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与阐释:考古出土文物展的语境构建
来源:
博物馆杂志
作者:
赵娜
发布时间:
2024-03-07 09:04
导读:与其他“博物馆物”相似,博物馆中的考古文物同样经历了从原生环境中抽离的“去语境化”过程,弱化了自我言说的能力,给观众造成理解障碍。只有为其重构脉络,再塑语境,才能促进理解的达成。诠释学语境论阐明了语境与理解的关系,为考古文物的语境化阐释提供了学理基础,将其贯彻于语境重构的全过程。即在考古学阐释阶段,通过关联文物感知和体验世界的多元语境,构建起全程、能动的物质意义网络,为展示环节的信息传播提供有力的语境支持;在展览阐释阶段,通过宏观、中观、微观不同维度的实践技巧完成考古文物的高语境转化,实现文物语境与观众语境的双重融合,最终促进观众理解的达成。这将是提高博物馆展览传播效果的有益尝试。
将“物”从原生环境中抽离出来成为“博物馆物”,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博物馆的基础流程与内在逻辑。这一“去语境化”过程使得物质资料变得孤立和陌生。只有为其重构信息脉络,再建易于理解的新语境,才能使沉默的物质资料重获新生。此为“再语境化”的过程。语境重构已成为博物馆展览信息阐释的有益尝试。尤其是在考古出土文物展中,由于其展示资料一般拥有相对完整的信息链条,可以构建出针对某一考古成果的情境叙事,语境化阐释的方法得以广泛应用。但在实际操作中,一方面在考古资料研究环节,由于缺乏对其语境关系的完整梳理,无法为展览阐释提供充足的支撑;另一方面在展览阐释环节,往往将语境化阐释简单理解为情景再现、复原陈列的展示方式,缺乏对展览中语境重构的实现途径进行系统分析,导致展示信息传播效果不佳。
针对以上问题,徐坚、黄洋、郑茜、沈辰曾就文物的语境研究进行梳理,严建强、曹宏、朱煜宇就展览阐释中的语境重构类型与方式进行了分析,毛若寒则明确提出了语境化阐释的概念,通过梳理博物馆学界针对语境的认识,对语境理念指导下的物的收藏、研究与展示方式进行了系统化讨论。目前,一个亟待探讨的关键问题便是语境与理解的关系,即语境为何能促进理解的达成,语境如何促进理解的达成。因此,本文拟从诠释学语境论出发,寻绎语境建构促进理解达成的理论源头;讨论考古资料的语境化研究如何开展以及展览策划中考古文物的语境如何转化,以实现观众的理解这两个核心问题。本文试图以回归语境作为一种理解方式的理论原点,通过剖析考古文物的语境构成,确定其语境化阐释的目标,进而提出考古文物在展览中语境重构的实现途径,为博物馆展览的语境化阐释提供参考。
一、理论寻绎:理解与语境化转向
语境最初指将语言的各个部分组成有意义的话语或书面文本。随着语境思想的发展,人们对这一术语的指称逐渐转变为理解的延伸和决定其意义可能性的条件。因此,作为一种理解的方式和条件,语境理念成为探讨理解与解释问题的诠释学的重要概念。语境的概念一直得到诠释学的关注,无论是方法论取向的诠释学还是存在论取向的诠释学,都将语境的构建作为“文本”解读的重要方式。方法论取向的诠释学注重对语境的重建,强调将“文本”重新置于原来的历史语境中解读。而存在论取向的诠释学则提出“再语境化”的文本解读方式,即将“文本”置于自己当下的处境加以解读,或从自己的关切和问题出发进行解读可能具有的意义。结合博物馆展览的信息传播特点,我们从诠释学语境论中可以得出以下启示。
(一)理解的达成由语境限定
按照伽达默尔的看法,任何理解都不是一种复制性的原样理解,这里既有理解者的具体境遇和效果历史前理解,又有传承物本身经历的效果历史。对应到博物馆展览之中,则启示我们需要同时关注“物”的语境和“人”的语境。一方面物质资料的意义内涵于语境之中,博物馆需要将其还原到某一具体语境中,才能促进理解的发生;而另一方面,观众的理解受个人语境影响,个人语境即观众在参观展览前对解释对象带有的视角和期望等,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理解者的个人视域,对理解活动造成影响。因此,只有实现双重语境的融合才能促进阐释的达成。
(二)语境构建事物的多元意义
诠释学语境论认为语境是形成性的,具体的情况决定了解释的形式和方式,不同语境下“文本”的指称拥有不同的侧显,因而“文本”就有了不同的含义。阐释的实践就是不同语境的对话、交流和融合,进而从明显的意义中解读出隐蔽的意义,向人们展示不同的意义层次。对应到博物馆展览,展览中物质资料的多层次意义是由其所处的不同语境决定的。考古学阐释的任务就是通过揭示物质资料的不同关联语境,传达物的多层次意义。另一方面,人的认识具有局限性,而这种局限性成就了人理解的无限性,人的有限性与理解的无限性也为博物馆展览的故事编排提供了多样化的可能。
(三)语境论蕴涵着整体主义思想
博物馆的阐释,一方面启示考古学的阐释要关注物的整体性,将物置于其完整的物质生命史维度考量;同时强调展览的建构需要在统一的大语境的限定下进行逻辑结构的编排,这一大语境可以对标为展览的传播目的,在展览中始终将这一语境进行贯彻和串联。针对考古出土文物展,其语境化阐释包含两个阶段:一是考古资料由考古学家发掘整理,对文物进行语境化研究的阶段;二是将考古文物及其相关资料移入博物馆展厅,进行展览的语境重构阶段。
二、考古文物的语境构成
针对考古资料的语境构成,伦福儒曾提出以基质、出处和共生关系构成语境的三要素。到后过程考古学中,霍德提出物质的三重意义:一是作为参与事务、能源与信息交换的使用意义,二是用来传递结构或内涵的象征意义,三是物质与历史的关联性及其所能反映出的观念转变背后的历史意义。行为考古学家迈克尔·希弗曾提出“系统语境”和“考古学语境”两个类型,其中考古学语境可以理解为物品废弃后在埋藏环境的作用下形成考古资料的过程。近年来,关于考古资料语境构建的讨论也逐渐在我国展开,如徐坚、黄洋等学者,大多从考古资料的生命历程出发开展语境研究,但乏见对不同阶段的语境具体构成及其关联意义的系统梳理。
借鉴上述观点与诠释学启示,本文所理解的考古文物的语境研究应以物质资料为主体,通过关联其感知和体验世界的多元方式,构建起贯穿物质生命史的意义网络。在具体操作层面,首先考虑时间与空间两个维度,通过考古文物物理环境的改变可将其语境划分为原生语境与再生语境两个方面,进而考虑不同语境的关联人群,编织其携带的多元、能动的意义网络(表1)。

表1 考古文物的语境构成
(一)原生语境
原生语境是指考古文物在生产、流通、使用、储存、埋藏废弃至“重见天日”前的各个环节的具体关联环境,这一阶段的关联人群包括考古文物埋藏前的生产者、交易者、使用者、拥有者以及埋藏后因自然因素或人为因素扰动的相关人群。考古文物在原生语境中主要携带三类意义语境。第一,物质语境。这一语境主要从考古文物本身物理表征出发,考虑其原料质地、生产技术、装饰设计、数量多寡、器型组合等相关环境与人群,分析其参与事务和进行信息交换的功能意义。第二,历史语境。这一语境将考古文物置于社会体系与结构组织中,通过联系相关自然地理、社会结构、经济贸易、文化传统、观念信仰等维度,揭示考古资料背后的社会文化与象征意义。考古资料的物质语境与历史语境相互交织,共同成就。第三,形成性语境。考古遗存形成过程中至发现之前经历的一系列变化的情景。因自然因素或人为因素,考古资料在形成过程中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对遗存原有的物理表征形态造成不同程度的扰动。形成性语境的加入揭示了考古埋藏扭曲和变形的过程,为考古学家科学完整地复原历史补充了条件,对深化理解文物遗存背后的人类行为提供了新的视野,同时也为下一步博物馆的阐释创造了链接。
(二)再生语境
再生语境是指考古资料离开原生语境,由考古学家发掘研究、继而进入博物馆环境等一系列物理环境的变化导致的语境改变。由于跨越时间久远,产生了理解间距,考古文物需要同时在自身的年代和当今的世界中得到理解,因此其原生意义在现实语境的作用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转型和延伸。一方面,研究人员(如考古学家与策展人)受自身的视域影响,在还原考古文物的原生意义时会加入个人情境;另一方面,人们倾向于将考古文物视为某种特殊的符号,作为“历史见证的象征物”,如贾湖骨笛进入现实语境中不仅被视作乐器,还被赋予了中国七声音阶起源的意义。而在过去与当下的频繁互动中,考古文物的意义还将继续延伸。如金沙遗址出土的商周太阳神鸟金饰被作为中国文化遗产和成都城市的标志,成为一种符号象征走进公众生活。
三、展览中语境重构的实践路径
通过对考古文物的语境梳理,为展览语境化阐释提供了广泛的意义支撑和多维视角。而进入展览传播环节,需要将观众的个人语境加入,思考怎样的语境转化可以实现观众的有效理解。而这将涉及观众认知心理层面的活动,我们的目标便是寻找观众理解难度系数最小化的语境展示方式。
(一)语境重构的目标:考古文物的高语境转化
高语境化的展示是指在展览策划中将考古资料的语境研究信息作为整体意义网络考量而进行高度还原的理念。在具体的展览策划流程中,高语境化重构需要通过宏观、中观、微观不同维度的实践技巧贯彻,实现文物语境与观众语境的双重融合,最终促进观众理解的达成。
(二)宏观层面:展览主题与框架的语境构建
从“基于物”到“基于语境”的理念转变为展览策划搭建了丰富的语境网络,展览的建构得以将文物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主题、运动和演变中,通过选取适当的语境视角,将考古文物有机嵌入特定的故事线,使孤立的展品之间建立起关联意义。
1.转换语境为展览主题提供多元阐释可能
“基于语境”的研究,为策展人提供了探索不同视角、主题和声音阐释的可能性。以山西霸国墓地发现巡展为例,在首都博物馆,策展团队从一件揭示了燕国公主远嫁霸国史实的青铜器入手,从考古文物的物质语境出发,以燕国公主的视角开启历史之旅。而在澳门展出时则以“正经补史”为主题,充分利用二重证据法,将器物、文献相互对应还原历史语境,为观众提供了一个了解西周历史文化的窗口。金沙遗址博物馆以“发现霸国”为题,从考古发现这一现实语境切入,通过细描霸国发现的过程,拨开了萦绕在遗址中的层层迷雾。相同的发掘背景与考古资料,由于语境切口的改变演绎出了不同的主题与故事,同时也满足了公众多元的参观需求。
2.不同语境交织搭建展览结构层次
单个大语境的选取为展览提供了整体的传播目的,而展览的结构层次编排则需要充分调动物质的多元意义网络,通过多语境的编织搭建起故事线索,同时为观众提供建立相关性的不同突破口。2021年,山西考古博物馆推出“燕姬的嫁妆——垣曲北白鹅考古揭示的周代女性生活”展以一件考古出土的媵器切入,从考古文物的物质语境(青铜器本身功用)出发,高度贴合观众的个人语境(婚嫁话题的现实相关性),合理演绎出远嫁的燕姬公主形象,并通过展览结构安排串联起考古文物背后的周代政治、文化尤其是婚礼、祭礼、宴礼等宏大的历史语境,整个展览不同语境的交织完成了考古文物从微观到宏观、从原生到现实的连接,实现了物与人双重语境的融合,推动了语境化阐释的达成。
(三)中观层面:展示信息组团的语境构建
一个好的展示信息组团通常应传达一个清晰明确的语境,通过展示素材间的相互配合补充,搭建起观众与展品之间身体、认知和情感不同维度的沟通平台。
1. 活用文物的关联意义,增强展示信息组团的可视化
由语境串联起的文物意义关系网在展厅中由实物与非实物展品的组合形态呈现,组团涵盖的显性信息与隐性信息数量丰富,往往能构成一个完整的历史语境。信息组团的再语境化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将文物直接置于情景复原之中,营造高语境场景,促成观众理解。另一类则是以考古文物为主体,通过活用文物的关联意义进行并置展示,辅以简单的辅助展品帮助观众通过联想、移情等方式达成理解。
2. 构建多感官的情景复原,增强语境的体验感
情景复原是展览语境化构建中最常见的展示方式,而单一静态的场景再现已逐渐引起观众的视觉疲劳。场景中蕴含着纷繁复杂但饶有趣味的信息,静态的复原往往将观众隔绝在历史语境之外,观众犹如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难以触发主动参与的积极性。因此在情境复原中,要善于使用多感官的媒介,调动展示要素与观众身体、认知和情感的多重关联,使观众成为场域的一部分,在互动参与、沉浸合作中完成与历史和考古的连接。
(四)微观层面:聚焦于单个文物的语境构建
作为展览中的最小单元,单个文物的语境是指其从属的物质性与精神性整体,不仅是对文物环境或背景的重建,更是指对文物内涵和意图的表达。
1. 关照现实语境,增强文物与观众个人语境的相关性
实物展品作为博物馆传播的核心介质,是观众最为关注的展示要素。因此,对具体文物的语境构建需要特别关照观众的个人语境,寻求展示信息与观众的相关性,为观众创造有意义的个性连接。此时文物的现实语境便显示出独特功能。
2. 情境式的展品标签,营造文物的最小场景
展品标签是文物展示中必备的要素,是仅次于展品的聚焦点。以往的展品标签或是简单的出土年代信息标识,或是长段艰涩难懂的术语,对于文物的原生语境和再生语境经历很少涉及,不仅对观众的阅读造成障碍,更难引起观众的阅读兴趣。展品标签的文字要求较为苛刻,但仍可通过情境式的表达引人入胜,为展览营造出最小的场景。
从诠释学语境论出发为考古出土文物展的语境化阐释寻绎学理支撑,本文仅是一个粗浅的尝试。必须承认,仍有一些问题亟待厘清。如考古学阐释中,考古学家同样面临自身语境的限定或自由,考古学阐释应如何应对或应用这一特定语境,在展览阐释中,如何通过语境重构促进观众积极的意义建构。笔者将在未来的研究中继续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