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内涵、实践及建设路径
来源：
《中国博物馆》
作者：
周慎 吕晨欣
发布时间：
2023-08-23 10:06
摘 要：自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提出之后，国际博物馆界越来越多地将可持续发展理念与博物馆发展相结合，在博物馆社会功能的发挥中主动对标可持续发展目标。但现有“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研究未对其内涵进行深入阐释，缺少全球实践支撑及本地化的建设路径探析。因此通过重要成员、重要力量、重要转型三个方面阐述“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重大价值，从平台搭建、科学研究、理念践行、传播教育四个维度拓展“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深刻内涵，结合国际先进实践案例丰富“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现实意义，提出具有本地特色的博物馆可持续发展转型路径，可进一步促进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进程。
一、引言
联合国于2015年通过一份由193个会员国共同达成的成果文件《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明确提出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SDGs是联合国成员国期望彻底解决社会、经济不平等发展及气候变暖等全球共性挑战问题而制定的具有一定约束性的目标指标体系，绘制了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共同行动路线与蓝图。
博物馆的发展与可持续发展目标紧密联系、相互促进：第一，博物馆是“促进目标实现的伙伴关系”(SDG17)的重要成员。面对一项包含人类生活方方面面的全球议程，SDGs的实现离不开社会多方力量的共同合作，这需要充分发挥博物馆的社会功能，与多方利益相关者一道努力；第二，博物馆是实现“可持续的城市和人类住区”(SDG11)具体目标的重要力量，包括要求博物馆进一步努力保护和捍卫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SDG11.4)；第三，博物馆自身发展的可持续性离不开SDGs的指引。博物馆可将SDGs指导框架融入内部和外部实践计划，促进自身健康稳定发展并扩大社会影响力。研究发现，在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以及169项具体目标中，有16项目标及100多项具体目标可以让博物馆找到采取行动的坐标。
可持续发展一直受到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的高度重视。在SDGs提出后，国际博物馆协会针对SDGs开展了一系列国际交流研讨活动。学界也认为博物馆与可持续发展在相互作用中帮助我们在本地和全球不同背景下思考机遇和挑战，通过博物馆创造更多的公共价值。博物馆与可持续发展之间有着怎样的内在联系，博物馆如何助力实现SDGs，可持续发展理念如何促进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转型？回答上述问题可从平台搭建、科学研究、理念践行、传播教育四个维度拓展和丰富“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内涵，指出“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是通过可持续的方式收集、保护、展示和研究藏品资源，采取具有可持续性、包容性的建设运营方式，协调社会多方力量，夯实可持续发展模式变革的社会基础，全面助力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
二、文献综述
全球学术界越来越多地用可持续发展理念看待博物馆，相关研究首先聚焦于博物馆在促进经济、社会、生态三个可持续发展维度中扮演的“关键角色”。博物馆应将可持续性置于工作活动的中心，并成为具有明确社会角色的关键行为者。在经济可持续发展中，强调博物馆助力文化中心的形成，对区域发展的倍增效应，促进遗产和文化旅游业、数字文化创意产业等业态的长足发展；在社会可持续发展中，作为公共文化机构的博物馆将国际主题与地区性文化相融合，传播可持续发展目标，塑造可持续发展文化；在生态可持续发展中，博物馆可以节能高效地运营场馆和增强公众对可持续发展的认识等方面发挥潜在作用，适应气候变化等可持续发展要求。
国外学界还重点关注博物馆与文化可持续性的关系、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教育和作为可持续发展社区工具的博物馆三大方面。Loach认为应提高博物馆对文化可持续性的贡献，实现文化可持续性应是博物馆发展的明确目标。博物馆还是可持续发展教育的重要机构，在鼓励民众参与解决可持续性问题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一些国外学者认为应将博物馆打造为探索可持续性相关问题的教育实践空间。还有学者认为博物馆是促进社区和环境的可持续发展的平台，认识当地文化遗产并促进地方发展是可持续发展博物馆的出发点和根本战略，应加强机构与当地社区和环境的联系，将博物馆营造为更具可持续发展性的空间。
在我国，张景嵋认为可持续发展是博物馆的发展理念和发展模式，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以博物馆高质量发展为目标，更好满足公众需求、提升社会公共服务价值。刘曙光和安来顺为我国博物馆事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主要发展方向。刘曙光认为博物馆以“行动体”和“中枢体”两种角色推动可持续性事业发展。博物馆一方面根据可持续发展要求来开展日常工作，另一方面通过教育和引导的作用，广泛培育公众的可持续发展意识和责任感。安来顺指出博物馆是可持续发展目标关键的实践者、驱动者、辐射力和影响力，融入可持续发展目标是博物馆发展的重要方向。郭喜峰认为博物馆应当成为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先行者，充分发挥社会教育职能，通过宣传引导的方式促进社会提升可持续发展意识。
总体来看，全球关于“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宏观层面，在提出概念后仍需进一步深化，梳理相关要素与构建分析框架，并在全球案例剖析中拓展其内涵，指明可行的且具有本地特色的可持续发展博物馆建设路径。
三、“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内涵
博物馆的主要功能在于收藏、保护、研究、展示、教育。现阶段，可持续性尚未得到博物馆的普遍重视，博物馆界应为孤立的实践提供连贯的框架，使博物馆在其运作所覆盖的领域都能同步采取措施实现可持续发展。结合博物馆的社会功能与梳理国际博物馆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先进工作经验，博物馆可以发挥自身资源优势，搭建SDGs资源平台，在平台资源、科学研究、建设运营、传播教育四大方面促进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
图1 “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要素与架构
(一) 可持续发展的平台资源
博物馆通过保护藏品资源，实现实物资源的可持续收集、保存与运用。不同类型的博物馆涉及知识领域广泛，内容的广博性为博物馆搭建SDGs资源平台提供了优势条件，相同的是这些博物馆都为促进可持续发展提供空间资源、藏品资源、人力资源、组织资源等，在平台基础上实现可持续发展的研究、践行与传播。
(二) 可持续发展的科学研究
博物馆充分发挥研究功能，根据自身类型和资源特点选取部分可持续发展目标作为研究内容，依托平台开展SDGs领域研究，发挥独特藏品资源优势，对外提供研究资源，支持科学共同体开展研究和知识创造。科学研究成果的不断产出还可促进馆藏资源转化为展览活动。此外，国际领域的博物馆智库和学术网络，可以发布行业分析数据和战略研究报告，开展SDGs等博物馆领域共同议题的跨地域、跨学科研究等。
(三) 可持续发展的建设运营
博物馆还应依托自身场所空间，在建筑、设施构建和内部运营管理中适应SDGs要求。在场馆设计方面，注重建筑与生态环境的连通性，保护自然资源、提高能源使用效率、降低碳排放、使用可再生能源，为人们创造更健康的场所。在建材选取方面，选取节能、环保材料，适当利用当地资源，减少建材运输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支持区域经济。在场馆内部设施方面，突出共用性设计，设置无障碍化设施，体现场馆的包容性。在内部运营管理方面，博物馆一方面在日常运营中采取适当的节能减排措施，另一方面将自身打造成贯彻可持续发展理念的机构，针对残疾人群体提供合适的工作岗位和平等的就业机会，促进工作场所的两性平等。作为当地文化坐标的博物馆具有不可替代的社会示范作用，通过多角度践行SDGs，可为其他社会主体在建筑构建和运营管理方面提供经验。
(四) 可持续发展的传播教育
博物馆作为长期性的文化机构，能够超越短期的政治经济周期来看待全球问题，发挥独特的社会教育与文化传播功能，传播可持续发展目标与理念，塑造可持续发展的社会氛围，创造充满希望的未来。发起于20世纪70年代起“生态博物馆”运动反思博物馆作为藏品库的概念，主张机构超越物理建筑范围，博物馆界也越来越强调自身的社会责任和与公众的关系。作为具有教育意义的公共空间，博物馆面向社会，提供多种形式的教育资源，广泛、深入影响民众的生活方式；作为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博物馆可通过多种方式丰富游客体验，依托场馆展示当地文化、发展可持续旅游资源 (与SDG8的第9个子目标相对应)，在游客、当地人口和自然环境之间建立良好关系，并成为当地社会可持续发展所需的文化驱动力，促进可持续发展目标与理念广泛传播。
四、“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国际实践
在对国际博物馆界的先进实践工作进行总结后发现，“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主要作为SDGs的研究者、践行者、传播者推动SDGs的广泛实现。本文选取了体现不同内涵维度的代表性案例，并通过对国际实践案例的分析和总结，丰富与拓展“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的现实意义，为我国可持续发展博物馆的建设提供路径参考。
表1 博物馆可持续发展实践的部分国际先进案例
(一) 作为SDGs研究者
依托自身丰富的藏品资源，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研究所深入了解生物多样性，选取气候变化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害虫检测与生物学研究、生物多样性的有效保护作为研究重点，积极开展相关研究工作，为决策者提供信息。与此同时，该馆也积极与澳大利亚野生动物基因组学中心、大堡礁的蜥蜴岛研究站等外部科学基础设施寻求合作，不定期接待来自当地和国际的研究人员交流访问，通过合作手段不断深入SDGs研究。此外，博物馆还通过建设户外研究站等方式，为研究人员与访问学者提供实地研究支持。美国明尼苏达科学博物馆借助独特的区位优势，建设了圣克罗伊流域研究站等室外研究中心，为内部研究人员以及访问学者提供研究场所与设备支持。圣克罗伊流域研究站主要研究清洁水面临的挑战以及人类与水资源的关系，为改善水质、减少湖泊和河流污染提供了必要的数据。
(二) 作为SDGs践行者
博物馆在建筑设施、日常运营管理中主动践行SDGs，起到社会示范作用。首先，场馆空间内的环境友好型建筑与包容性设施直观体现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理念。环境友好型建筑在场馆设计与建设中最大限度地降低建筑对环境和人的负面影响、减少材料与能源消耗、节约土地资源、提高空间的使用效率，并运用外部专业评估标准，提高场馆建设与运营中的可持续性。LEED(Leadership in Energy and Environ -mental Design)是国际范围内评估环保建筑、绿色建筑与建 筑可持续性具有影响力的标准，获得LEED认证的项目需要在碳、能源、水、废物、运输、材料、健康和室内环境质量等方面满足要求。美国加州科学博物馆采用LEED评估标准对自身环保设计进行评估，并获得了白金级认证，为其他博物馆提供了先进经验。本文对可持续发展理念在美国加州科学博物馆建筑中的体现进行了总结，详见下表。
表2 SDGs在加州科学博物馆建筑中的体现
在建筑设计重视低碳环保的同时，博物馆通过设置无障碍设施的方式，体现可持续发展的包容性，为民众提供平等的文化参与机会。博物馆承担着向所有公众开放的社会职责，为馆内所有游客提供便利，优化参观体验。法国卢浮宫博物馆注重场馆设施的包容性，为残疾人群全过程、全方位地提供无障碍设施与服务。在线上，卢浮宫官网为残障人士提供了包括预约、出行方式到馆内参观的全程指导；在馆内，博物馆将残障人士细分为行动障碍、听力障碍、视力障碍以及精神、心理和认知障碍四类群体，基于不同残疾群体特征，提供专项人性化服务。
此外，博物馆将可持续发展理念深入于场馆日常的运营与管理中，采取多项措施，在日常工作中践行可持续发展目标。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致力于在日常运营与管理中落实可持续发展目标。
表3 京都国立博物馆日常运营管理中践行SDGs的举措
(三) 作为SDGs传播者
世界科学中心峰会基金会主席埃里克·雅克敏认为，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并改善现世与后代的福祉，需要在科学共同体、公众与博物馆等科普设施间建立桥梁。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内在要求就指向下一代的发展。多国都将博物馆视为作为校园可持续发展教育的补充手段，发挥博物馆在场馆环境和馆藏资源的优势，通过寓教于乐、生动有趣的教育方式，形成“馆校结合”模式传播SDGs知识、理念和价值观。SDGs的传播和教育也要面向所有人群，博物馆作为一种非正式教育手段，传播可持续发展及与自然和谐的生活方式相关的信息和意识，直接落实SDG12.8(促进对可持续生活方式的普遍理解)。美国、新加坡等国通过博物馆平台将SDGs融入科普与科教内容中；通过设置SDGs主题实验室、SDGs+年度主题日、SDGs+科技成果展等将现有活动项目与SDGs有机结合等方式提升向公众普及SDGs。英国在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全民普及和教育方面具有非常高的示范性，其中离不开博物馆的积极作用，以英国霍尼曼博物馆为例，该馆为游客提供了更多与自然接触的机会，鼓励人们近距离体验自然和野生动物，实地探索物种灭绝、环境污染等问题。为鼓励游客减少他们对自然世界的负面影响，该馆的餐饮区还提供多个素食和纯素菜单，提高公众对气候和生态紧急情况的认识。
博物馆还与其他社会力量合作，围绕SDGs构建多方伙伴关系，在当地社区形成可持续发展传播联盟，通过多种方式传播SDGs和当地文化、丰富游客体验，发展可持续旅游。加拿大托菲诺遗产博物馆与政府、企业、非营利组织等多个利益相关者合作，以公民科学的方式建设可持续发展社区。
五、路径建议
2019年ICOM与咨询公司Curating Tomorrow联合发布《博物馆与可持续发展目标：博物馆、画廊、文化部门及其合作伙伴指南》，提出了博物馆助力SDGs行动的七大建议，包括保护文化和自然遗产；支持和提供SDGs相关学习机会；确保所有人的文化参与；支持可持续发展旅游；支持SDGs的研究；开展SDGs相关内部工作；开展SDGs相关外部合作。为促进我国“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建设，本文提出以下路径建议以供参考。
(一) 构建评估指标体系，打造可持续发展博物馆示范点
博物馆行业应共同构建我国可持续发展博物馆评估指标体系，指标体系的设计应包含平台、研究、践行、传播四大层面。例如，在可持续发展研究方面，博物馆每年应产出一定数量的SDGs相关调查报告等研究成果；在可持续发展践行方面，场馆应设置一定数量的无障碍设施、在运营中应采取多方位的节能减排措施、人员团队构成应达到一定性别比例等；在传播层面，博物馆应举办一定数量的SDGs主题展览活动等。在指标体系建立后，根据评级结果对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水平进行划分，选取部分评估结果较高者将其打造为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示范点，带动其他博物馆发展。示范类博物馆应起到带头作用，与同一地区的其他博物馆形成共同体，共助当地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二) 增进SDGs馆际馆校合作，推动区域协同发展
实现SDGs是全球性的任务，需要全球博物馆界深入合作。我国博物馆应继续针对SDGs这一共同议题在文物保护、学术研究、场馆运营和传播教育方面加强国际馆际合作，并通过长期借展、互换展览、多地巡展等形式共享资源，阐释多元与包容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带动发展中国家可持续发展。另外，我国在实现博物馆的东西部平衡布局和城乡均衡发展上仍具有较大的改善空间。地区间可持续发展的博物馆建设能力不均衡，部分偏远县城博物馆面临着运营困难等问题，难以履行正常的博物馆功能，开展SDGs传播活动更是艰难。因此，应加强区域间馆际合作，向落后地区博物馆输出活动资源，帮助偏远地区博物馆开展SDGs传播教育活动，推动偏远地区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例如，发展水平较高与发展水平不足的博物馆之间可以达成一对一或一对多的帮扶计划；通过开展SDGs巡回展览、科普大篷车等流动性传播方式，实现资源共享，推动偏远地区博物馆发展与SDGs传播。
(三) 拓展SDGs传播与教育形式，促进社会共同参与
可持续发展是面向下一代的发展，青少年是SDGs传播和教育的重要对象。博物馆可将自身打造为青少年SDGs教育实践基地，开展SDGs主题讲座、文艺演出、户外研学等课余文化活动。博物馆还要面向所有人群传播SDGs。博物馆可发展可持续旅游，设置相关旅游项目，使游客在旅游过程中受到SDGs的熏陶。在我国文创产业蓬勃发展的今天，博物馆还可以博物馆文创产品为载体宣传SDGs，在产品的设计、制作与零售中体现可持续发展理念，超越物理场馆的时空限制，打通通往民众生活的最后一公里，以实物的形式走进游客生活，借助游客日常生活中的人际传播活动将产品所携带的信息传播至更广的社会范围，推动SDGs文化在全民生活中的普及与发展。
可持续发展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从可持续发展理念到实践中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离不开明确的目标指引。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明确提出为博物馆等多种社会力量提供了明确的努力方向与要求，如何发挥博物馆独特的社会功能实现全球可持续发展，为下一代创造美好未来也离不开SDGs的指引作用。博物馆应发挥自身优势，将SDGs与自身职能深度融合，多角度、多方位地将可持续发展理念科学有效地落足于实践层面，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促进全球可持续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