及重要成果。

唐李倕冠饰及服装配饰复原

考古博物馆的展陈从内容到形式,都体现出“考古”的特色。以丰富的展板资料、搬迁的遗迹本体、微缩遗迹模型等方式与出土遗物构成紧密结合的展项,对遗存进行系统化的解读。在形式设计上,密切结合、高度凝练主题并尽可能可视化转化、生动平实,避免无关渲染。

 

(一)体现考古资料的完整性和系统性,重视组合关系、共存关系,遗迹和遗物展示紧密结合,揭示考古发现的内涵。

以考古遗存为着眼点的展示,包含遗迹和遗物两大方面的内容。遗物的共存和组合关系的研究是考古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在考古博物馆中,尽可能地呈现单位遗迹的出土遗物组合,按照文物在遗迹中的原状组合进行摆放,并特意进行遗物组合关系的对比展示,反映一个时期和地域的文化内涵特质和交流演变。如以战国秦墓到秦王朝随葬品组合和特征的变化,展示早期秦文化与中原文化的融合;对唐墓出土仪仗俑的阵列式陈列,体现贵族墓的高等级身份;耀州窑各时期产品的组合展示,体现产业结构的发展变化等。这种展陈理念的呈现特征,就是遗物的密集式展陈。
同时,遗迹本身及其和遗物的关系、二者共同反映的社会文化和工艺技术的内涵,是另一个重要方面。对遗迹的呈现,采用了三种方式:
一是使用搬迁遗迹。“考古历程篇”的汉代刻字陶窑样本、“文化谱系篇”的西周铜轮牙车马遗迹、“考古发现篇”的杨官寨庙底沟文化偏洞室墓,“文保科技篇”的蒲城蒙元洞耳壁画墓;室外展示区的汉唐道路遗迹和明代散水路面遗迹等。这些遗迹既是现场文物保护与提取的成果,也是考古博物馆“遗存”展示视角的体现,直观且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二是利用展板内容全面呈现遗迹内涵和布局,用符合考古学规范又简洁美观的考古遗迹平剖面图、文化分布图、遗址发展分期图和现场遗迹照片等对展示的考古项目和实物进行背景和内涵解读,将展板资料与实物内容紧密结合,严谨对应,展示的遗物都能回归到不同区域的遗址点位中,相互补充说明,立体地呈现考古项目的成果内涵。

唐节愍太子墓仪仗俑阵列展示

三是还原发掘或使用场景,将出土遗物置于模拟场景展示。“考古发现篇”中石峁遗址将石雕按原位置嵌入模拟石墙,启发观众思考石雕对于石墙的功用;吕氏家族墓M12的壁龛模拟发掘现场,将墓志和茶酒器具按墓葬原状摆放,复原了宋墓中的祭祀场景。文物保护技术厅以缩小的移动实验车来营造出现场文物保护的场景。这种展示给予观众更多的带入感和现场感,将遗迹和遗物紧密结合,加深了观众对遗物角色的理解。

考古现场文物保护移动实验车微缩模型

(二)宏大叙事与鲜活细节相结合,透物见人,全面反映考古研究的成果。

以遗迹和遗物为视点,在用考古学的时空框架体系阐释文明起源和发展的宏大叙事的同时,透物见人,研究古人生活习俗、行为模式、技术交流的细节和流程,也是其重要内容。在考古博物馆杨官寨展示区,将漏斗、尖底瓶与小陶杯组合展示,展示人发明的漏斗——这一器物的功用,又表达了尖底瓶盛酒和先民围坐以吸管饮酒的最新研究成果。此外,大到石器、铜器、玉器制作的工艺流程,小到4000年前石峁骨针的磨制、秦雍城瓦当的制作、秦陵铠甲片的加工都有插画、互动等详细的工艺流程解读。在展示宋代点茶的流程插画中,画中的各种茶具都与展示的实物一一对应,观者一目了然。这些反映古人技术和行为的插画和互动,透物见人,见习俗见文化,让古人也在博物馆里“活”起来。

石峁遗址骨针制作流程示意图

北宋点茶方式与流程示意图

(三)采用新的展陈技术手段,深化、活化展示主题

采取“图文展板+复原模型+实物展品+多媒体互动”的全方位展陈方式,延展了空间,丰富了展示。在5800平方米的展厅中,设置了30项物理互动、63项多媒体互动,对展示主题进行深化和延展。如考古地层学和类型学、测年法、动物考古、植物考古等动画视频或互动游戏,还原田野考古场景的考古探方微缩模型;史前“零口少女”视频和实物的联动,展示体质人类学的研究成果;商周时期绳纹陶片、耀州窑瓷片的触摸互动展项,引导观众对关注遗物的外形、装饰和质地,加深对考古标本的作用与理解;东周芮国贵族女性穿戴互动加深了对梁带村遗址出土饰品功能的理解;陕西考古第一铲、石峁以及统万城遗址的大型投影,在有限的空间内多角度展示出考古发现的丰富内涵。

考古地层学展示

(通过土质土色划分地层、判断遗迹迹象)

梁带村遗址多媒体穿戴搭配互动

(四)彰显新时代考古工作者风貌,弘扬考古人奉献精神

在“考古发现篇”结尾处,以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操作规程》为首,设计了“考古队的一天”展示考古人的工作日常;通过“考古视频连线”,让观众直通考古实地现场,体会考古日常的平淡和辛苦;又以“考古公开课”“考古人照片墙”展示考古人风采。这些展项将展示主体聚焦到考古人,对全部展览进行精神提炼和归纳,展示考古人孜孜不倦、无私奉献的精神,也进一步赋予展陈情感和温度,增强人文感染力。 

总之,考古博物馆的展陈叙事语言,既是考古的,又是博物馆的,二者融汇贯通,是既科学严谨又通俗易懂的考古博物馆语言。这里有宏大旖旎的家国叙述,也有吃茶饮酒的生活日常。从一座墓葬的形制、一件遗物的年代、一块标本的质地和尺寸……这些最基础、最细碎、也最生动的考古语言开始,复原出一个远古聚落的风貌、一个盛世都城的繁华,绘制出多元一体华夏民族的基因图谱和中华文明的灿烂历程,彰显中国考古学百年辉煌历程和考古人勇于奉献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