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联合办展场地评估工作的现状及要素分析—— 以故宫博物院的实践为例
来源：
博物馆杂志
作者：
吕韶音
发布时间：
2023-11-23 09:12
导 读
在博物馆联合办展工作中，为更大限度地保障文物安全，由文物收藏单位在出借藏品前对展览场地进行综合评估逐渐成为一项重要环节。然而不同博物馆对展场评估工作的重要性尚未达成统一认识，实际操作也有较大差异。故宫博物院总结多年实践经验，将展场考察与特定文本材料相结合，通过细化评估要素构建完整的展场评估流程，尝试借鉴《标准设备报告》并使其本土化，努力推动展场评估工作的科学化、标准化发展。
当前，博物馆行业高速发展，越来越多的博物馆通过联合办展的形式，增强自身的活力和吸引力。但联合办展面临着诸多新的挑战，文物出展安全的总体形势不可轻视。为了更好地保障出展文物的安全，文物收藏单位在展览筹备过程中早日介入，对借展单位及展出地点开展全面的展场评估工作非常有必要。
展场评估指的是在联合办展项目中，由文物收藏单位在文物出借前，通过调研、考察等方式，对文物展出场地的设施、环境等情况进行分析和评定。这项工作目前在境内外博物馆的实践中有非常大的差异。境外文物收藏单位一般根据借展单位填写、反馈的《标准设备报告》（下文简称《报告》）评估展场，并在一定情况下配合实地考察。而类似的工作环节或文本材料很少出现在境内博物馆间的合作流程中，实践积累相对匮乏，现有的研究相对零散。本文在总结故宫博物院联合办展经验的基础上，以博物馆间的联合办展工作为研究对象，对展场评估涉及的各要素进行系统分析，为展场评估工作的开展提供理论参考，对其未来的发展方向提出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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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博物馆开展展场评估工作的现状
中国博物馆间的展览交流工作起步于20世纪上半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各主要文博机构间陆续开展了一系列文物拨交、交换、借展、联展等活动，推动了博物馆事业的发展。
为最大限度地保障文物安全，现有的法律法规、行政法令均作出了规定，相关部委及单位也出台了更加细致的行业标准和规范。但由于不同博物馆的藏品数量、保管情况、研究水平、专业力量差别较大，在文物出借前是否提出展陈环境要求、是否对展览场地进行评估仍由藏品保管单位自行决定。
据了解，大部分收藏单位都会在文物出借前向借展单位提出文物展出的环境及防护要求，但一般是通过借展协议予以明确，实际执行主要依靠双方的信任。只有极少数博物馆会在开展前通过实地考察或远程调研的形式对这些要求进行严格确认。
中国博物馆目前的展场评估工作有如下特点。
01.展场评估意识不足
目前，很多博物馆的展览交流工作仍处于馆长之间的自行联络模式，即熟识的馆长之间自行安排交流展览的选择与交换。在这种情况下，展场评估未能作为必要工作流程之一得到有效推进或决定文物出借与否，侧面印证了展场评估意识的缺乏。
02.缺少通用性文本
从境外博物馆的实践看，国际博物馆协会为国际性的借展工作提供了场地评估依据，即《报告》的诞生和应用。该文件由借展单位填写并反馈给收藏单位，收藏单位据此客观评估藏品出借的风险，双方在此基础上探寻更好的合作方式。
但中国的博物馆在联合办展时往往缺乏这一文件，既不会直接搬用《报告》，也没有成熟的适合中国博物馆的通用展场评估文本材料。其主要原因可能有以下三个：一是业内对《报告》的研究不够深入全面，多数人仅认为这是国际合作的必要文件，没有充分认识到《报告》在文物展览中发挥的预防性保护作用；二是随着展览交流业务的完善，《报告》显示出一定的局限性，需要配合其他的调研和考察来完善；三是不同博物馆的性质、馆藏文物的类别和属性差异较大，《报告》与中国博物馆自身的情况不完全匹配。
03.缺乏实地确认的实践
借展单位为文物提供了临时的保管和展示空间，临时库房、展厅、展柜等区域的情况变动都将对文物状况产生直接影响。有效的文本调研、翔实的数据记录和完整的设备资料有助于全面记录展场情况，而实地确认既是对数据记录的核实，也有助于发现更多的隐患。近年的一份来自西方学者的调查材料显示，大约有48%的受访者认为有必要赴展览借展机构进行实地考察。然而这一环节在中国博物馆联合办展的前期评估工作中没有得到广泛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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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展场评估工作的实践与探索
01.工作原则：展场评估的根基
为最大限度地保障借展文物的安全，故宫博物院建立了展场评估工作的基本原则：将文本材料与展场考察相结合。这一原则适用于所有的院外联合办展项目，也就是俗称的借展。
根据实际情况的不同，境内外文物借展需要提供的文本材料有较大的差异，而展场考察的执行标准则由文物性质决定，并不会因场馆而异。
02.文本材料：展场评估的支撑体系
对借展场馆开展评估工作的前提是该场馆已经取得了符合规范要求的标准性文件和有效的运行数据，这是开展评估工作的基础要求和必要条件。
所谓的标准性文件，对境内借展单位来说是安防验收报告和消防验收报告，同时辅以有效的展厅消检、电检报告及消防年检报告等；对境外借展单位而言，需要提供的材料主要是前文提到的《报告》。文物外借所参考的有效运行数据主要是藏品长期或临时保存场所（包括展厅、展柜、临时库房等）的环境数据，涵盖温度、湿度、照度等多个方面。通过对一定时期内有效数据的复盘，能够进一步评估展品可能面临的环境风险。核实借展机构是否具备完整的标准性文件，是展场评估工作前期流程（图1）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图1 展场评估工作前期流程
03.展场考察：展场评估的实地调研
1. 考察的目标场馆
目前根据故宫博物院的文物管理要求，凡具备安全展出条件和可靠文物保护措施的博物馆均可提出展览申请，当接到申请后，启动对展览场地的各项条件考察。
通过对以往工作的梳理，目前需要进行展场考察的场馆主要有以下四种情况：①新落成的场馆；②完成改、扩建或系统提升工程并重新通过验收的场馆，或变更用途的场馆；③曾经合作过的场馆，但截至本次合作已多年未展出过我院同类型文物；④其他特殊情况。
简言之，长期保持合作的场馆，在展馆没有大幅度变动的前提下，收藏单位对借展单位的场馆情况、人员操作情况、双方工作配合程度等都比较了解；而合作较少的场馆，由于熟悉程度较低，各方面都要沟通、磨合，就必须要通过实地考察来确认场馆情况（图2）。
图2 初步判断拟借展博物馆情况
2. 考察的团队组建
展场评估工作的顺利推进依靠知识结构完备的展场考察专家团队。以故宫博物院为例，考察组成员主要来自展览牵头部门、文物保管部门、形式设计部门及安全保卫部门等，根据出借文物情况及场地情况，由牵头部门协调院内专家4—8人组建工作团，共同完成考察任务。考察组通常不设置固定成员。
3. 考察的基本要素
（1）展陈环境的安全性和稳定性
相对稳定、安全的展陈环境，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环境变化带来的文物损伤风险，这指的不仅是展柜内的微环境，也包括展厅甚至是外界大环境。以故宫博物院自身的书画专题展为例，无论是持续多年的武英殿“故宫藏历代书画展”，还是当下正在推进的“故宫博物院藏历代人物画特展”，书画专题展通常只在春秋两季举办，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这两个季节的外界大环境相对稳定，微环境的控制难度相对较低，文物展出环境风险低。而藏品过往的展出环境、展览场地气候状况也是借展机构必须要考虑的问题之一。故宫博物院于2016年举办“梵天东土 并蒂莲华：公元400—700年印度与中国雕塑艺术展”时曾向新疆多家文博机构商借泥塑、石膏和木雕类文物参展，为了减少场地转换带来的环境波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局针对该批文物的保管和展示曾单独提出过湿度要求，以尽量保持它们原有的展出环境。
针对外借文物的气候适应问题，西方学者曾提出了三种方案：将文物借展控制在气候相近的区域；展品抵达时气候正好适宜；把器物放置在封闭的小气候环境中。相比较而言，构建稳定的柜内微环境更为可行。西方博物馆环境保护经典著作《博物馆环境》根据不同情况规范了一级环境和二级环境要求，其一级环境规范基本与当下国内主要博物馆的环境控制要求一致（表1）。
表1 博物馆展厅环境基本要求对比
除了基础的环境温湿度、照度控制，展陈环境的安全性和稳定性还包括展厅结构和展线规划的合理性、展柜及玻璃的密封性和牢固性、柜内装置运行的平稳性、展柜日常维保管理的规范性、临时存放场地的安全性和独立性等。这些内容集体构成了对展场环境安全性和稳定性的考察，为文物展出工作构筑一道基础防线。
（2）安防、消防系统的合规性和有效性
之所以将有效的安防验收报告和消防验收报告作为展场评估的必要依据，主要是因为这两份验收文件是根据国家层面的要求制定的、合规的建筑群体必须获取的。有了这两项验收文件，至少说明借展机构作为博物馆建筑的安全性得到了认可。对这一要素的考察也是将文本材料与实地考察相结合的实际应用。当下博物馆参照执行的安防系统规范相对较为完善，国家和行业层面都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标准并不断修订更新。而消防方面，受制于多项因素，博物馆的消防隐患始终存在。部分依托文保单位成立的博物馆，现代化安消防设施建设力度有限，火灾隐患和安防问题更为突出。对博物馆安防、消防系统的考察，重点关注其技术指标是否符合规范要求并满足文物保护需要。以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为例，对展览场地进行的考察，主要包括物防等级、人员防范、技术防范和防火安全四个方面，其本质上与故宫博物院开展的安防和消防考察相一致。结合验收报告对安防、消防系统实地考察和测试，有助于精确发现设施配置的死角，有效防范各类突发风险，加强博物馆应急处置能力，控制文物出借风险，为文物出展安全构建强有力的硬件保障。
（3）其他需要考察的内容
展场考察不仅仅是对场馆已知信息的核实和确认，还要在考察过程中发现文字记录无法体现的内容，这主要依靠考察团专家的经验判断。除了上述两大部分内容外，考察团还需聚焦更加细致的文物保护需求，例如展柜的内部尺寸（如高度、进深、平面坡度等）是否合适；展具、展台是否符合要求；文物的展示方式是否能够兼顾文物保护和参观体验；布展辅助工具是否齐备；在展柜外展出的大型文物或场景复原式陈列是否留有充足的防护空间；未来布展工作的操作难点等。通过一系列展场评估工作流程（图3），最终形成展场评估报告，并及时反馈给双方的展览负责人，弥补展览筹备过程中的疏漏，有助于联合办展后续工作的顺利推进，也为文物出展安全增加了一层软性防护。
图3 展场评估工作主要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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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博物馆提升展场评估工作的展望
01.提高展场评估的意识
受政策、经费、经验等现实条件的制约，目前展场评估工作尚未在全行业普及。实践表明，充分了解并评估借展单位场地情况，有助于提高展场环境监测预警能力，完善文物防护机制；有助于控制文物出借风险，保障文物出展安全；有助于提升文物展览效果，推动联合办展顺利进行。展场评估意识的提升，也是坚决维护文物安全红线的体现。
02.落实展场考察活动
展场考察是文物出借前期评估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藏品保管单位充分获取场地信息，提前掌握展场情况的重要方式。落实展场考察活动，有助于双方对出借文物和展陈计划提出针对性的调整意见，强化文物安全意识，规范文物借展流程，从而推动联合办展工作流程的完善。展场考察应该早日作为必要流程纳入联合办展工作环节中。
03.借鉴《报告》制订我国的展场评估文件
《报告》自诞生之日起一直是境外博物馆评估联合办展项目潜在风险的主要文件，借鉴《报告》，推动构建本土化的展场评估文件有助于更好地开展中国博物馆的展览交流工作。当前，展场考察模式也在遭遇瓶颈期。第一，实地考察要求参与的专家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受考察团人数限制，老带新的模式不容易实现；第二，考察结果存在一定的主观性；第三，现场考察只能看到当时的数据和有记录的过往数据，实际布展操作环节依旧会面临突发情况。以安防、消防验收报告为基础，以预设问题的展场评估文件作为补充，能够更好地与实地考察有效互补，更加全面地掌握展场情况。未来编制内容全面的、符合中国博物馆行业要求和发展趋势的规范性评估文件，是顺应保障文物安全的需求，也是顺应促进藏品更好流动的需求，有助于推动博物馆事业更高质量发展。
04.落实展场考察活动
从现有的国内外实践来看，将文本报告与现场考察相结合，是未来博物馆文物外借展场评估工作的发展方向，也是推动国内展场评估工作标准化发展的重要途径。将标准化的文本材料与现场考察情况、过往数据记录相对照，有助于促进考察内容标准化、评估工作全面化。展场评估工作是文物借展中的重要环节，也是当前相对薄弱的环节。落实展场评估工作，是完善工作流程、促进工作规范化发展的需要，也是与国际博物馆发展趋势相接轨的需要。故宫博物院的展场评估工作经过多年的实践和发展，已经形成了较为完备的工作方案，在考察内容、人员组成、评估标准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对展览场地的完善和文物安全保障等都提出了较为全面的要求。希望未来能够推动全行业形成全面有效的本土化展场评估工作方案，促进联合办展流程完善化、文物保护管理体系科学化、文物安全制度体系标准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