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评价的方法
来源：
《中国博物馆》
作者：
于晖 中国妇女儿童博物馆
发布时间：
2023-11-09 09:51
优秀的展览必须同时满足专家叫好、观众叫座的双重评估判断。以此理论为基础，运用层次分析法构建展览评价模型，将策划团队、专业观众和普通观众置于同一评价模型中，以“巧木造化意万千——漳州木偶雕刻作品展”为对象，比较三方的评价差异。研究结果表明，普适性的展览评价体系具有非常积极的现实意义。未来，应从宏观角度讨论展览与展览之间反映出的共性问题，进一步探索展览评价的体系构建，为提高博物馆临时展览的整体水平提供更多的理论依据。
展览评价是针对一个展览的主题、内容、艺术设计、环境等各个方面进行的分析和评论，其目的在于通过评价行为，指出博物馆在开展展览业务时存在的问题，帮助博物馆提高展览的整体水平，促进和推动博物馆行业的繁荣和发展。从广义的角度分析，博物馆展览是综合了知识、情感、观念的社会性传播活动之一，因此，展览评价所包含的内容绝不仅仅局限于个人的主观判断，而是综合展览评价体系、展览评估、观众评估以及观众调查的各项内容的整体研究。
有关展览评价体系和展览评估的研究，近年来成果卓著，国内学者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展览评价与评估工作的必要性。宋向光、韦玲、沈智才等学者均认为博物馆展览标准应当反映当代博物馆展览工作观念和工作手段变化，设立标准不仅必要，而且要为展览工作的创新和超越提供充分的空间。方欣、管晓锐、徐纯等学者介绍了欧美以及台湾地区有关展览评价的理念和经验，并针对国内博物馆行业现状，尝试提出博物馆展览评估方案。彭文、严建强等学者指出评价一个展览是否优秀，存在专家判断和观众判断的双重评估系统，必须同时兼顾专家和观众意见。杨玲、杨平、陈汾霞等学者分别结合自身经验，分析博物馆展览评估现状以及存在的问题，指出中国博物馆行业亟须一套科学、全面的博物馆展览评估系统来指导工作。
在诸多研究成果中，严建强《从展示评估出发：专家判断与观众判断的双重实现》一文对博物馆展览评估的内涵做了非常深入的讨论。文章明确指出，评价一个展览是否优秀，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博物馆展示的质量判断存在着专家判断和观众判断的双重评估系统。优秀的展览必须同时满足展示评估的双重判断，即专家叫好、观众叫座。“巧木造化意万千——漳州木偶雕刻作品展”的观众调查即以此理论为基础，在探讨专家和观众评价的同时，还增加了策展团队的自我评价，将双方判断升级为三方判断，并将三方置于同一评价模型中进行互相比较，此方法的运用有助于充分认识展览现状与观众期盼之间的差距，探索临时展览的新方法、新理念，从而更加深入地挖掘观众对于博物馆开展业务工作的价值。
下面就此次观众调查的过程、方法和结果进行详细介绍。
基本情况
“巧木造化意万千——漳州木偶雕刻作品展”（以下简称“木偶雕刻展”）是中国妇女儿童博物馆与漳州市博物馆联合举办的临时展览，展厅面积约600平方米。“木偶雕刻展”从漳州木偶的历史起源入手，从“经年偶遇”“偶心沥血”“佳偶天成”“偶断丝连”四个方面，展示徐竹初、徐强父子二人精心创作的木偶艺术精品150余件（套），详细介绍了漳州木偶的艺术特点，也向观众呈现了闽南漳州一个已经延续七代的木偶世家的历史。
本次观众调查研究首先通过文献调查法收集并整理相关文献，为展览评价指标体系奠定基础，并利用层次分析法，确定所有评价指标的权重及合成权重，之后以问卷的形式对参观展览的观众进行随机抽样调查，获得观众对于各指标的量化评价，最后利用统计学相关原理对展览进行定量分析评价。调查时间为一个月，共回收问卷139份，其中有效问卷120份，有效率为86.33%。
问卷设计
本次观众调查问卷内容包含两大部分：基本信息和评价指标。
（一）基本信息
基本信息包括性别、年龄、身份、获知展览途径、偏好展览类型、总体评分等6项内容。其中，“身份”是对普通观众和专业观众的区分项，由博物馆相关者（博物馆从业者、研究学者、历史和考古及博物馆学相关专业学生、志愿者、其它）和非博物馆相关者（学生、社会人员）组成；“总体评分”是观众为展览整体效果打出的总分，五分制但不限于整数分。
（二）评价指标
评价指标的确定是基于文献调查和专家调查，结合已有研究成果及个人经验，针对此次展览得出的较为综合的展览评价指标体系（表1）。以主题、内容、形式、创新、服务、效果六个维度为基点，构建出24个二级指标，尽可能涵盖影响展览效果的各个因素。针对这24个二级指标，设计相对应的小问题，选项设置为1-5分的五个分值选项，对应不满意到满意的五个程度。设置此项内容的目的，是以量化的方法获取观众对展览的感受和态度，并从具体细节讨论展览与展览之间反映出的共性问题，为进一步探索展览评价的体系构建提供数据基础。
表1 基于层次分析法的博物馆临时展览评价指标
1. 主题维度是指一个展览的选题和定位。以往，人们提到主题常常强调深度和广度，但对于个人来说，评价一个展览，除了展品具有吸引力之外，还要看这个展览是否能够引发他的个人兴趣。而评价一个展览主题的优劣，则要看是否和社会、现实以及百姓生活紧密相关。一个好的展览，不仅要主题明确，更要向人们传达一种正确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该维度包含“引发兴趣”“与社会、现实、生活紧密相关”“主题明确且突出”“展览传递的信息科学准确”四项指标。
2. 内容维度是指展览内容设计的综合水平。博物馆展览内容策划是一个系统复杂的过程，是一个以文字和展品为载体的创作活动，包括内容研究、展览选题、提炼主题、撰写大纲、组织展品、编写文本等环节，这些环节紧密相连、互为依存，共同为一个展览主题服务。不同类型的展览对内容的细节要求不尽相同，但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提升展览的传播质量，特别对于叙事性的展览而言尤为重要。
该维度包含“内容通俗易懂”“主线清晰严谨”“内容丰富合理”“展品选择、组合及摆放合理”“辅助展品的选择合理”五项指标。
3. 形式维度是从艺术设计的角度对展览进行评估。今天的观众进入博物馆，不只观赏文物，还要用心感悟文物承载着的历史故事和地域个性下的人文精神。陈列艺术就是准确地传递这些信息，重要的是把握历史氛围和地域特征，要将文字性的叙述和零散的文物有机组合成视觉的综合艺术。同时，如今的展览除了强调通过场景化的设计促使展览具有重要的个人相关性外，还比以往更加重视照明对于整体环境的塑造，从更深层面上体现出对观众的关怀和体贴，为人们带来更多的愉悦和感动。
该维度包含“色彩搭配恰当”“版面设计美观”“空间布局合理”“照明舒适得当”四项指标。
4. 创新维度是指展览各方面体现出的创新意识。改革开放40年来，我国博物馆事业蓬勃发展，博物馆体系更加健全，质量不断提升，文化惠民日益深入，博物馆融入社会的步伐明显加快。但同时，我国博物馆在展览形式、展示手段、展出模式等方面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雷同，因此，创新关系着中国博物馆事业未来能否获得更大的进步空间。展览的创新不应只局限于形式上，而是要涵盖展览工作的方方面面，如体制创新、理念创新等等。
该维度包含“策展理念新颖”“科技手段运用得当”“文创产品美观实用”三项指标。
5. 服务维度是指展览所表现出的人性化关怀。了解观众的体验标准和诉求，是博物馆应该，更是必须做的。博物馆借由展品向观众传递内容，观众通过博物馆的研究成果获得知识，同时展品所处的环境使观众能够感受到馆方的态度。博物馆与观众并不存在直接的沟通和交流，而展品及环境作为一种介质，使博物馆与观众有了深层次的关联，隐藏在这种关联中的距离，是构建博物馆与观众关系的关键。
该维度包含“参观环境舒适”“温度适宜”“讲解及引导服务完备”“展厅管理服务到位”四项指标。
6. 效果维度是指展览所造成的具有持续性的影响力，即话题性。优秀的展览需具有出色的扩散力和影响力。换言之，其必须具备能够将观众转化为扩散载体的能力。观众与观众之间，不论是口耳相传，还是借助媒体，其正向的评价都会为展览注入新的活力。
该维度包含“宣传到位”“内容激发个人共鸣”“向身边人推荐本展览”“得到知识或启发”四项指标。
评价指标权重确定
本次研究针对展览评价指标的权重确定，采用的是由美国运筹学家、数学家托马斯·塞蒂（T.L.Saaty） 提出的层次分析法。这是一种能够将非定量问题的定性分析转为定性和定量相结合的系统分析，特别适用于那些难以完全定量分析的问题。层次分析法的计算步骤包括四步：首先，将所要研究的问题概念化，找出其包含的主要因素，建立有序的阶梯层次结构模型；其次，利用“1-9标度法”分别构造出不同层次的比较判断矩阵；再次，计算判断归一化权重系数（W），即同一层次因素对于上一层次因素中某因素相对重要性的排序权值；最后利用一致性指标（CI）、随机一致性指标（RI）和一致性比率（CR）做一致性检验。若检验通过则可按照组合权向量表示的结果进行决策，不通过则需重新构造成对比较阵。
如前文所述，在“木偶雕刻展”观众调查研究中，指标体系包含主题、内容、形式等6个一级指标，下设24个二级指标。6个一级指标间不涉及互相比较，因此本研究只针对24个二级指标确定彼此的相对重要性，分别构造出不同层次的比较判断矩阵，具体如表2-表8所示：
表2 临时展览评价指标（主题B1）判断矩阵
其中，λmax（最大特征根）=4.108，CR=0.040<0.1
因此，临时展览评价指标（主题B1）判断矩阵有较好的一致性。
表3 临时展览评价指标（内容B2）判断矩阵
其中，λmax=5.301，CR=0.067< 0.1
因此，临时展览评价指标（内容B2）判断矩阵有较好的一致性。
表4 临时展览评价指标（形式B3）判断矩阵
其中，λmax=4.059，CR=0.022< 0.1
因此，临时展览评价指标（形式B3）判断矩阵有较好的一致性。
表5 临时展览评价指标（创新B4）判断矩阵
其中，λmax=3.004，CR=0.003< 0.1
因此，临时展览评价指标（创新B4）判断矩阵有较好的一致性。
表6 临时展览评价指标（服务B5）判断矩阵
其中，λmax=4.204，CR=0.076< 0.1
因此，临时展览评价指标（服务B5）判断矩阵有较好的一致性。
表7 临时展览评价指标（效果B6）判断矩阵
其中，λmax=4.143，CR=0.053< 0.1
因此，临时展览评价指标（效果B6）判断矩阵有较好的一致性。
表8 博物馆临时展览评价指标的合成权重
调查结果统计与分析
（一）基本信息
1. 性别
在受访观众的性别结构方面，男性观众只占29.17%，女性观众的比例达到70.83%。
2. 年龄比例
年龄结构方面，35岁到60岁的观众比例最高，占38.79%，17岁到35岁的观众占23.28%，17岁以下观众占20.69%，二者相差不大。60岁以上的老年观众比例最低，占17.24%。
3. 观众身份比例
从身份统计结果来看，普通观众与专业观众的比例达到4：1。专业观众中，博物馆从业者的比例达到33.33%，志愿者与考古和历史专业学生的比例分别为16.7%和12.5%。普通观众中，社会人员占比66.7%。
4. 获知展览途径
观众获知此次展览的途径包括他人告知、官方网站、社交平台、报纸杂志以及其它，占比分别为32.2%、16.95%、16.95%、0.85%、33.05%。
5. 偏好展览类型（多选）
在选择个人偏好的展览类型时，艺术类展览受欢迎（58.3%），其次是综合类（45%）、古代历史类（40.8%）、自然历史类（39.2%）、科学技术类（30%），近现代革命历史类展览（15%）排在最后一位。
6. 总分
普通观众对于此次展览的总体评分均值为4.54，专业观众的总体评分均值为4.25。经统计学分析，P<0.05，说明对于同一展览的整体感受，普通观众与专业观众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二）指标评分
总体来说，受访的普通观众评分观点并不鲜明，体现了平均化趋势，反映了整体受众的艺术鉴赏素质趋于中性；专业观众的评分相对严苛，侧面反映对展览期望较高，而传递给自己的信息低于预期；策展团队的自评分较普通观众评分而言，既有过于自满的指标（主题），也有过于自谦的指标（形式），说明策展团队并不熟悉观众的喜好，在判断上存在较大偏差。各项指标评分结果如表9-表14所示：
表9 主题
表10 内容
表11 形式
表12 创新
表13 服务
表14 效果
调查结论及意义
首先，此次观众调查的结果表明，三方（即策展团队、专业观众、普通观众）对于同一展览的评价差异较为明显，与预期结果基本相符，同时也以实例印证了“博物馆展示的质量判断存在着专家判断和观众判断的双重评估系统”这一理论。
深入分析此次观众调查结果发现：
（一）在“内容”“服务”和“效果”这三个维度上，虽然策展团队与普通观众的评分几乎相同，鉴于专业观众的评分较低，故该组数据并不能完全说明展览的这些方面得到了认可，还要考虑普通观众对于这三个维度中所涉及的内容并无明显喜好的情况。因此，在今后的问卷设计中，需要加强对这三个维度所涉及问题的解读和引导，从而更准确地体现观众的真实想法。
（二）从“主题”“创新”这两个维度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三方评价间的明显差别，体现出策展团队存在缺乏从观众需求的角度去理解和把握这两个维度的问题。例如，对于“主题”维度，策展团队认为有意义且有价值的主题，却可能由于表达不当或表现不足，使观众无法感受到其中的内涵；又如在“创新”维度上，能够引起观众注意的创新点往往是大规模的技术革新，而此次展览并没有在此方面做太多投入，仅仅在细节的设计上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创新，但显然这些细节未能成功吸引观众的关注。
（三）“形式”维度则完全区别于其它维度，其中的策展团队评分明显低于普通观众评分，甚至低于专业观众，不仅说明在形式上，策展团队过于自谦， 也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策展团队过于看重形式设计在展览中的地位。换个角度讲，目前观众对于形式的感受力和追求度并不如预期的那么高，展览的形式设计还没有成为观众衡量展览优秀与否的必要因素。因此，要将形式设计从观众的潜意识审美层面提升到观众观展后主动衡量的评展因素之一，不仅需要从业者更用心地对待每一个呈现给观众的展览，还需要全行业在提高观众的观展能力上的引导和努力。
其次，此次研究中所使用的层次分析法是将与决策有关的元素分解成目标、准则、方案等层次，在此基础之上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的决策方法。对于建立展览评价模型来说，层次分析法相较其它的研究方法具有降低主观干扰和纠正不一致观点的优势。而研究中所设定的6大维度24项指标所占的权重值全部通过了一致性检验，应该说具有一定的科学性。
整体来看，此次研究构建的展览评价模型能够较为准确地评价博物馆临时展览的实际情况，为今后提高博物馆临时展览的整体水平提供一定的理论依据。但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中确定的24项指标并不能非常全面地概括一个展览的各个方面。在确定指标的过程中，有专家提出其中缺少有关社教活动以及公开讲座的指标，也有专家提出创新维度中涵盖的内容过于笼统。因此，此次研究中构建的展览评价模型还需要通过更多的案例进行验证，并在验证的过程中不断完善，使该模型更具普适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