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中书写历史中的人与思想

在展览中书写历史中的人与思想

——评孔子博物馆基本陈列的尝试与突破

在大多数文学或影视作品的艺术创作当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可谓是其重要的基本功之一。在部分叙事学研究当中,也常将人物的“立”与“破”视作“叙事”的基本要素之一。但是,如果想要更为立体地表达一个历史中的人,其难度则往往更为明显。毕竟这既需要跨越历史与当代之间的距离感,又不能脱离历史的真实性。

而如果在此基础上,该作品想要表达的人还是一个常被世人与时代不断重塑、有着广泛的大众印象甚至兼备了一定的政治和文化符号意义的人之时,如何在学术性、大众性与政治性之间寻求平衡便更具挑战。倘若再如果,在此基础上还希望加入对人的思想性的讨论,那么其任务便更加艰巨了。

如果以博物馆展览的手段来处理上述问题,那么其面临的挑战又会有所不同。对于博物馆而言,尤其是人物类的纪念馆,对于历史中的人物的展示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话题。直接的与人物相关的物件的展示,为这类展览在真实性和亲切度上带来了与其他艺术传播手段相比独特的优势。但是其局限往往也限于此。物的展示需要建立在对物的收藏和研究之上。

策展团队时常面临的困境在于,想要展示的内容、构造一个完整的叙事线索所必须的环节与要素并不一定能直接对应到已有的物之上。因此,或只能借助大范围的形式设计手段来弥补这一缺陷,或只能放弃部分展示企图,将重心回到可展示的物本身。而这两种做法也都各有各自的困境。前者容易陷入在博物馆展览领域内常提的形式设计盖过内容设计,“喧宾夺主”的质疑;后者则容易使展览内容过于具象化,在深度、广度等方面有所缺失,尤其是人物的思想性等更为抽象宏观的话题便很难在此展开。

在此基础上,2019年在山东曲阜正式面向公众开放的孔子博物馆做出了诸多的尝试。关于孔子本人的历史与意义,已不需本文再行赘述。孔子博物馆的常设展览“大哉孔子”在叙事结构上展现了当代博物馆在处理这类母题时,在既有条件和创作野心之间所能实现的最大平衡。

所谓“既有条件”,指的是孔子博物馆所面临的一系列现实挑战,例如,历史当中所留下的直接关于孔子本人的物并不丰富,同时还需要考虑到与其他博物馆已有展陈之间的避让,博物馆本身定位给展览所带来的要求必然使其追求建筑空间和立意主题上的宏大,等等。面对上述挑战,“大哉孔子”展览在创作野心上选择了不将视角局限在孔子本人,而是从孔子延伸出去,将孔子思想作为展示的核心线索。

这种延伸叙事维度的做法实际上是“利好”与挑战兼备的。

“利好”在于,扩大了叙事的框架之后,策展团队也得以将更多的内容纳入可展示的选择当中来,从而弥补了特定内容的展品有限的问题,同时也映衬了展览定位上对于“宏大”的需要。

具体来说,“大哉孔子”展览分为“序厅”“孔子的时代”“孔子的一生”“孔子的智慧”“孔子与中华文明”“孔子与世界文明”以及一个相对独立的下行空间“诗礼传家”六个叙事单元。

其中,“孔子的一生”属于通常的历史人物展览中均会常见的关于人物本身历史的书写。“大哉孔子”展览不出人意料地也展示了这一内容,但同时展览也不局限于此内容。如果我们将此部分内容看作是一个中心点,我们能够看到,“大哉孔子”展览在这个中心点的基础上,首先加上了“前奏”,即,“孔子的时代”部分,为一个历史当中的人物的诞生赋予了最为基本的时代背景,从而也给予这个人物历史真实和鲜活感;同时,再给这个中心点加上了“续章”,即,“孔子与中华文明”以及“孔子与世界文明”部分,展现这个人物不间断的后世影响,从而既能延展整个展览的内容广度以匹配该博物馆自身的定位,同时避免了只展示孔子其人可能在展品选择上面临的局限。

同时,这样的叙事结构也体现出了整个展览内容设计在学术层面的深度。在近年来的史学研究当中,关于历史人物的学术研究也正是在强调,需要向前以及向后去全面的展开人物的历史以及历史中的人物,借此在微观和宏观史学的层面形成平衡。“大哉孔子”展览的叙事结构在有意无意之间映衬了这一趋势。

要想形成这一结构的完整闭环,人物思想的展示便显得必不可少,毕竟,形成后世“续章”的更多是这个人物的思想遗产。因此,在第二单元“孔子的一生”的展示时,展览实际上便是以孔子的思想脉络为线索来展开的;而该单元结束,并进入到第四、第五单元的“孔子与中国文明”“孔子与世界文明”之前,展览也适时加入了第三单元“孔子的智慧”的展示,集中提炼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这或也满足了大多数观众对于这场展览的心理预期。

此外,作为博物馆展览而言,对于其特色馆藏的展示与主叙事线之间的交织也是不得不考虑的重要问题。在有了上述已然相对完整的叙事结构之后,策展团队选择了开辟出相对独立的下行空间,在整个展线的最后来交代“诗礼传家”,延伸出对与孔子后裔相关内容的集中展示。这一部分所解决的问题实际上可以概括为以孔府、孔子后裔这样一个更为集中的群体视角来展现孔子思想的价值。这批展品和此视角本身便独具当代史学研究的价值。从展览的叙事结构来说,如此做法既不至于破坏上文已有结构的完整,同时又能在与核心主题有所呼应的前提下赋予这批特色馆藏独特的地位。

当然,在实现了上述“利好”的同时,叙事维度的延伸也会为展览带来更进一步的挑战。例如,展示“孔子的一生”时可用的直接相关材料依然有限;展示“孔子的智慧”时依然面临如何将思想可视化的问题;在展示后世的影响以及智慧、思想等问题时难免需要将视角铺陈开,但如此一来,如何再让观众不至于感到脱离孔子太远、如何体会到这些已然被铺陈或延展开的展品依然是与孔子密切相关的。

对此,孔子博物馆所采取的策略是,利用浮雕、油画、雕塑场景、投影、动画等形式设计语言来将其阐释性功能发挥至最大以实现展示内容的完整。“大哉孔子”展览实际上在进入第二单元“孔子的一生”之后,便已经开始需要大量借用后世与孔子或孔子思想相关的文物来展示该主题,第三单元“孔子的智慧”实际上也已涉及对整个古代中国的众多思想价值体系的展示。此时,尤其是对于缺乏相关知识背景的观众而言,单纯依靠各个展品的独立展示很难让叙事继续紧扣孔子其人、其思想这一核心主题;因此,“大哉孔子”当中所使用的雕塑、场景、多媒体投影等手段有助于将每一个展项与孔子之间的关系点破,起到了时刻提醒着观众不“出戏”的作用。

实际上,形式设计语言的作用还不仅如此。它还有助于实现对观展节奏的调整。在此问题上,“大哉孔子”展览当中至少有两个部分的设计值得一提。其一是从“序厅”部分开始,策展团队便已经在试图利用大尺度的空间和意象环境的方式将观众带入展览气氛当中。“序厅”为一处圆筒式空间,外部为书架形象,似以彰显儒学的书香底蕴,内部为开阔明亮的意象式空间,在大众记忆中最为经典的一副孔子形象以轮廓的形式隐现于灯光墙之中。

其二是进入到核心的展线之后,第二单元“孔子的一生”之后,策展团队安排了一处“《圣迹图》互动厅”。孔子博物馆本身收藏了明绢本《圣迹图》,该图以连环画的形式描绘了孔子一生的重要故事节点。这样的文物本身与“孔子的一生”这个展示内容是密切结合的,出现在此位置也顺承了前后内容单元之间的逻辑,不显突兀。不仅限于此,策展团队还将只能小尺度观赏的文物数字化投影之后转化为大尺度可触摸互动的空间场景,如此也使整个展览形成了一波令人眼前一亮的小高潮。这个位置基本也处于内容叙事结构的中点,在此位置加入此设计,也能起到调节观众疲劳、转换观众情绪的意义。

借助上述努力,那么“大哉孔子”展览是否就此圆满完成了对于孔子这一人物及其思想的完整塑造了呢?我想,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应是开放的。在我看来,“大哉孔子”这样的一场展览有效地完成了其使命,也为我们展示了作为一种创作或表达形式的博物馆展览在其诗性与政治性乃至现实条件限制之间穿梭之后所能做到的最大平衡,这便已是这场展览为当下的博物馆研究与实践带来的重要贡献了。

关于孔子,还有大量的研究在“圣”与“人”之间探索着;孔子这样的人物怎样才算丰满与完整,类似的问题还可以不断发问;博物馆在展示这类问题时应当如何“扬长避短”以及体现自身的机构特性,这也尚可以继续讨论。这些问题都可以成为留给孔子博物馆以及同类型的博物馆在未来继续探索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