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展览 改陈效果分析方法

摘要:采用跟踪观察与问卷调查相结合的方法,对南越王博物院“杨永德伉俪捐赠藏枕”专题陈列进行观众调查。综合2017年和2021年两次调查数据,从观众注意力、观众兴趣以及展览评价三方面分析展览的改陈效果。研究表明,改陈后观众在展厅停留时间更长,停驻次数更多,关注的展品更丰富,展板阅读率更高,感兴趣而谈论到的内容更广泛,对展品的精美程度、趣味性以及文字内容的可读性评价更高,收获感更强,这些变化体现了展览改陈设计的积极效果。

陈列展览是博物馆向公众传播信息的重要媒介。不同于大众传媒,也不同于一般教育机构,博物馆陈列展览是以实物为媒介,通过实物展示来传播思想、知识和文化。因此,展览的内容策划和形式设计至关重要。基本陈列(或称“常设展览”)是博物馆长期展出的、反映其收藏特色的一类展览,因历时长久,其展览环境难以持续地吸引观众眼球,激发观众的参观欲望。为了更好地发挥社会教育功能,博物馆会采用新的展示理念和展示媒介,对基本陈列的形式内容进行升级改造。至于改陈效果如何,既可以从信息传播者(策展人)的角度来判断,也可以从信息接收者(观众)的角度来评估。

国内学者结合博物馆实例分析了展览改陈的原因,阐述了展览改陈前后展示理念的变化、形式设计的创新,强调了内容脚本的重要性以及“主题—历史二元叙事结构”的适用性。整体来看,现有研究侧重于从策展人角度解读展览改陈后的变化,而较少从观众视角探讨展览改陈效果。本研究以南越王博物院(王墓展区)专题陈列“杨永德伉俪捐赠藏枕”(以下简称“瓷枕展”)为例,综合改陈前后的观众调查数据,比较分析展览改陈前和改陈后的观众行为与评价,在此基础上讨论展览的改陈效果。

 

一、“杨永德伉俪捐赠藏枕”

专题陈列的改陈设计

 

1992年,南越王博物院王墓展区(原西汉南越王博物馆)入藏香港知名文物鉴藏家杨永德伉俪捐赠的200余件瓷枕,后开设“杨永德伉俪捐赠藏枕”专题陈列。瓷枕的年代由唐及元,以宋、金时期的居多;产地以河南省为主,也包括河北、山西、江西等地;品类丰富,有唐代巩县窑的三彩、绞胎、绿釉枕,宋代定窑的白釉刻划花、剔花、印花和珍珠地等纹饰枕,河南新安城关窑的绿釉、褐釉、三彩釉印纹枕以及山西长治窑的褐彩虎纹枕等。

2019年,南越王博物院王墓展区对瓷枕展进行升级改造,结合近年来文物征集成果,将展品数量增至152件,文物的年代由唐至清末民国时期。考虑到原瓷枕展缺乏相应的文字说明,展览改陈着重增设了这部分内容(图1),以时间脉络为主线,从瓷枕的产地、釉色、造型等角度切入,讲述了瓷枕始烧于隋,流行于唐,繁荣于宋金元,之后逐渐衰落的面貌。

图1 改陈后瓷枕展文字说明的内容结构

展览形式设计秉承“雅俗共赏”的原则,既参考 各时期书法、绘画等艺术风格在瓷枕上的体现,又摘取文人意趣影响瓷枕装饰的因素,也融合民间匠师于瓷枕上发挥的极富生活气息的创作。展陈空间的规划设计以满足展陈主题为前提,结合展厅实际情况,采用了占展厅面积较小、容纳文物更多的沿墙展柜,为观众参观路线留出足够空间。又以观众的阅读习惯为考量,利用展柜之间的过渡空间作诗文投影设计,以减少观众在观展过程中的视觉疲劳。

 

二、基于观众行为与评价的

展览改陈效果分析

 

(一)理论依据与分析框架

邓肯·卡梅隆(Duncan Cameron)将博物馆视为一个传播系统,并提出了以策展人员为传播者、观众为接收者、实物为媒介的博物馆信息传播模式。后来他又在该模式中增加了一个“反馈环”,即策展人员可以通过反馈渠道了解观众反应,知晓信息是否被观众接受和理解。

从观众的反应上看,展览的传播效果主要表现为引起观众注意、诱发观众兴趣以及获得观众的肯定与认可。观众注意力是指观众是否注意到展品以及持续注意多久。观众对展览的兴趣同样体现在行为和时间维度,例如是否阅读说明文字、阅读多久,有无谈论与展品相关的内容、谈论哪些内容以及谈论多久。观众对展览的评价涉及舒适度、参与度、提升度和有意义程度四个方面。舒适度是指展厅环境带给观众的身心舒适感。参与度是指展览环境看上去有趣,能够吸引观众注意,鼓励观众朗读、讨论展品资料,促进观众之间的交流。提升度是指展览具有挑战性,让观众产生学习的信心与动力,同时具有逻辑性,其编排方式让观众容易接受和理解。有意义程度是指展览内容让观众有所收获,起到了提升观众思考、改变观众认识、影响观众态度和行为的作用。

本研究将观众的观展行为与评价作为“反馈环”的重要内容,从观众注意力、观众兴趣、观众评价三方面比较分析展览改陈的效果。观众注意力和观众兴趣主要根据行为所指对象来判断。具体方法为:

1. 汇总跟踪观察记录表,统计每一展品的观众人次数,进而分析大多数观众将注意力集中于哪些展品,为何这些展品备受关注以及改陈前后备受关注的展品是否有变; 

2. 以阅读图文展板在观众停驻次数中所占比例为依据,即“阅读展板次数/单个观众的停驻次数”,比较改陈前后观众对展板的关注程度; 

3. 对观众谈论内容进行编码,归纳其内容主题,据此分析展览所引发的观众兴趣以及改陈前后的变化。

本研究通过问卷调查收集观众对展览的评价。在改陈前的调查问卷中,使用“展厅整体环境舒适”“展品陈列方式适宜观看”两个指标来测量舒适度;改陈后的调查问卷将展厅整体环境细化为“光线 明暗适中”“温度适宜”以及“展厅人多拥挤”(反向设计)。前后两次调查均使用“展品精美”“展品有趣”“说明文字容易理解”“展柜展品顺序清晰”来测量参与度和提升度。改陈前的调查问卷使用 “整体收获感”测量有意义程度,而改陈后使用了两个测量项目:“让我认识了不同历史时期瓷枕的工艺特点”“丰富了我对中国古代日常生活的理解”。以上测量均采用李克特5点尺度,1表示“非常不同意”,5表示“非常同意”。

(二)观众调查过程与样本概况

2017年7月(展览改陈前)和2021年5月(展览改陈后),笔者先后组织了两次观众调查。调查前的准备工作包括: 

1. 绘制展厅布局图,按照展览大纲顺序给展柜、展品编号,设计观察记录表和观众调查问卷; 

2. 培训调查员,明确调查目的、观察记录要点以及其他注意事项; 

3. 组织调查员实地参观,熟悉展厅布局图以及图中编号对应的展品,演练调查过程。每组观众调查由两位调查员合作完成,在不打扰观众的前提下,先观察记录观众的观展行为,再发放调查问卷。一位调查员负责记录观众基本特征、出入展厅的时间,绘制观展路线草图;另一位负责记录观众停驻点、观展行为和谈话内容。调查完成后,两位调查员核对停驻点与观展路线记录是否一致,并初步整理谈话内容记录。

改陈前一共观察61组观众,其中58位接受问卷调查;改陈后观察了63组观众,其中59位接受问卷调查。为了保持两次调查样本的结构比例相似,笔者从中分别筛选了53位和52位观众作为研究样本。卡方检验结果显示,改陈前与改陈后的观众样本在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职业、居住地、到访次数以及同伴类型等方面的结构比例,均无显著差异(表1)。两个样本都以19—35岁、本科学历、现居广州、初次到访、结伴同行的观众为主,学生观众均占1/3左右。

三、“杨永德伉俪捐赠藏枕”

专题陈列的改陈效果

 

(一)观众对实物展品的关注

总的来说,展览改陈后观众在展厅停留的时间更久,平均时长由8.08分钟增至12.25分钟;驻足观看的次数也更多,平均停驻次数由11次增至22次;停留时长超10分钟的观众比例由26.4%上升为44.2%,停驻次数愈20次的观众比例由11.3%升到48.1%。

从观众人次数上看,改陈前瓷枕展备受关注的实物展品为数不多,观众人次数≥10的展品仅有12件,而改陈后观众人次数≥10的展品有82件,说明展览改陈后更多的藏品被不少观众注意到了。与此同时,吸引观众注意的展品也有所变化,对比改陈前后观众人次数排名前20的展品(图2-1、图2-2),可见一二。

图2-1 改陈前观众人次数排名前20的实物展品

图2-2 改陈后观众人次数排名前21的实物展品

观察这些“吸睛”展品在展厅中的位置不难发现,改陈前观众多关注沿墙展柜以及部分独立展柜中的展品(图3-1),而改陈后更多观众将注意力放在展线前段以及邻近出口处的虎形枕上(图3-2)。这一变化与改陈前后展线的设计以及展品的展示方式有关。

图3-1 改陈前的展厅布局图及关注度排名前20展品所在位置

图3-2 改陈后的展厅布局图及关注度排名前20展品所在位置

改陈前瓷枕展的展线是从右至左、由外而内呈“回”字型,在不加指引的情况下,观众的观展路线比较自由分散。53位观众中,有24位是“入口进—入口出”,21位是“入口进—出口出”,6位是“出口进—入口出”,还有2位是“出口进—出口出”(表2)。仅1/3左右的观众是按展线顺序来观看〔关键转折点含A1-B1(B2)-C3〕,其余大多是从入口进,出序厅后往左沿靠墙展柜观看,最后从出口出〔关键转折点含A2-C1(C2)-B3〕。因此,改陈前备受观众关注的展品多为沿墙展柜中的展品。

改陈后瓷枕展的展线前段为直线型,中后段呈 “Z”字型。约有六成观众的观展路线呈顺序式,也有部分观众折返观看,另有7位观众出序厅后,一直靠左沿墙柜前行,在出口处调转至对面联通柜,沿展柜折返至序厅,最后从入口出。整体上看,绝大多数观众都属于“入口进—出口出”,刚进入展厅时观众 注意力比较集中,所以展线前段的展品备受关注,行至中后段(N-S区域)观众产生疲劳感,但临近出口处的虎形枕“萌趣可爱”,让观众眼前一亮,重新将注意力聚焦于展品。

表2 改陈前与改陈后观众观展路线的类型

此外,一些展品因陈列位置变化,受关注的程度也有所不同,例如“白地黑花‘枕赋’铭长方形枕”的关注度由高变低,而“珍珠地划双凤纹元宝形枕”的关注度由低变高。一部分展品因为组合展示变得更吸引人眼球,一部分展品则因为造型别致、珍贵罕见,在改陈前和改陈后受关注度都比较高。

(二)观众对图文展板的关注

本研究以观看图文展板在观众停驻次数中所占比例来计算展板阅读率,以此分析观众对展板的关注程度。统计结果显示,改陈前的展板阅读率为0-66.7%,平均值14.8%,改陈后展板阅读率为0-81.3%,平均值27.1%,改陈后观众对图文展板的关注度要高于改陈前(图4)。

图4 改陈前后图文展板的阅读率

观众对图文展板的关注度基本与展品同步。改陈前观众的行动路线多样,对图文展板的注意力较为分散,不少观众关注序厅的杨永德先生照片、“国宝无价、报国有心”牌匾拓印、中文序言以及4号独立展柜的“枕赋”释义展板(图3-1)。改陈后观众对图文展板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段有关唐宋瓷枕工艺及窑口的介绍(图3-2)。

 

(三)观众对展览的兴趣

 

观展过程中的谈论内容,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观众对展览提供的哪些信息感兴趣。“谈论”是指观众之间有关展品或展览的言语互动,如讲解、评价、讨论等。通过编码分析,可将观众谈论内容分为3个主题:实物本身(如外观、功用、生产制造、类似物品)、图文符号(如诗词文字、解说文字)以及文物保护与展示(如文物来源、文物保护、陈列展示)。改陈后观众谈论的话题更多,范围更广(表3)。改陈前观众主要谈论瓷枕的外观和功用,尤其是纹饰、用途和使用舒适度,而改陈后观众对瓷枕的制造工艺和诗文装饰也多有提及。

 

表3 改陈前后观众谈论内容的主题

观众谈论内容会受展板解说文字引导。改陈后的展板介绍了绞胎、三彩釉、绘画装饰、珍珠地划花装饰、宋代瓷枕制造工艺、金代瓷枕装饰工艺等信息,这些“线索”有助于激发观众对瓷枕工艺的兴趣。而且,改陈后展出的诗文装饰类瓷枕数量更多,所以观众对诗词文字的谈论也更多。但他们更多关注诗词文字本身,例如文字的读音、诗词的涵义、字体、篇幅以及是否押韵、对仗是否工整等,较少谈论装饰工艺。也就是说,对于这类瓷枕,观众更感兴趣的是以物为载体的文字信息。观众对文字信息的兴趣,还体现在思考文物命名方式,评价展板英文翻译等方面,这些内容在改陈前的观众交谈中比较少见。

 

(四)观众对展览的评价

基于问卷调查数据,改陈后观众对展品的精美程度、趣味性、文字内容的可读性以及观展收获评价更高,均值都高于改陈前(图5)。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在显著性水平为0.05的条件下,两组样本的均值存在显著差异(Sig.值均小于0.05)。可见,新的展陈设计不仅增强了观众的审美体验,也提高了展览的参与性,尤其是新增的展板解说内容,让观众获得了更多的信息,观展收获感更强。

受展厅空间限制,无论是改陈前还是改陈后的展线,都无法设计成直线型。在左右两侧都有展柜的情况下,观众很容易弄不清楚顺序,因此两次调查观众给出的评价都不是很高。对于展品的陈列方式和展厅的整体环境,改陈后的观众评价略高于改陈前,但差异并不显著(Sig.值分别为0.667、0.056、0.186)。

 
 

四、结语

 

博物馆展览改陈是为了给观众营造一个更好的展览环境,让观众产生更好的观展体验,在满足观众需要的同时,实现博物馆的社会职能.通过增加展品数量、完善解说文字、更新展示方式和改造物理环境,改陈后的瓷枕展让更多的观众关注到更多展品,对展览所传递的信息表现出更广泛的兴趣,整体上对展览的参与度更高,收获感更强,由此可见展览改陈的积极效果。

如果说展厅物理环境的更新为实物展品提供了更好的媒介环境,那么展览脚本的重新编写、陈列语言的重新设计则是以更合适的编码方式来叙述故事,方便观众与“物”的对话,接收“物”所传递的信息。作为信息的接受者和反馈者,观众的认知、情感和行为反应体现了展览改陈效果。博物馆可以采用跟踪观察、深度访谈以及焦点小组等调查方法获取质性数据,分析展览改陈前后观众认知、情感、行为的变化;也可以通过问卷调查收集反馈信息,比较展览改陈前后观众评价的差异。上述方法各具优势,质性数据所含的信息量更大,而问卷调查简便易行,适用于大规模调查。改陈前后观众调查的对象可以是特征相似的两个样本,也可以是同一批观众,例如博物馆可在改陈前的观众调查中预留被调查者的联系方式,待展览重新开放时,邀请他们再次到访并参与改陈后的观众调查。

本研究综合使用跟踪观察和问卷调查两种方法,尽管能获得较为丰富的信息,但调查的样本量比较有限。在调查过程中,调查员要与观众保持适当的距离以避免造成干扰,这导致一部分谈话内容因无法听清而未能记录。另外,由于难以将连贯的观展行为拆解成单个动作计时,本研究只分析了观众行为的指向性而未考虑其持续性。未来研究可以借助GoPro等技术工具,采用雇佣拍摄法开展观众调查,以获取更全面、准确的观众行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