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史博物馆 展览叙事实践

随着多元化、平等性、可及性、包容性逐渐成为国际博物馆行业关注的热点议题,博物馆在多元化社会中的角色不断演变。为彰显新时代的责任与使命,当今自然史博物馆不仅要回顾历史,也要观照现在和展望未来,尤其在推动公众参与科学、主动介入社会话题、组织公共事件题材等方面,应当积极探求临特展展览叙事的方法与视角,用具有信息传递意义的“展览话语”与社会保持联结。同时,为创新策展思路,自然史博物馆还要打破场馆在主题、资源和能力等各方面的局限,以更加开放的视野积极寻求合作,努力为观众呈现有科学阐释逻辑、较高传播效率和理想认知规模的优质展览。

 
【关键词】博物馆;临时展览;社会联结;叙事
 
 

1、引言

 
我国高度重视文化建设,大力推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博物馆事业进入快速发展期。2019年5月,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刘玉珠在“博物馆·文化中枢”论坛主旨发言中提出:“从公众需求层面上,博物馆要进一步增强在凝聚文化认同、提升公民道德素养、维护社会和谐等方面的作用,以及满足人民群众多层次、多元化美好生活需要方面的能力,使博物馆切实成为引领高质量生活的新动力。”自然史博物馆作为重要的科普场馆,是进行科学传播与科学教育、提高公民科学素养的重要阵地,在增强社会公共服务能力、提升展览展示水平等方面任重而道远。为增强博物馆的社会功能和教育使命,当今自然史博物馆应当从高质量、差异化发展的要求出发,主动介入社会议题,积极策划主题多元、内容丰富且与社会时事紧密关联的临时展览,通过展览叙事,讲好每个展览故事,及时回应社会呼声,更好地为社会发展服务。
 

2、自然史博物馆临特展亦需观照社会现实

 
现代博物馆的展示教育不仅贯通古今,亦可折射时下社会面貌,甚至为未来提供思考与探索空间。故社会脉动与民众所关心的议题,是博物馆展览故事叙述和教育输出的主题方向之一(黄淑芳,1997)。20世纪中后期新博物馆学运动兴起,博物馆保存、创造和传递社会记忆的价值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理念上逐渐从“藏品首位”走向“观众中心”;实践上从优先考虑展示物件,到强调传授物件知识,再到重视物件之于观众的意义构建。博物馆展览逐渐摆脱“唯实物至上”的旧模式,更加侧重以故事化、情境化的方式进行传播。当下社会处于迅速发展和转型之中,“参与”是博物馆现代化发展进程中的一个关键词,在互联网的影响下,传统博物馆势必要向更强的参与性转变,从而满足新时期公众的需求和期待。“保持与当代社会的相关性(relevance)”应成为博物馆新时期发展的要义,博物馆需努力与人们的生活发生联系。
 
博物馆的展示、教育唯有立足在“相关性”的基础上吸引观众关注,才有可能进一步引发他们的共鸣(sympathy),促使其感动、铭记,并真正激发他们的同理心(empathy),影响其思维和行为的改变(郑奕,2018)。艾琳·胡珀-格林希尔(Eilean Hooper-Greenhill)强调,科学类博物馆本身即是吸取知识以及建构科学知识的媒介,其特色在于利用互动式设计,让观众进行诠释,并连接观众的日常生活,进而产生科学知识(Eilean Hooper-Greenhill,1999)。可见,选择与观众具有相关性的展览能够有效激发观众的回忆、认同和归属感,促使人们更愿意投入对主题的思考。在展览实践中,博物馆可从分众化的展览系统、与观众相连接的展览内容、情境化的沉浸体验、游戏化的参与方式、多感官的体验模式等方面构建参与性的展览环境。
 
随着多元(Diversity)、平等(Equity)、可及性(Accessibility)、包容(Inclusion)逐渐成为国际博物馆行业关注的热点议题,博物馆在多元化社会中的角色不断演变。自然史博物馆作为自然科学类博物馆,也应当紧密结合当下社会发展,策划与社会脉动和民众关心的议题相契合的展览,让公众参与到科学实践活动中来。同时,为了建立稳定的观众群和保持与现实生活的相关性,自然博物馆可以尝试采用一些新的方式让不同观众参与进来,让科学知识和馆藏品对不同兴趣爱好的人们产生吸引力。例如2012年,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围绕当时社会的热门议题——“世界末日”玛雅预言,推出“2012世界末日特展”,以科学知识答疑解惑,破解末日传言,并疏导社会不安情绪,以尽其社会责任(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2019)。如果博物馆不用新的交流方式与沟通策略来适应21世纪的观众,让其参与到当今纷繁复杂的科学难题及应对策略的对话中来,博物馆自身的很多科学知识将无法被人知晓,公众的观展热情也会消失殆尽。
 

3、介入社会方式:展览“叙事”与“故事”

 
提及“讲故事”,不得不提叙事。在海登·怀特(Hayden White)看来,“‘讲故事’是通俗意义上的‘叙事’,是一种话语模式,它将特定的事件序列依时间顺序纳入一个能为人理解和把握的语言结构,从而赋予其意义”(彭刚,2006)。展览叙事并非博物馆学研究中的新视角,国内外研究者围绕历史学、哲学、文学、传播学和人类学等学科交叉领域中研究展厅空间叙事、展览内容阐释和展览叙述流程等问题,已经做了不少理论与实践工作。
 
国外研究者认为,“故事”作为叙事文本的主要内容,是叙事理论的主要研究对象,而在博物馆中“讲故事”(Storytelling)作为展览叙事得到进一步发展,更多主题、结构、话语上的巧思和创新不断涌现。国内博物馆界对叙事的关注,主要源自20世纪末解决地方博物馆展览同质化困境的诉求。面对彼时常设展览“千馆一面”的状况,研究者认为基于本地特色历史文化故事的展陈方式,应当作为实现展览个性化的最佳选择(赵祎君,2021)。进入21世纪,受国际博物馆界“由物到事”思潮的影响,策展逐渐被理解为讲述藏品的故事。
 
传统博物馆重点关注陈列的“物”,而当代博物馆则强调设计行为,重视展览主旨的传播、历史故事的阐释、文物语境的安排和观众的认知效度,形成一种具有信息传递意义的“展览话语”。展陈设计不再是针对文物艺术的单纯描述,而是一个以此为基础,综合文字、图片、景观、影像等多感官综合媒介对展览主题或故事情节进行传播的过程(任琳,2021)。台湾著名学者张婉真在其《当代博物馆展览的叙事转向》一书中对展览叙事的基础问题,如构成特征、存在限制、真实性和虚构性等展开了系统阐释,是国内第一部从叙事理论出发,针对博物馆展览叙事的学术专著。在对展览叙事内容的研究上,选择联系当下、强调人物作为叙事主题成为吸引公众的有效方式(李明倩,2019)。
 
当代博物馆展览叙事的趋势日渐明显。博物馆的研究、展示和教育职能为叙事的参与提供了可能性,叙事的符号意义也为展览故事的讲述奠定了“话语”基础。从这种趋势可见,传统博物馆侧重关注陈列的“物”,而当代博物馆更加强调主题策划设计,重视展览主旨的传播、展品故事的阐释和观众的认知效度,以此形成更具信息传递意义的“展览话语”,提高展览对观众的吸引力。
 

4、自然史博物馆的展览叙事实践

 
当今的自然史博物馆,不仅要回顾历史,也要观照现在和展望未来。陈列展览是博物馆发挥社会教育功能的主要手段,是博物馆传播知识文化、发挥公共教育作用的主要形式(陆建松,2016)。应借助陈列展览加强博物馆与社会的联系,促进更多交流、思考与对话。近些年,国外大多数自然史博物馆开始有意识地将他们的幕后工作与公众体验联系起来。在以往情况下,观众与博物馆的大量馆藏处于隔绝状态,观众与这些馆藏无关,与博物馆科研工作亦无关。这种关联性的缺失严重削弱了博物馆在满足智识休闲、互动学习方面的潜能,自然史博物馆也不被社区所重视(Louw M,Crowley K,2013)。
 
如果缺乏有效措施,日渐减弱的相关性最终会导致公众参与性的减弱、公众支持率的降低,进而导致博物馆工作人员无法获得足够的资源来从事核心的科研工作,公众也失去了有效了解自然科学的机会。为克服这一难题,受国内文史类博物馆“让文物活起来”“讲好中国故事”的影响和启发,近年来自然史博物馆尝试通过展览叙事介入社会议题,策划与社会发展及民众生活关切的展览。通过展览叙事主题的设定,强化观众参观体验和研究成果转化,推动文化传播的广泛讨论。然而,自然史博物馆如何通过陈列展览与当代社会保持相关性,如何从自然科学角度介入社会公共议题,依然是当前面临的重要挑战。十年来,浙江自然博物院在探索合作展览、拓宽叙事视角、提炼选题意义、建立社会关联等方面进行了尝试与探索,为完善陈列展览的“叙事技巧”、提升博物馆的社会传播效应做出了重要贡献。
 
4.1  艺术与科学的跨界联合叙事
 
2020年,新冠疫情突袭全球,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浙江自然博物院围绕疫情、病毒等社会话题,策划推出了“保护野生动物 守护生命家园”特展。由于疫情题材展览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如何发挥博物馆的馆藏优势,并在科学叙事上突破陈规,成为展览策划时最先考虑的问题。最终,浙江自然博物院与安徽艺术研究院的动物环保艺术家合作,从“野生动物保护”角度切入疫情话题,展览内容从“瘟疫危机”“战疫必胜”“求索认知”“和谐共生”四个方面铺陈叙述,并选择了能够回应展览主题的画作100余件,与馆藏珍稀野生动物标本、常见的病毒宿主标本及抗疫防护用品等百余件展品一起展出。展览以社会效益为首,推出公益活动,从野生动物绘画作品中挑选了6幅用于公益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赠给安徽受灾乡镇。
 
首先,在这个合作展览中,以疫情防控的社会热点为话题,自然博物馆主动参与当下面临的重大社会议题中,以鲜明的自然科学角度立题,及时为社会公众答疑解惑,缓解社会压力,区别于其他博物馆的抗疫题材展示。展览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挖掘疫情题材,分别从历史、纪实、科学、艺术等多个视角,梳理并阐述有关疫情的各种错综复杂的知识信息,突出人类自身与其他动物的和谐共处之道,强化生态理念的传达。展览在自然博物馆与社会议题的对话中,真正发挥博物馆的社会功能和责任担当。其次,科学展览与艺术介入相得益彰,构筑人与自然对话的生态空间。浙江自然博物院利用藏品优势,挑选以浙江最后一只野生华南虎为代表的珍稀野生动物标本和那些易受感染成为病毒宿主的动物标本诸如蝙蝠、果子狸等,以实物标本唤起人们的自觉与警醒。将自然科学标本与野生动物主题的艺术作品共同置于叙事架构中,为观众提供另一种观看与思考的方式,激发观众的情感潜力,促使其对“和谐共生”有更多元、更深刻的认识。最后,展览叙事的话语呈现方式更多地体现在形式表现、空间布局、数字交互设计等方面。其中,科学与艺术具有相当比重的呈现,彼此既拥有独自的叙事,又在相互对照下产生新的叙事。这样一种让艺术家进入博物馆,运用博物馆的收藏品等资源与公众进行对话的创作策略,有相当多样化的发展脉络与呈现样貌,反映了当代博物馆一种发展中的新形态展览思维,值得仔细探讨。
 
4.2  人文历史与自然科学的跨学科叙事
 
浙江自然博物院还与文史类博物馆共同策划推出了跨界合作展览,代表性跨学科叙事案例包括“生命·超越—— 中原文化中的动物映象展”“福禄寿喜·美好生活——中国吉祥文化特展”等。
 
为促进不同类型博物馆间的交流合作,弘扬中华悠久深厚的优秀传统文化,2015年浙江自然博物院与河南博物院共同策划了“生命·超越——中原文化中的动物映象展”,旨在让历史文物和自然科学标本“活”起来,以特定的展览叙事话语与观众进行“对话”。展览分为“天地造物,野性魅力”“养禽牧畜,相生为伴”“形神交融,生生不息”“熔金铸鼎,成器之道”“炎黄图腾,飞龙在天”五个部分,话题引入由浅入深,讲述动物与人类、自然与文化等具有深厚关联的故事,让人们从对动物的仰望、对视、拥抱中感知生命的不息、精神的永续。展览展出133件(套)从新石器时代至清代有关动物造型或纹饰的文物,14件珍稀野生动物标本,从自然视角来解读人文历史,以人文视角来追本溯源。这是两家不同类型的博物馆首次以动物主题开展跨学科合作。展览选取与观众关系密切的动物为主题切入点,讲述自然科学与人文历史的故事。信息组团设计有意识地从“知识传播”转向“意义共建”,在观众兴趣和展览信息之间找到关联点。例如,通过文物中常见的“太平圣象”纹饰,引发观者思考:自然界中的大象为何与太平盛世的寓意联系在一起,曾经遍布中原的大象后来都去哪儿了?该展览也荣获了第十三届(2015年度)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奖。
 
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积极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彰显博物馆新时代的责任与使命,浙江自然博物院与河北博物院、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于 2021 年 6 月联合推出了“福禄寿喜·美好生活——中国吉祥文化特展”。三家博物馆灵活利用各自的馆藏优势,整合自然、历史、城市等不同方面的资源,探索传统文化主题展览的创新展示。展览故事以普通大众一生中“出生、求学、成家、立业”不同阶段的祈愿与祝福为线,从三个博物馆中遴选出293件展品,将历史文物、城市文化、自然科学三方面串起故事逻辑线,从不同的视角去诠释与表现同一主题。博物馆策划推出该展览,也是鼓励民众着眼当下的幸福生活,从心理层面以及生活层面树立信心,用勤劳的双手共同创造美好生活。“福禄寿喜”寓意美好,契合社会期许,人们对吉祥文化的朴实追求亘古不变。展览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与提炼百姓喜闻乐见的主题,以每个人都可能会经历的“人生大事”为叙事视角,拉近与观众的距离,激发观众的观看兴趣,从而引起情感共鸣。跨界展览的叙事,通过对人文、艺术和科技的解读,诠释历史文物和自然标本的当代价值和世界意义;通过将自然与历史、过去与现在、城市与艺术的信息组团,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弘扬,激活文化记忆。
 
上面两个跨界合作案例具有较好的启示意义。首先,展览叙事依托主题搭建起整个展览框架,以自然的视角解读人文,展览既有历史文物的印证,也有自然标本的呼应,注重不同类型展品之间的巧妙组合,呈现信息的多级层次与丰富意义。其次,叙事作为展览的重要建构方式而存在,展览的叙事内容即文本的结构、主题、视角、模式等,主要以激发观众的回忆、认同和归属感为目的,增进文化认同,让人们意识到展览话题与现实生活有着共通的文化语境,这也有助于人们对相关主题进行思考。再次,对展品的解读没有局限在各自的学科范畴,更多强调的是用故事来驱动展览,形成各自既相对独立又与整体紧密相关的单元叙事空间,重点展示内容通过空间形态的对比、写意性场景的塑造、文物展柜的陈列组合、超大幅面的背景画面烘托等手段进行强化,并在情境组合空间设置与主题相关的互动休闲区,丰富观众的参观体验。最后,与文史类博物馆不一样的是,自然史博物馆通过跨界展览,更倾向于以自然科学的视角引入社会议题,凸显展览主题“人、事、物”之间的关系,增进观众与物件或主题的互动,促使观众体会并反思其中的意义。
 

5、余论

 
新时代背景下,自然史博物馆的临特展选题和实施要服务于当今社会发展,观照社会现实问题,与社会保持一定相关性。为积极主动介入社会,呼应社会需求,浙江自然博物院在近几年的展览实践中,创新策展思路,通过展览叙事的方式与视角“讲故事”,聚焦展览主题,传递展览及话题背后的意义与价值,增强与观众的沟通与交流。在具体的展览实践探索中,不难发现人文艺术与自然科学的联合叙事既是一种叙事技巧,更是一种展览策略,其关键之处还在于展览主题贴近社会,因为如果观众无法理解或与展览建立联系,那么他们就会忽略展览的重要意义。浙江自然博物院作为重要的科普场馆,在探索合作展览以推动公众与科学的对话,拓宽叙事视角以介入社会话题,以及组织公共事件题材策划展览等方面,探求了广泛而深入的社会连接和社会参与,这对于拓展自然博物馆展览内涵的深度与广度、丰富展览叙事皆具有现实意义。
 
当今学科知识交叉融合蔚然成风,自然史博物馆也需要突破自身的圈层而创新发展,打破场馆在主题、资源、能力等各方面的局限,关注更广泛的社会现象,为观众努力呈现具有科学阐释逻辑、较高传播效率和理想认知规模的优质展览,使观众在时间有限且缺乏专业知识的情况下,依旧看得明白、体验丰富,并引发他们的思考和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