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开操作层面的因素，博物馆展览的形式设计本身是一个独立的专业工作内容，它所涵盖的内容与相关注意事项是博物馆从业人员尤其是从事陈列展览设计的工作人员需要搞清楚的基本行业知识。

（一）以博物馆专业知识为背景

艺术性是所有设计工作的共性。在博物馆从事形式设计的工作人员基本有着美术、设计等相关专业教育背景，这与非博物馆领域的设计人员是相同的。

这里说的“以博物馆专业知识为背景”，包括对博物馆的行业状况、基本职能、业务定位、展品分类、服务对象等基本专业知识的认知和理解，更重要的是能够用博物馆的表现 方式来进行呈现，而博物馆本身是一门跨学科的专业，历史学、考古学、艺术史、建筑学、心理学、管理学、传播学等学科的应用都发生于博物馆中，在博物馆从事 展览设计，同样需要对相关专业的基本知识有个了解，这是区别于一般设计业务而 对从业者更高的要求。

（二）以博物馆展览内容为依据

前面已经讨论过博物馆展览内容，关于展览的内容和形式谁是第一性的问题， 本文认为不用刻意讨论，只需理解两者同作为博物馆陈列展览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服务于一个最终目标——做出一个好的陈列展览——便可。

仅从工作流程上看， 博物馆的展览形式设计被安排在内容设计之后，这是从时间逻辑的角度对其工作的一个定位，同时也是对内容逻辑的定位。

博物馆展览形式设计以展览内容为依据， 是行业对其定义中第一句话就明确的，形式设计跟随内容逻辑进行，大大节约了形式设计自行构建内部逻辑的时间，提高了工作效率，同时也避免了形式设计偏离展览主题的问题。

（三）以展品为基础

博物馆展览从根本上来说，是以博物馆藏品和实物“展品”为基本方式的，因此形式设计的最基本工作就是“如何恰当地将展品呈现给观众”——无论这个展品是以图片、虚拟技术还是直接以实物的方式出现在展览当中。

展览形式设计人员只有对展品的来源、质地、规格、颜色以及展品背后所蕴含的文化信息进行相应的研究和理解（一般直接建立在内容大纲基础上），才能够更准确地把握形式设计的要点并通过设计语言予以正确表达，避免设计过程中出现解读错误、关键信息丢失等问题。

如果一个博物馆的展览没有展品（图像）及其相关信息，或者说将设计重心放在一些跟展品无关的灯光、色彩、文字等因素上，这个展览就不成其为博物馆展览了。

（四）以观众为导向

博物馆的服务对象是观众，而展览是博物馆最主要的“产品”，因此展览必然是以观众为导向进行设计的；形式设计作为博物馆展览设计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样需要以博物馆观众为旨归。

形式设计要根据内容设计的提示要求以及自身对展览内容的总体理解，针对不同观众群的知识结构、年龄、性别、心理以及行为等，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设计出观众能接受的展览表现形式。

譬如广东省博物馆 2016 年举办的“文物动物园展”，从展厅布局到展线规划、整体风格、色彩选择以及海报设计等，其目标都瞄准了该展览设计的最初受众群“儿童”，成为一个家长和儿童交口称赞的展览，也成为业内该系列展览的一个经典案例。

博物馆的形式设计在执行上被分为“概念性设计”和“深化设计”两部分，两者本质上并没有不同，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是前者的延伸。两者属于形式设计的两个不同阶段，尽管在设计的因素考量上有所侧重，但也基本上都涵盖以下因素。

（一）空间的布局

基本陈列的形式设计在其空间布局上，更注重博物馆整体形象定位和建筑元素本身的呼应关系，在特定的“长、宽、高”中要求对“内容逻辑结构”进行构建。

如广东省博物馆珠江新城新馆的“广东自然资源陈列”，自上而下从四楼进入展厅，途径三夹层到三楼出口，依次安排了广东省内的自然山脉模型、以山体为展示窗口的矿物（宝玉石），再到陆地野生动物、海洋生物、远古生物等内容，既考虑了特大型展品的空间需求，也考虑了每一类展品的不同存在空间与博物馆展示效果，同时将“考古地层学”的概念融入其中，将时间与空间、建筑结构与内容设定两条线索完美融合在一起，实现了内容逻辑的构建。

临时展览的空间布局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博物馆建筑对空间的基本规划，如广东省博物馆的临时展厅，在建筑设计的时候已经考虑其临时展览的功能使用，展厅中间没有墙、柱，近10米的层高可以让形式设计人员尽情发挥。大部分博物馆的临时展厅，因考虑安全性等因素，设置靠墙大通柜和移动中心柜的组合方式对空间进行分割，实际上空间布局的弹性度较小。

因此， 临时展览的空间布置最主要的是因地制宜和因时制宜，是设计师对于一个展览的展品数量在空间安排上的宏观把握和对观众与博物馆互动关系的初步思考。

（二）动线的安排

“动线”一词作为建筑学用语，本义指人在建筑内外移动的点所连接起来的线。它被引入博物馆领域，主要指观众在博物馆建筑空间内或者展厅内的位移过程。作为展览所考虑的观众参观动线，是展览空间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个展览参观动线的设计，不仅仅体现在平面，也体现在结构性和多维的立体观点上，既要符合整个博物馆观众进出的动线趋势，同时也要考虑能够实现观众逗留展场与展品信息传递的效果。

展览中的参观动线设计一般有两种：

一种是目前大多数博物馆采取的串联式或并联式设计，其能尽可能让观众“不走回头路”就将展览比较完整地参观下来，也是基于博物馆内容逻辑和时间逻辑的一种规范化设计，这种设计符合大多数观众的思维习惯，特别是青少年学生的参观习惯，从观众管理的角度考虑更具有安全性和可控性；

另一种如首都博物馆的“北京通史”和珠海市博物馆新馆基本陈列所采取的“双环结构”布局中，动线是开放式设计，展厅没有特别规范地要求游客必须从“这里”看到“那里”才能看懂，适合知识点相对独立，或者内容之间相对形成独立版块的展览内容的设计，空间利用方面也能做到最大化，避免对展厅空间因动线安排造成闲置或浪费。

（三）视觉系统的设计

视觉系统或者说视觉形象系统，又称作 VI，是英文 visual identity 的缩写。对于这个从管理学借到博物馆学的外来词，一般认为它由基本要素系统和应用系统两部分组成。基本要素系统包括名称、标识、标准字、标准色、标准图形、辅助图形、宣传口号等内容；而应用系统则包括办公事务用品、生产设备、建筑环境、产品包装、广告媒体、交通工具、衣着制服、旗帜、招牌、标识牌、橱窗、陈列展示等内容。但博物馆公共文化产品的生产及其标准毕竟不同于企业，对展览的形式设计而言，VI 则主要包括企业 VI 的基本要素系统和应用系统中的包装、广告、标识牌（说明版面及文字）、橱窗（展柜）、陈列展示（方式）等。

展览的形式设计是一项需要将观众从眼到心的感受都认真对待的工作，一个好的展览首先是一场“视觉的盛宴”，然后才是“心灵的涤荡”。这也体现为传播的责任和效率，能否让观众“一见钟情”，视觉系统的设计这个第一印象的作用非常重要。

展览的标题基于内容、色彩、字体等显著标志，是展览海报的核心元素；主色调及基本色的选择需要根据不同的内容和对象来确定；光源及灯光设备的选择需要根据不同展品的不同材质、对光照度的要求以及展厅现场的条件等确定；展览文字的大小，展标的层级，说明文字的数量、字体也因不同展览而异，并无定法。

（四）场景的设计

场景既是对展品的补充，也是对整体展览内容的立体式解读，是拉近受众与展览的距离，更好地实现传播、教育目的的手段，对于藏品或展品不足的博物馆尤为重要。

近年来，沉浸式体验被高频应用在博物馆参观领域，这里面涉及的内容，除了根据展览内容所加入的关于人的活动的情节，场景的设计便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这也说明随着博物馆事业的发展，场景设计在与观众互动中的作用愈发重要。场景的设计同样是服务于内容的。

在各类地方综合博物馆的基本陈列中，一般都有一部分内容讲述该地方最初的人类活动，也会有古人类狩猎、生活的场景作为出土的同时期文物的补充说明。地方的非遗活动展示，同样喜欢采用场景的方式。对于一些有特色的大型展品，一般也会采用组合的方式进行展览，如家具类展品，由展品组合成一个厅堂或者房间的场景也是常用的方法。

通过多媒体以声、光、电等多种技术进行场景塑造，是随着科技手段的发展而逐步普及的方式，如广东的红军粤北长征纪念馆便大量使用声、光、电和 VR 等方式对红军过粤北的历史进行叙述，这种方式的优势除了增强观众的体验感，也能一定程度上弥补实物展品不足带来的遗憾。展览场景的设计要符合历史性、真实性原则，不能过度夸张和脱离实际。

（五）辅助展品与辅助展项的应用

《博物馆陈列展览设计与施工规范》从博物馆行业的角度将辅助展品定义为两个大类——“复制品”“仿制品和模拟复原”。关于博物馆文物的复制，业内并不陌生，2011年1月国家文物局发布《文物复制拓印管理办法》（文物政发〔2011〕1 号），同时废止 1998 年发布的《文物复制暂行管理办法》，对复制品的应用做出了详细规定；2022 年发出的《关于加强石刻文物拓印管理的通知》（文物督函〔2022〕100 号），也对复制拓印石刻文物提出了进一步严格管理的要求。

而仿制只是对文物关键信息的提取和重新应用，更多被应用到文化文物单位文创产品开发试点工作当中，关注重点在知识产权的授权上，国家文化文物行政主管部门对此并没有过多规定。

“辅助展项”是在前述《规范》中首次明确提出的一个标准概念——尽管此前在博物馆工作中已经包含其中的内容，包括规范所提的“展板、展品标牌、沙盘模型、辅展装置、艺术品、美工手段、综合景观”等。

此前诸多同行的研究，也将“辅助展项”作为“辅助展品”进行论述，这也是博物馆学研究不断深化的结果。而关于辅助展项的应用设计，其中诸多内容与前面的场景设计、视觉系统、动线与空间设计等相互交叉。

（六）项目材料的选择

展览形式设计所涉及的材料千差万别、包罗万象，此处因篇幅所限只是简单介绍一下它的基本内容。

展览形式设计中的材料按照使用功能可以大体上分为喷绘材料、展墙材料、展柜材料、辅助材料。

喷绘材料包括展标、海报、宣传单张、说明版面、说明牌等展览形式设计所需的材料，常用的有 KT 板、宝丽布、网格布、纸张等；展墙材料主要是服务于展厅空间间隔、动线构成的材料，主要是木材、钢铁、新型复合材料等，相对于基本陈列而言，临时展览的展墙材料因多属一次性的，更趋于经济和易操作。

目前博物馆的展柜有大通柜和中心展柜两种类型，一般都是铁质、木质跟玻璃相结合；辅助材料包括辅助展品的材料如常用的玻璃钢、塑料、石膏、仿真胶，以及用作展托的亚克力、玻璃、木材等。

上述仅仅是博物馆展览的形式设计所考虑的部分因素，其分类并没有完全按照行业标准展开细分，更多的是从实务的角度进行大方向的分类和叙述。了解上述展览陈列设计的基本要素，就能以此为基础增强对展览形式设计的感性认识，并开展对展览设计相关要素的理论和实践探索。

在不同的博物馆乃至在同一博物馆的不同展览项目中，因各种主客观条件的不同，展览的形式设计所考虑的因素也不一定完全一致。不过，在确保一个展览筹备可操作、可实现的情况下，我们也能够总结出一些需要共同遵循的原则。

（一）科学性原则

博物馆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经验的学科”，实际上，博物馆的工作也是一门“科学的学科”。博物馆展览的形式设计既是艺术的科学，也是科学的艺术。展览的形式设计，从理念到实施，从时间到空间，从展品到材料，必须严格遵守客观规律，尊重历史事实，不能盲目夸大，更不能胡编乱造，脱离实际。譬如展厅的大小、展线的安排、过程中辅助设备设施的使用，是否符合老年人群体、青年群体、学生群体、幼儿群体乃至特殊人群等的生物学基本情况等；譬如不同的温湿度空间和光照度是否符合不同材质的展品的特定要求等；譬如一个展板在高度、色彩、字体大小、图文搭配等设计上能否让观众看得舒心、放松，符合人体力学、心理学等要求；等等。

（二）经济性原则

任何一个展览的实现都需要一定的经济支撑，无论在国有博物馆还是在非国有博物馆，用于展览的经费预算是都有一定限制的。经济原则也可以说是“适度原则”，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根据有限的预算做出一个效果最优的组合设计，将有限的经费“用在刀刃上”；在预算充足的情况下，能够合理、适度、充分地运用好相应的费用，使得展览亮点更突出、不足更隐晦。人们通常说“艺术是无价的”，但作为展览形式设计的“艺术”却必须是“有价的”。展览形式设计绝不能设计出一个效果看起来非常好，但却耗费极大、无法实现的方案；当然，也不能一味追求经济上的节约，设计出一个毫无美感、毫无新意，无法引起观众兴趣，在效果上大打折扣的展览。

（三）安全性原则

展览形式设计所涉及的安全，主要有三方面的考虑：第一是展品的安全，形式设计对于空间的安排、材料的选择以及光照度、温湿度的控制等，要考虑展品放置其中是否会受到外力的破坏及其他不安全因素的影响；第二是观众的安全，一个展览的动线安排、氛围营造等，需要考虑是否会对观众造成身体或心理上的伤害；第三是场馆的安全，主要是考虑形式设计所采用的材料、物资以及对空间的利用等， 是否对场馆安全带来隐患。

（四）技术规范性原则

在涉及博物馆展览形式设计的行业规范出来之前，展览形式设计所遵循的是应用于博物馆学的相关学科的技术规范，如建筑、工程、消防安防技术规范等。行业规范的出台，极大强化了展览形式设计的规范性，《博物馆建筑设计规范》（JGJ 66—2015）中关于“陈列展览区”对其“平面组合”提出系列的规范要求；在“采光”一节中，对于不同场所的内容，包括展厅内的展览，同样提出了具体要求。《博物馆陈列展览形式设计与施工规范》（WW/T 0089—2018）则更加具体地列出了“形式设计”和“施工制作”的技术规范。

（五）可操作性原则

博物馆展览的形式设计，实际上涉及两大部分的内容：一部分是艺术效果，另一部分是施工操作。从专业细分上看，设计师更倾向于“艺术效果的最大化”，而将 “实现”的工作留给展览的工程项目实施者。实际上，一个成功的博物馆展览形式设计一定是一个可操作、能实现的设计，最终通过展览工程以展览的形式呈现给观众 是形式设计的终极目标。如果一个展览设计的艺术效果再好，但无法通过现有的技 术等条件实现，或者实现的成本超过展览本身的预算安排，这个设计便是失败的。这个在进行形式设计的时候，是需要提前进行充分考量的。

（六）创新性原则

近些年，展览的形式设计随着博物馆事业的快速发展，也迎来了创新发展的大好时机。博物馆及相关行业新理念的普及推广带来了形式设计新理念的变化；新型材料的诞生也为形式设计带来了新的工作内容；新型工艺的产生让形式设计的方式方法有了更多的选择；新技术的应用让形式设计的效果更加凸显；等等。尤其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能否吸引观众的眼球，是衡量一个展览形式设计是否成功的重要因素，而创新就是吸引观众眼球的最佳路径。

上述只是展览形式设计普遍的、经常用到的几项原则，要完成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博物馆展览形式设计，所考虑的当然不仅仅是上述原则，这里只是列举说明而已。

博物馆展览的形式设计崇尚因地制宜、道法自然、顺势而为，反对过度设计所造成的浪费和奢靡倾向，因此并无定法，展览形式设计人员也不能按照固定的程序对其进行程式化设计。在博物馆工作实践尤其是展览筹备工作中，经常会遇到诸如如何处理展览的内容与形式的关系、展览内容的诠释表达、形式设计与展出时间的安排、设计与施工是否需要一体化进行等问题，结合自身工作，熟悉了解博物馆展览形式设计的基本特点、基本考量因素及基本设计原则，或能够从中找到合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