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技术如何真正融入博物馆展览
来源：
艺术中国
作者：
贾艺琛
发布时间：
2023-09-19 09:10
北起钟鼓楼，南至永定门，贯通南北，和合中正，绵延约7.8公里的北京中轴线，被誉为这座千年古都的“灵魂”和“脊梁”。2023年3月28日，为纪念北京建都870周年，“辉煌中轴”专题展览于首都博物馆拉开帷幕。展览汇集了来自故宫博物院、洛阳博物馆、西安博物院等全国17家文博单位的53件（组）文物。这场展览不仅展示传统意义上的“文物”，还以数字化多模态的展陈方式和开放式展项系统凝练地阐释了北京中轴线的壮美秩序、思想渊源、历史沿革、文保工作等内容，试图全方位多角度地引领观众跨越时空。
“辉煌中轴”展共分为壮美中轴、文化中轴、永恒中轴三个部分。
观众步入序厅，便会被眼前的深邃星空所吸引。深蓝色的苍穹之下，熠熠繁星变幻出“中”字的形象演变，而后又重新汇聚成中轴线上灿若星辰的建筑群。这一系列的数字化演绎寓意着华夏先民从仰观宇宙天象开始，逐渐形成了以中为美为尊的时空礼序，而中轴线象法天地，便是这一中国传统宇宙观与价值观的具象化呈现。
01
壮美中轴
梁思成先生曾这样盛誉北京中轴线:“北京独有的壮美秩序就由这条中轴线的建立而产生”。从序厅穿过红色“城门”，观众便踏入了展览的第一部分“壮美中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数字艺术中国（DAC）团队打造的中轴线数字沙盘，将7.8公里的北京中轴线浓缩在16米虚实结合的沙盘模型之上。该数字沙盘通过融合传统实景沙盘与三维数字投影技术，辅之以落地竖屏，将展厅打造成沉浸式的剧场空间。观众可登上台阶，似于数百米高空中俯瞰北京中轴线全景，并配合展厅两侧的16个LED长条屏辅助营造沉浸感。随着钟楼报时的钟声敲响，昼夜更迭、四季轮转在中轴线之上，观众忽而置身于浩瀚宇宙，忽而置身于燕山八景图卷，忽而又回到灯火熠熠、川流不息的现代中轴线上空，在虚实交替之中感知时空流转，岁月变幻。此外，数字沙盘两侧还设置有小型数字屏，向观众滚动展示北京中轴线上19个重要遗产点的动态三维模型及文字介绍，涵盖永定门、前门、故宫、钟鼓楼等建筑。
图丨中轴线数字沙盘
图丨展厅各部分之间以红色“城门”作为过渡
02
文化中轴
现今北京城壮美的中轴线空间格局是如何形成的？如何映射中国传统的政治哲学观？又是如何参与到古代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中的？再穿越一座红色城门，观众便进入了展览的第二部分——文化中轴。这一展区主要通过文物、史料，并辅以图文来阐释北京中轴线这一城市空间综合体形成的思想源流、衍化历程、审美哲学以及建筑技艺等，以及揭示北京中轴线在古代所承担的礼乐交融、多元并蓄的文化内涵。
图丨第二部分“文化中轴”
“文化中轴”的第一单元为“古之中轴”，以两条叙事主线并行展开，展厅北侧展墙以湖蓝色为底色，选取历朝历代的代表性器物，并配合各个时期都城的平面图，以时间顺序呈现中轴线的历史沿革。而南侧展墙则以砖红色为背景，以史料记载、沙盘模型等诠释中国古代理想中的都城布局和建筑礼序。随着时间的推演，现实中的都城秩序逐渐趋近史书中所描绘理想都城的营设模式，而这两条叙事脉络也最终交汇形成北京城中轴线的恢弘格局。同时，细心的观众还会发现展厅的穹顶之下悬挂着满天“星斗”，这样的形式设计也暗含着中轴线的思想源流即为天宇的完美秩序。
图丨史料记载的理想都城模式
在时间叙事上，从以良渚文化为代表的古代城市雏形初现，到夏商周时期的都城建设中日趋完备的空间元素，到秦汉时期儒家礼制在都城规划中的深刻展现，到曹魏邺城首次出现了中轴线的建筑空间格局，再到隋唐宋辽金时期中轴线对都城空间布局和营建的塑造作用，才最终形成了元明清时期北京中轴线南北贯通、中正和谐、严谨有序的空间形态，作为象天法地，居中而治的中国传统政治哲学观和宇宙观的实践典范。
图丨曹魏邺城中轴初现
图丨明清北京城中轴线
在展品选择方面，策展人主要选取了来自不同时期都城轴线上的建筑构件，如汉代瓦当、魏晋柱础、元代蓝琉璃花砖、民国永定门石匾等，将中轴线这一空间概念具象化地投射在一砖一瓦之上。除此之外，展览还呈现了于中轴线附近出土的器物，如出土于旧鼓楼大街的元青花凤首扁壶，以实物展现前朝后市的都城秩序。
图丨官式古建筑八大作营造技艺
图丨官式古建筑八大作营造技艺之土作
在这一部分，数字艺术中国（DAC）团队运用数字化多模态的方式巧妙地为观众呈现出中轴线上官式古建的八大作营造技艺，包括瓦作、木作、石作、彩画作等。创作团队以《中国古建筑瓦石营法》为蓝本，采用手绘动画的形式对八大技艺的选料、工艺和工序等加以复现，并将数字动画嵌于“中和殿”的手绘背景图之上，将动画演示的营造技艺与建筑结构一一对应，为观众生动诠释了建筑背后一石一木中凝聚的匠心与巧思。
图丨曲面屏展示“祭祀乐舞”
中轴线建筑群作为皇家宫苑、祭祀空间、国家庆典等政治活动场域，是中国传统礼乐制度、多元文化交融的重要见证和物理载体。“文化中轴”的第二单元，同样以多模态的方式向观众生动重现了中轴线上“礼乐交融”的盛大景象。
展厅中央的LED曲面屏如一卷古画徐徐展开于观众面前，“画”中上演的是中轴线上庄严盛大的祭祀乐舞场面。礼乐舞蹈以故宫博物院藏《雍正祭先农坛图》《皇朝礼器图式》等为底本，并参照乾隆时期《御制律后正义后编》所记载的舞谱和乐谱，融合二维与三维动画技术，由专业舞蹈演员表演并利用绿幕拍摄，辅之以雅乐伴奏，最终栩栩如生地演绎了雍正帝先农坛祭祀神农的肃雅景象。随着沉寂的雅乐与古舞复现，中轴线交融礼乐的内涵借助数字化手段得以生动阐释。数字曲屏的对面则展示了清光绪帝《大婚图》，并配合光绪帝大婚典礼示意图，直观地呈现出中轴线作为古代皇家礼仪文化的重要空间，承载着“礼序天下而致中和”的理想秩序。
图丨中轴线上的光绪帝大婚典礼示意
03
永恒中轴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为“永恒中轴”，展现了中国社会从传统帝制向近现代国家转型的过程中，中轴线作为重要亲历者和记录者，其性质与功能上的质变——从封建皇权的象征逐渐转变为人民社会生活的参与者。此外，该部分还集中展示了新时代以来的顶层设计规划对北京中轴线作为中国与世界共同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延伸与传承。
图丨“生生不息”的开放式展项
这一部分的主色调过渡到象征新生的草绿色，寓意着历经数百年时光的中轴线在中国迈入现代化国家的进程中开启了新的篇章。展厅中央设计了名为“生生不息”的开放式展项，向上延伸生长着的金色时间轴线两侧排列的是与中轴线有关的老物件和老照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景山公园的门票、“我爱北京天安门”文具盒…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常生活物件在这里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共同见证着中轴线这一空间轴线在时间轨道上流过的印记。同时，这一专题作为开放式展项，欢迎观众参与其中分享和展示自己与中轴线相关的故事和物件，让展览本身得以生生不息。
图丨与中轴线有关的老物件
图丨观众可扫描二维码分享和展示老照片与老物件
除此之外，策展团队还设计了多个数字交互展项供观众参与体验。观众可以通过转动数字中轴线卷轴俯瞰如今的中轴线全景，并点击地图上的关键建筑节点进行探索；还可体验互动屏来对比世界其他国家地区城市轴线的空间形态与重要地标。
图丨数字中轴线卷轴
图丨世界各地城市轴线对比之平安京
展览结尾设有互动拍照体验——“我在中轴线上”。在此空间中，观众可以“行走”在天坛、故宫、鼓楼等中轴线遗产点之上，利用数字化技术在展厅中实现沉浸式“移步换景”。观众通过站定在遗产点位上，来选择同自己心仪的中轴线地标进行合影留念。所拍摄照片会在一只象征中轴线守护者的雨燕引领下，缓缓“飞”入“中”字形的数字屏幕中，构成展览装置的一部分。观众在拍照后还可扫码下载自己的照片纪念海报，每张海报还会随机配以不同文人对于中轴线的描绘。这一多模态数字交互体验再次生动诠释了中轴线的公众化转向，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穿行于中轴线之上，领略其壮美姿态与文化精髓，帝王之轴终成人民之轴。
图丨互动拍照体验“我在中轴线上”
站在建都870年后的北京城回望，中轴线不仅在空间上贯通南北，塑造了北京城的壮美秩序，更在时间上绵延古今，串联起北京城的历史、当下与未来。而如何在有限的物理空间中，向观众呈现出恢弘的时空尺度，是此次展览主题对策展人提出的重要挑战。
值得关注的是，展览以两个沉浸式体验空间进行首尾呼应——巨型三维数字沙盘配合投影与音乐的多感官体验将观众快速带入展览叙事，虚实交织、古今融汇于壮美中轴线之上，以多模态的灵动演绎赋予观众身临其境之感；而展厅结尾处的拍照体验空间则是科技赋能交互体验的深度尝试，让观众直接“行走”于中轴线上，用拍照打卡的仪式感，为参观体验画上完美句点。
由此可见，“辉煌中轴”展是一次以数字媒体技术赋能博物馆藏品诠释与观众交互体验的探索与实践。策展人巧妙地在展厅中穿插运用不同类别的数字化展项，以数字沙盘、数字动画等多模态表达方式生动灵活地诠释了单纯依靠实物、文字和图片难以阐述与呈现的时空轮转、营造技艺与祭祀乐舞；利用数字互动屏与互动拍照体验等形式延伸了展厅的物理空间，让观众可以跨越山海，或行走于华盛顿与京都的城市轴线，或穿梭在天坛、故宫与钟鼓楼之间。
诚然，展览通过数字化技术的介入为观众营造了多模态、多维度的学习体验，尤其是青少年观众们常常在数字屏幕前驻足良久，然而目前多数博物馆的数字化实践仍存在不少提升空间。其一，数字展项游离于展览主线叙事之外，与文物藏品之间存在疏离感。好的展览应以叙事为核心，数字技术不宜喧宾夺主，而是在叙事中扮演“穿针引线”的作用，辅助实物弥合展览叙事中存在的缝隙。其二，数字技术并没有对博物馆藏品资源进行“多重和有效的延伸”，大多只停留在感官上的刺激，数字化只是流于形式，并没有带来更多内容上的创新型表达与多样化诠释[1]。其三，数字展项仍旧是以单向的知识传输与演示为主要形式，缺乏与观众展开双向的对话、交流与互动。博物馆观众尚未实现从“被动参观者”到“主动学习者”的转变，新技术尚未引发更深入的批判性思考与创新性表达。数字技术在博物馆中的应用道阻且长，如何利用多元化的技术赋能博物馆学习体验将是留给未来每一位策展人与博物馆教育者的重要命题。
作者丨贾艺琛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
（图“官式古建筑八大作营造技艺之土作”源自艺术中国，其他均由笔者拍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