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辛成:博物馆研究的范畴
来源:
作者:
沈辛成
发布时间:
2023-06-30 09:17
编者按:这篇文章,作者沈辛成写于2010年。根据他的自述,是当时在阅读了大量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经典文献之后,对本硕期间经历的博物馆学训练有感而发。近期询问作者时,他表示,博物馆学成为一个正式的学科之后,确实促进了同行沟通,打开了许多专业人员的晋升通道,这无疑是当时作为研究生的他看不到的。但是对于本文中表达的基本观点,作者仍然表示是成立的、严肃的,并值得继续探讨的。时至今日,虽然学科归属已不在文博圈内,但作者仍在通过旅行写作、历史研究和活动策划,积极探索这一行业里更理想的最大公约数。
还是不得不强调我对“博物馆学”这一术语的厌恶。
我认为一类研究要成为学科,必须要在对象、原理、方法、目标四个方面都具有相当的独立性与独特性。在这四者中,原理与方法是鉴别学科间区别的重要因素,例如,人类学与社会学的对象有时是相同的,目标也是相似的,但是人类学的原理根本在于阐释,理解意义存在的背景,而社会学的原理在于归纳,从繁芜的现象中寻找规律,这就决定了两者在方法上的本质差异,也由此分化出针对同一类人类活动现象的两门截然不同的学科。相比起原理与方法,对象的差异是次要的。正如法国历史学家虽然研究厕所的历史,但是不会自称是“厕所学家”,不是因为厕所的名头不雅,而是因为他所运用的方法与历史学无异,唯一的差别只是将对象锁定在了人类如厕的行为与范式上。
而今,大学科日渐成熟,难以在结构上再有创建,学者们便纷纷在对象上寻找出路,就文博界内来说,出现了“故宫学”、“圆明园学”这类边界模糊的所谓学科。而“博物馆学”虽然不是中国的原创,但是随着博物馆的问题在社会舆论中的比重逐渐变大,“博物馆学”似乎已然日渐成为一门正规的“学科”,我始终认为这是不足取的。
当前所谓的“博物馆学”,除了在对象上比较接近之外,在原理方法以及目标方面,都存在难以统合的混乱。这种混乱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缺乏固定的研究范式。我们来列举我们的同行对比一下:考古学已经建立了比较完善的方法和原理体系,因此其著述虽然量大的惊人,但是已经确立了一种范式,虽然这种范式在东西方存在很大的差异,但是往上一级学科追溯,还是能锁定特定的学统;文物保护的原理则是借用了其他自然科学,这使得研究不同内容的学者可以参照一套恒久的标准与基线,对彼此的研究内容加以判断与评论。相比起来,博物馆研究是不具备这种特点的,文章的量虽然也不小,但是没有框架,没有结构,没有探讨问题的平台,致使学科的地位迟迟难以提高。
苏东海先生曾提到,别人说博物馆学是“空棘鱼类”,这种远古动物脑子越小,身体越大。这个比喻不无道理。
因此我们看到,一类研究要超越特定对象和特定研究者的个人经验,必须要有学科性的支持。学科性的支持既给研究内容提供了相对固定的结构,也为同行之间的交流创造了平台,更为重要的是,只有有了学科性的支持,一类研究才能沿着纵深的方向行进,而不再是反反复复的蜻蜓点水。
二、囿于功能主义与经验主义。美国密苏里大学博物馆专业教授Jay Rounds的研究数据表明,在有关博物馆的论著中,博物馆系统的成员的贡献最大,比例高达62%,远远超过学校科研系统21.7%的贡献量。所以他指出,“如把博物馆领域的讨论社团列作一个相对孤立的分团时,则会在学术理论和实用技术之间切断联系。”这一点在我国也是如此。
当前的论著大多出自博物馆工作系统,这将导致两个局限:功能主义与经验主义。
博物馆工作者没法超越“我的工作场所”这一视域局限,因为身在其中,所以看不到博物馆更多维的身份。他们缺乏宏观的、抽象的认识,而是只能在自己的经验范围内。
也就是说,他们只重博物馆的社会功能,却不见博物馆的社会角色。这导致了观点的短命和论著间的孤立。
在此类文章的高比例压力下,我们看问题看对象的角度,在探讨还没开始的之前,就已经作茧自缚的严严实实了。
正是因为博物馆研究既缺乏固定的范式,又缺乏超验的归纳,所以到需要总结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就事论事,就馆论馆,说了和没说其实一样,难以指导实践。
当前很多带有大量统计内容的文章,在科学性上自然是进了一大步,但是由于缺乏学科性的指导,缺少有针对性的问题设计,所以海量的问卷只在性别比例、参观时间、年龄结构这些粗浅的层次上来回盘旋,令人大感惋惜。
因此,就博物馆研究的实践意义而言,现有的研究在政策制定上并不能提供多少有益的指导,很难真正满足博物馆事业发展的需要。
有一种方案,能一箭双雕。
那就是社会学的引入。
社会学已经是一门相当成熟的学科,有丰富的理论方法可供选用。所谓引入社会学,不但包括利用社会学的定量定性研究方法来对博物馆进行调研,还包括将博物馆研究领域的概念与本体置入社会学理论的坐标中,寻找新的定义与视角。目前我们对社会学的利用往往只做到了第一条,忽略了第二条,而第二条恰是第一条的基础。没有对博物馆研究种种概念的规范,我们就提炼不出具有社会学深度的问题,没有问题又谈何调研。
大概说来,社会学通过三种路径来规范博物馆研究:
第一,将凌乱的博物馆研究纳入社会学的范式,令研究系统化正规化,且具备逐步深入的潜质。
第二,超越经验主义,更新我们认识对象的方式,认识到博物馆的符号性质,通过文化研究揭示博物馆在社会背景中的三维身份。
第三,在调研过程中产生的定性定量资料可以向两个向度延伸利用,既可以满足特定议题课题的学术需要,又可以加以改造提炼,形成对实践具有指导意义的调查参考。
我在此对社会学的引入方法再略作深入:
我们都知道社会学分为三大支派,功能论、符号互动论、冲突论。这三派从时间上看是有先后顺序的,然而时至今日,已经不能再武断的说哪一派更为高明或者更贴近真理。三者的差别主要是立论基础有异。
举些说法来令这种引入更为形象:
以功能论的视角出发,博物馆是社会教育机构,观众是其教育对象,展品皆为实体,博物馆在社会中的作用是收藏珍宝、启发民智。
以符号互动论的视角出发,博物馆是符号交流的场所,观众是信息的接收者,本身也带有影响信息的记忆介质,展品是信息本体或信息媒介,博物馆从宏观来看是社会中的信息发生器,从微观来看,也是社会、历史、个体记忆传播的发生场所。
以冲突论的视角出发,博物馆是暗含文化矛盾的场域,观众是大众文化的个体代表,展品不再是实体,而是精英文化的表征,博物馆场域中涌动着两种文化的深层对抗,霸权、规避、解构三者并存,将博物馆变成社会文化矛盾的投影。
以上三者就是我在前文提到的“博物馆的三维身份”,我们现有的研究多以第一个基点出发,但是更具有探讨价值的其实恰是从后两个基点引申出的议题。基于以上三种立论,我们得以更新对对象的认识,以此为起点重新出发,对博物馆的问题才能有持久的生命力和探讨价值。应当说,社会学背景下的博物馆研究才是其理论部分的全部内容。
沿着这三个方向延伸,我们对问题的探讨自然而然的会需要别的学科的帮助,这使得博物馆研究不但在方法上存在丰富的多样性,也使研究范畴大为拓展和深入。比如,从符号冲突论出发,最终必然需要依靠传播学的知识,来解析传播过程中信息发生的变化,这种结论与功能论出发的博物馆身份相结合,又需要社会心理学和教育心理学的帮助来改良微观的博物馆教育,提升信息传播的信度。再比如,从冲突论出发,最终必然落脚于文化研究的范畴,这个被皮埃尔•布迪厄称作“怪物”的研究内容十分广泛,这里所需的是大众文化研究与城市文化研究。再放大一点看,博物馆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所体现出的地域性、民族性区隔具有什么样的社会学意义,同样是十分值得探讨的问题。
当然,对于博物馆本体的研究绝不是博物馆研究的全部内容,除了这些理论,我们还离不开实践研究。相比起来,实践研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固定的范式,其作用主要是指导实践,并为理论研究提供资料基础。
它主要包括了:
一、社会现实。包括政策、制度、法律的研究,西方先进做法的引介,最重要的还是深入基层进行的调研,获得反应社会现实的真实资料,为政策制定提供切实有效的依据。
二、陈列设计。包括内容设计和形式设计。
三、文化产业经营。包括博物馆的管理和营销。这个领域受限于我国当前的博物馆事业体制,价值不大,但在私营博物馆中,这会是个有实践价值的课题。
综上所述,我们必须认识到,对博物馆的研究之所以不能称为“博物馆学”,是因为所运用的原理和方法具有无限的延展性。相比起来,博物馆研究这一名称恰好体现了这种松散却有机的学术组合。也正是因为处在多种学科的交界处,博物馆研究才具有足够的活力在高校中占有一席之地。道理很简单,那些单门学科知识很渊博的学者很少会注意到博物馆这一领域,而我们需要的只是针对博物馆的有价值的学术探讨,这也正是博物馆研究学者的存在意义。
自封“博物馆学”的占山为王之举,除了在满足个人的虚荣感之外,无论是对学术的发展还是对博物馆事业的推动,都是完全没有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