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博物馆如何建设?

摘要:伦敦博物馆是全球颇具知名度的城市博物馆之一,通过对该馆的选址与展示等进行分析,从收藏城市历史、物化城市记忆两个方面,阐释了该博物馆如何助力城市文化建设。在此基础上对国内城市博物馆如何更好地唤醒城市记忆、激发市民情感共鸣、引领城市价值观导向进行了讨论,以期为推动城市可持续发展提供借鉴。

关键词:博物馆;城市记忆;城市博物馆;伦敦博物馆;共情

城市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标志,城市博物馆是记录城市发展与人民生活,保存和展示相关物证的场所。在当前城市化建设过程中,博物馆建设也越来越受到重视,新建或改造提升后的城市博物馆竞相向公众开放。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城市博物馆如何表达城市记忆、促进城市文化发展,成为博物馆从业者需要面对的一个重要命题。

一、理论阐释:城市记忆与城市博物馆

城市记忆的概念最早由意大利学者阿尔多·罗西(AldoRossi)提出。他认为城市是集体记忆的场所,在城市历史的自然更迭中,曾经存在的城市并未彻底消亡,而是通过场所、纪念物等方式,将城市的记忆延续下去。作为人类在城市中长期交织互动的结果,城市记忆是一种附着于物质现实之上的、为群体所共享的象征性符号,集中展现了城市空间内所滋养的历史信息、文化内涵、地方关怀和人文情感。城市记忆记录着城市的历史,展现着城市的文化,构建了人们对于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有助于城市的可持续发展。
城市博物馆是城市记忆的容器,负有系统搜集、保存城市记忆载体(包括历史文物、民俗文物及其他相关档案资料),并进行整理、研究和传播的使命。城市博物馆的各项业务工作均围绕着与城市记忆有关的“物证”展开,它们以城市发展史为主题,既包括了城市发展进程中的重要事件和人物,也涵盖了能够反映城市的自然概况、生产方式、生活习惯及观念形态等方面实物。城市博物馆对这些“物证”进行研究和阐释,挖掘其承载的深层价值,通过展览展示、教育活动、社会服务等多样化的博物馆业务,将城市发展的历史脉络完整呈现给公众。
长期以来,学者们围绕城市博物馆的功能与意义展开了诸多探讨。苏东海认为,城市需要博物馆,博物馆是保存与发扬城市文化最理想的文化方式,也是保护文化遗产的最佳文化机构。单霁翔诠释了博物馆作为城市文化的重要内容,认为其见证了城市发展的历程,在城市记忆的保持、特色形象展示、乡土情结维系、文化身份认同、生态环境建设等方面具有重要价值。郑奕指出,博物馆在提升城市教育及创新价值、构建地方特色与城市形象、培育地方认同等方面,对城市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综上所述,学术界普遍认同城市博物馆对城市文化建设、文化遗产的保护和研究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并且逐渐意识到留住城市记忆是城市文化传承的重要保证,是文化价值的重要表现。然而,对于如何形成城市记忆、增强文化认同,进而引领价值观建设,却较少有人通过对具体案例的分析给出建议。下面本文将结合伦敦博物馆的案例,阐述这座城市博物馆如何收藏城市历史、物化城市记忆,希望能够为国内的城市博物馆建设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路。

二、伦敦博物馆:“收藏”城市历史、“物化”城市记忆

作为一座国际化大都市,伦敦已有近两千年的发展历史,期间历经多次动荡与变革。历史遗留下来的众多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文物古迹到地方民居、从传统技能到社会习俗等,都是形成其城市记忆的有力物证,也是这座城市文化价值的重要体现。
(一)建筑与选址
伦敦博物馆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826年。当时,为了更好地展示考古学家发现的罗马帝国时期马赛克装饰,人们在其出土地点——伦敦塔街建造了伦敦市政厅博物馆(Guildhall museum)。而真正的伦敦博物馆(Museum of London)则于1912年在肯辛顿宫成立,两年后迁至伦敦西区的兰卡斯特宫。1965年,依照《伦敦博物馆法案》(Museum of London Act)要求,两座博物馆合二为一。相比早期两座独立的博物馆,新的伦敦博物馆秉承“将伦敦归还给伦敦人”的建馆理念,更加关注城市文明及本地居民生活,极力通过收藏城市历史、物化城市记忆来展示伦敦这座城市的发展史。1976年,经过多年建设,伦敦博物馆在金融城的巴比肯艺术中心落成并对外开放。
在博物馆的选址过程中,考虑到古代建筑与现代建筑的关系,以及更好地表现伦敦这座城市的悠久历史,馆舍被建造于罗马时期城墙遗址旁。如此一来,游客在参观博物馆时,便可透过巧妙设计的窗户看到遗留至今的古罗马城墙,这些古代遗迹使博物馆陈述的历史与真实历史之间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联系——即伦敦曾多次被摧毁和重建。目前,伦敦博物馆正在筹划新馆建设。馆舍选址拟定于伦敦西北部的西史密斯菲尔德(West Smithfield)地区。这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文化街区,曾作为集市存在了数百年,并且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较大的空间面积有利于画廊、展览和活动的开展,因此该地区成为伦敦博物馆新馆位置最合适的选择。伦敦博物馆的新馆建设不仅要向伦敦市民和外来游客展示伦敦近两千年的城市发展史,还要提供市民娱乐休闲的公共文化空间。博物馆一层包括一个环境优美的学习中心和两个以世界标准建造的展览空间。此外,馆内其他空间将按照“过去”“现在”及“未来”的时间顺序,讲述伦敦这座城市的无穷魅力,并表现出博物馆对未来城市发展建设的思考。
总体来看,伦敦博物馆始终以展示城市历史文明为己任。从最早的市政厅博物馆,到坐落于罗马时期城墙遗迹旁的博物馆现址,以及位于有着100多年集市历史的西史密斯菲尔德地区的博物馆新址,都体现着伦敦博物馆对于馆舍选址的一贯宗旨——与能够物化城市记忆、记载城市历史文明的文化遗产息息相关。同时,这些历史遗迹也与博物馆的展示内容紧密结合,直接反映着城市发展的时代变迁。
(二)展览内容与设计
伦敦博物馆的基本陈列由按照时间排序的七个单元构成,每一单元都与特定的时期有关,内容丰富且广泛,涵盖了伦敦从古至今不断发展建设中所经历的各类历史事件。
展览从伦敦的史前文化(London beforeLondon)开始,展示了50万年前当地的自然景观以及原始居民在生产生活中留下的各类痕迹。紧接着是罗马统治时期(Roman Gallery),罗马人占领不列颠岛后,建立了伦敦城(Londinium),并将其发展为地区性的政治、经济中心,这座城市于公元60年被完全摧毁,但随后又被重建,并成为当地最大、最具影响力的城市。
“中世纪伦敦”(Medieval London)讲述了伦敦城市扩张及商贸发展的过程,并展示了其城市风貌所发生的巨大改变。在伦敦的发展史上,有两个事件绝对是难以忽视的——1665年的大瘟疫和1666年的大火,这是影响伦敦历史的两大灾难。“瘟疫”和“火灾”构成了展览的“战争、瘟疫与火灾”(War,Plague & Fire)单元,其展示了瘟疫发生时药师们用作商店招牌的讲经板、政府发布的关于鼠疫流行时期的公共卫生指南、以及照顾病患所需要的医疗器具等,这些展品诉说着瘟疫带给这座城市的痛苦。伦敦大火的展示空间则以象征火焰的红色作为背景,讲述了大火发生的全部经过。火灾始于1666年9月2日凌晨1点布丁巷的托马斯·法里纳面包店,五天之后,它摧毁了伦敦城的五分之四,成千上万的伦敦人失去了家园。展厅中还展示了大火受害者的回忆:“我们唯一的出口被大火吞噬……看到它使我哭泣。教堂、房屋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在同时燃烧着。”尾声部分还播放了一条6分钟的纪录片,通过三个火灾目击者的讲述,详细记录了火灾发生的过程。
尽管瘟疫和大火对伦敦造成了重创,但市民很快重拾信心,积极投入到城市重建工作中。展览的第五单元——扩张的城市(Expanding city)讲述了伦敦城如何在重创之后迅速恢复生机。到18世纪,伦敦已经取代巴黎成为欧洲最大的城市,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伦敦,带来了新的技能,使城市的商业和文化生活受益。随后的“人民的城市”(People’s City)单元,更像是一种对历史的反思,因为伦敦城市化的成功是以牺牲人民的利益为代价的。面对社会分歧明显、贫富差距加大、环境污染严重等各类问题,新的地方政府体系开始在城市建设中发挥作用,贫困、住房和卫生等问题逐渐得到解决。在这一单元内,还展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对伦敦造成的巨大破坏,它时刻警示着这座城市的人民:和平是幸福生活的根本。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世界城市(World City)介绍了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的伦敦。城市文化的变革逐渐把伦敦转变成一个新的世界城市,一场青年革命和多元文化革命在街头上演,伦敦人吸收了新的价值观,并诉求新的权利。到20世纪末,伦敦的发展与其人口多样性紧密相连,高耸的摩天大楼和翻新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增加了伦敦独特的地方魅力,伦敦成为了一座新旧融合的城市。

三、记忆与共情:城市博物馆建设之道

从建筑选址到展览内容和形式设计,伦敦博物馆无不体现着收藏城市记忆、激发市民共情的宗旨,这为国内的城市博物馆如何做好城市记忆的表述与传播,提供了良好借鉴。
(一)构建城市视觉形象,唤醒城市记忆
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快速发展,城市个性的缺失问题日趋严重。作为城市文化地标之一的城市博物馆,也出现了“千馆一面”的尴尬局面,馆内展品也都有着相似的类型和相同的面貌。日益严重的同质化现象,为我国城市博物馆的构建和发展提出了严峻挑战。
城市视觉形象代表城市的整体特征,是城市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的浓缩,是具有浓烈个性的标志性实物。这些视觉形象往往来自地方特色的人文景观遗址与遗物,体现出某个地域的地方性。伦敦博物馆在选址、建筑、收藏、展示等方面,通过提炼城市中的特色标志,构建出其独具特色的视觉形象,彰显出其有别于其他城市的突出个性。在选址方面,从最早建于市政厅的博物馆旧址,到肯辛顿宫和兰卡斯特宫合二为一的博物馆临址,再到位于罗马时期城墙遗迹旁的博物馆现址,以及拥有100多年集市历史的西史密斯菲尔德地区的博物馆新址,这些具有城市特色标志、且饱含城市记忆的建筑,构建出伦敦博物馆的独特性。在收藏方面,伦敦博物馆有意识征集了红色电话亭、双层巴士和甲壳虫型出租车等一系列能够代表伦敦城市文化的物品,正是依托这些特色鲜明的藏品,城市博物馆的个性化彰显才有可能成立。在伦敦的历史上,女性力量的崛起是影响城市发展的重要因素,也是伦敦区别于其他城市的个性表现,因此其陈列特别聚焦了各类女性职业服装的展示,揭示出当时的女性在城市发展过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她们借由从事打字员、护士、售货员等工作,逐渐表现得更加独立,更具有影响力,成为城市变革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指出,要深入挖掘城市历史文化价值,精选提炼出一批凸显文化特色的经典性元素和标志性符号,纳入城镇化建设、城市规划设计,合理应用于城市雕塑、广场、园林等公共空间,避免千篇一律、千城一面。从前文所述来看,伦敦博物馆的实践思路与此恰好不谋而合。我国的城市博物馆应在《意见》精神的指导下,站在弘扬地域文化特色的高度,充分利用城市文化遗产资源,建立能体现城市文化和记忆独特性的藏品体系,在深入挖掘城市文化内涵的基础上,精准提取和归纳城市特色标志,通过建筑、展示、传播等渠道,构建出独具个性的城市视觉形象,进而唤醒城市记忆。
(二)融合微观叙事,激发市民情感共鸣
纵观我国城市博物馆的基本陈列,多以宏观的大叙事视角展开,这样的优势是能总览全局,体现城市历史的纵深感和社会的宏阔感。然而在这样的叙事背景下,观众多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展览,很难融入到历史大潮中,更难以引起情感共鸣。
伦敦博物馆的基本陈列展示了伦敦从原始部落到现代国际化大都市的发展历程,向市民完整表达了城市发展的历史。展览中除了大视角的宏观叙事以外,还大量采用了微观叙事。微观叙事着眼于微观世界,讲述微观生活,采用细腻表达的方式,突出即时感受,注重个人体验。在罗马统治时期的伦敦城单元中,展览通过对食器、炊器和水器等展品进行组合,结合场景复原,表现了该时期家庭厨房的日常生活这一微观景象,使观众们在看过城市发展的大场景后,还能体会到其中极具生活化的片段。在伦敦大火单元的展示中,通过大火受害者的回忆、以及三个火灾目击者的讲述,以普通市民的视角展现了大火发生的过程。这种以亲历者和叙述者身份进行深入而立体的展示,意在引起观众情感上的共鸣。展览从以人为本的理念出发,将宏观表达与微观叙事结合起来,让观众在历史大背景下能够看到民众真实的感受,是对城市历史宏大叙事的生动补充,通过这样的展示和表达,观众会更加理解自己所在的城市,并更加认同这座城市的文化。
在展览形式上,伦敦博物馆也注重对不同类型观众的关注和体量,建立了层次丰富且情感细腻的展示系统。从传统的贵重物品展柜、小物品的语境化展示箱、以及根据考古发掘资料制作的模型和场景,到电子触摸屏、互动留言板和多媒体游戏等现代化展示系统,伦敦博物馆极力通过细腻而有效的展示环境,采用人性化的叙述语言和灵活的展览策略,将简单的展品转化为更贴近观众的叙述载体。这些陈列在展厅里的展品,就像一个个熟悉的存在,通过它们的连接,将记忆的时间和空间对应起来。
人们对自己居住的城市有特殊的感情和记忆,特别是那些经历过城市改革、发展、变化的人群,在参观博物馆时看到自己熟悉的物品,或是自己不曾知道的城市记忆,都会引起共鸣,从而对自己的城市有更加深切的情感。伦敦博物馆的实践说明,城市博物馆在讲述城市历史的展览中,可采用微观的叙事和细腻的展示形式,补充宏大叙事所缺少的“温度”,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为市民寻求自我认同和社会认同提供支持,增强其获得感和幸福感,进而满足其多元文化需求。
(三)提炼城市精神,引领城市价值观导向
近年来国内大多数城市博物馆的综合实力和专业化水平都有了明显提升和改善,然而这些展览在表达城市精神和弘扬价值观方面尚有待提升。自2015年起,国家文物局连续七年在全国范围内组织开展“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主题展览征集工作,重点选拔价值导向鲜明的好展览。然而最终推介的项目中涉及城市博物馆的基本陈列数量较少,这从侧面体现出城市博物馆在表达和凝炼价值观上的不足。
伦敦博物馆的基本陈列讲述了自史前时期起当地原始居民与自然的抗争,到罗马统治时期伦敦城的破坏与建设,再到中世纪遭受瘟疫和大火的毁灭性创伤后,伦敦人民重拾信心再次重建家园,直至今日伦敦通过城市文化变革,成为世界著名大都市的艰辛历程。展览不但向观众展现出一部伦敦的城市发展史,更展现出一部伦敦人民的奋斗史。通过对历史事件的着重描述,唤起市民的城市记忆,增强人们对于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观众通过展览来体会伦敦人与城市发展之间的关系,并感受到城市带给他们的内心触动:伦敦人在各种困境下,依然顽强进取、勇于挑战的拼搏精神,以及城市在各种变化前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进取精神。
伦敦博物馆的案例说明,城市博物馆完全可以在精神导向上有更大的作为,成为时下社会发展亟需的价值观培育的有效引擎。一方面,城市博物馆作为城市优秀文化的载体,承载着城市文明的思想精华和道德精髓,蕴含着特有的精神价值、思维方式、审美情趣和创造力、生命力、想象力,是培育和践行核心价值观形象、鲜活、有力的素材和载体。另一方面,城市博物馆是市民分享记忆、构建城市记忆的“中枢(Hubs)”,每个人的记忆虽各有不同,但在城市博物馆中,他们对于城市的记忆是相通且平等的。市民在城市博物馆里可以感受到情感上的共鸣、价值观上的共振,这就会促使博物馆文化与城市文化紧密连结在一起,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因此,只要深入挖掘城市文化中所体现的精神特质和价值追求,就可以构建城市文化的感召力和影响力,形成推动城市不断向前发展的精神力量。

四、结语

城市博物馆作为城市文化和记忆的载体,肩负着唤醒城市记忆,体现城市精神、城市风格和城市气派,提升市民地域认同、思想觉悟和文明素养的重要使命。今天,我国的城市博物馆仍然存在着“千馆一面”、共鸣不足、价值引领不强等问题。通过对伦敦博物馆的案例分析,能够为改善这些问题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路。综上所述,城市博物馆应当充分收集城市的文化遗产特色资源,并深入挖掘其特色内涵,从内涵中提炼城市特色标志,构建城市视觉形象。在城市记忆的唤醒和塑造中,应尝试融合微观叙事,激发市民的情感共鸣。以城市共鸣和文化认同为根基,城市博物馆还应深入挖掘城市文明所体现的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特质与价值追求,进而引领城市价值观导向。通过这些发展思路,相信城市博物馆能够为推动城市的可持续发展做出更多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