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典籍文献类展览内容策划的拓展路径
来源:
策展研究
作者:
刘洁
发布时间:
2023-03-29 09:04
汉字中,“典”的早期字形形象是将简册供于案上,表示其崇高、神圣与重要的内涵特质。“典”在《辞海》中被解释为“可以作为典范的重要书籍”,对于“典籍”,则解释为“国家重要文献”。宋末元初马端临《文献通考·自序》指出:“凡叙事,则本之经史而参之以历代会要,以及百家传记之书,信而有证者从之,乖异传疑者不录,所谓‘文也’。凡论事,则先取当时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诸儒之评伦,以至名流之燕谈,稗官之记录,凡一话一言,可以订典故之得失,证史传之是非者,则采而录之,所谓‘献’也。”
可见典籍文献不仅是国家的重要文献,也是忠实记录国家历史与文化的可信载体,对典籍文献的整理、保护、展示、利用,对其文化价值进行有效的挖掘与传播,成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好中国故事、树立民族文化自信的有效途径。
一、国内典籍文献类展览现状及其特点
从公共文化服务的角度来看,典籍文献类展览在公共文化服务中逐渐成为展览内容策划的独立主题,具有典籍文献收藏和展示并以之为特色的公共文化场馆不在少数。
大陆地区的此类文化场馆一般可分为三类:一是以典籍文献类收藏与展示为主的博物馆;二是在馆藏和展示上具有典籍文献性质的博物馆;三是举办过典籍文献类展览的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和纪念馆。
这三类文化场馆拥有较为丰富或独具特色的馆藏,但展出的藏品仅是冰山一角,持续举办展览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三类公共文化机构的典籍文献展览内容策划具有以下特征:
(一) 围绕办馆主旨形成内容策划
2014年国家典籍博物馆举办“国家图书馆馆藏精品大展”,这是国家图书馆历史上最大规模集中展示馆藏文献珍品的展览,由金石拓片、敦煌遗书、善本古籍、舆图、名家手稿、西文善本、样式雷图档、中国少数民族文字古籍和中国古代典籍简史等9个展览组成,展品800余件。主要依照藏品类型自然形成展览内容的划分,其中各展览主要依照展品时间顺序排列,以展示孤本珍品为主,尚未形成具有故事性、趣味性和精神线索的策展路线。
2019年9月,国家典籍博物馆又举办了“中华传统文化典籍保护传承大展”,汇集了全国20多个省40余家公藏单位、30余位私人藏书家的珍贵藏品330余种,共分“国宝吉光”“百代芸香”“汲古润今”“交流互鉴”四个展厅展出。此次展览从展品中提炼出主题思想,其中“国宝吉光”依照古籍的四部分类法,选择“经”“史”“子”“集”四部中的代表性著作的现存最早版本进行展示,突出珍稀版本的价值。“百代芸香”以馆藏中的知名藏书家故事为线索,融汇古籍的不同形式展示来自官家和私家的收藏。“汲古润今”突出古籍保护和修复的成果,以及现代技术对典籍文献存藏发挥的作用,融合拓片、少数民族文献、山川舆图等展品进行展示。“交流互鉴”意图通过典籍类展品展现中外文明的对话与交流,较侧重唐文化在丝路沿线国家和东亚地区的影响。
此外,以典籍博物馆命名的博物馆还有于2017年9月28日正式对外开放并举办首次展览的吉林省典籍博物馆,首展“墨雅余香 纸润流芳——吉林省图书馆藏珍籍展”主要以中国古代典籍的装帧形式为线索,展出典籍年代从唐代至民国时期的写本、刻本、稿本、抄本、活字印本、套印本、钤印本以及批校题跋本、四库底本等,并未从典籍本身的主题思想及核心内容提炼中生成展览内容主题。湖北典籍博物馆于2017年12月26日正式开馆,位于湖北省图书馆,是集典籍收藏、展示、研究、保护、公共教育、文化传承、文化休闲于一体的综合性博物馆。首展“荆楚宝典——湖北省图书馆馆藏珍贵古籍展”同时开展,依然以展出稀见古籍藏品为主。
(二) 依托专门收藏形成基本陈列
在中国大陆的众多博物馆中,部分分布于各行业中的博物馆同时兼具了典籍文献收藏与展示的功能,尽管这些博物馆可能只有在开馆之初形成基本陈列,很少依据藏品特点来继续策划推出新的展览。例如: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博物馆(亦称“逸夫科学馆”),创建于1990年,以收藏中医药文献为特色,包括历代医史文物、古代线装医学典籍、中医书刊等,博物馆分为中药标本和中国医学史两部分,展厅以中国医药学的形成与发展为主线布展,内容分为中国医药学的起源、医药学的新发展、中国医药学的新成就几个部分。又如:中国现代文学馆,这里主要展示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史以及重要作家、文学流派的文学成就,是现当代文学研究的阵地。馆藏主要涵盖我国著名作家的手稿、信函、书画作品、实物和照片资料等,基本陈列展主要以现当代文学史为线索。
此外,位于北京印刷学院内的中国印刷博物馆,藏品主要有古籍善本、诰命文书、邮票、版材、成品、印刷机械等。基本陈列主要包括“中国古代印刷——印刷文明的东方传奇”“世界近现代印刷——印刷技术的东西互鉴 ”,其内容主要围绕中国印刷技术史和世界印刷技术史的线索展开,较少策划举办临时展览。
(三)尝试突破公共文化场馆藏品界限策展
近年来,围绕典籍文献类藏品策划的临时展览在中国大陆的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和纪念馆等公共文化机构中频频出现。在馆藏上具有较为突出的典籍文献性质的公共文化机构拥有策划举办主题展的巨大潜力。如:古代文献典籍方面,国家典籍博物馆与宁波天一阁博物馆具有共通之处,而浙江、江苏等地蕴含丰厚的藏书文化积淀,因此该处的各种以地方藏书文化而新设立的博物馆甚至旅游景点,都具备因地制宜地策划开展典籍文献类展览的条件。
从近现代文献来看,北京鲁迅博物馆、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等以近代文献史料收藏为主题的文化机构,亦可围绕近代文献史料的类型、内容,通过研究视域的拓展挖掘近代文化现象、历史事件、出版现象、新闻事件等策划展览。例如:江汉关博物馆举办的“诚信在兹:契约文化展”,同年4月在上海鲁迅纪念馆开展的具有交流展性质的“拈花:鲁迅藏中外美术典籍展”等都是通过相似馆藏之间的合作及馆际之间的交流而策划形成的具有近代文献鲜明特色的专题性展览。
从综合文献形态的展示来看,中国大陆的许多公共文化场馆都举办过与之相关的展览,如:上海图书馆的“翰墨珍拓——上海图书馆藏善本碑帖展”,由云南省博物馆等七家博物馆主办的“国宝盛宴:《史记》中的西南边疆”展,天津博物馆的“金石书香沁后人:周叔弢捐献文物与古籍特展”,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开展的“光化六合:西安碑林藏北朝墓志特展”,湖南博物院的“千年遗墨:中国历代简帛书法展”,上海大学博物馆的“上海大学博物馆藏近代上海小报特展”,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隻立千古:《红楼梦》文化展”等。此外还有一系列以拓片、印谱或名家收藏碑帖、手稿、古籍为展品的展览呈现,如:兰州市博物馆的“洛阳唐代墓志拓片巡展”,湖南博物院的“烟云尽态:湖南博物院藏《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展”,浙江省博物馆的“朱蜕华典:中国历代印谱特展”,苏州博物馆的“须静观止:清代苏州潘氏的收藏”等。
2020年至2021年,以某类文书形式或古代书籍装帧形式、修复为主题的典籍文献类展览出现,如:敦煌博物馆的“敦煌古代文献及汉简写经书法特展”、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的“金石不朽:书写、复制与文化衍生”、杭州净慈寺美术馆的“卷舒自如:经折装古代经书展”、国家典籍博物馆的“全国古籍修复技艺竞赛暨成果展”等。此间还有一些档案类展览呈现,如:北京市档案馆的“中国档案珍品展”。南京博物院也举办了院藏刻本古籍展,展出逾80件(套)南京博物院藏刻本古籍,年代从宋代至清代,展现传统刻本书籍的艺术与学术价值,如南宋刻本的《大唐六典》,玄宗御撰、李林甫等奉敕注。这些展览的举办首先打破了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纪念馆等公共文化场馆之间的界限,主要基于可形成共通主题的展览而进行策划展示,突破了仅限于博物馆范围的展品交流与策展交流,成为盘活藏品与展览资源的一种有益尝试。
二、可持续的两个策展方向——以展览案例为中心
若从近几年国内外典籍文献类展览中选出值得仔细探讨又可形成典型的案例实属不易。一方面,由于典籍文献本身种类较多,古籍、手稿、碑帖、诰命、御制册、契约文书、现代书籍等带有文字和手迹的印刷品和非印刷品等都属于此范畴;另一方面,在展品选择上若只局限于典籍文献,这样的展览可能又会忽略作品本身应有的文化内涵,进而忽略更广阔视域下其文化价值的揭示和立体呈现,故在此选取两个案例作为此类展览值得持续的两个策划方向来分析。
(一)“旷世宏编 文献大成——国家图书馆藏《永乐大典》文献展”

图1 《永乐大典》文献展序厅投影屏

图2 展厅内容单元场景
该展览于2018年9月开展(图1),主要展品为《永乐大典》的不同册别,及经过多次辑佚所入藏的分散于各处的《大典》各册,同时陈列有与大典诗文、用纸、抄写字体等相关的史书、志书、韵书、诗文集、书帖等,典籍文献成为展览的主要展品。展览的核心思想在前言中明确提出,即“文运同国运相牵 文脉同国脉相连 ”。因此,展览内容线索即围绕集成类书的编纂过程、收藏历史、散佚、保护及回归入藏等波谲云诡的传奇历史展开,而这一线索也恰恰与国家历史变迁中的大事件以及国家命运的转变相关联。第一单元“大典犹看永乐传”、第二单元“合古今而集大成”、第三单元“久阅沧桑惜弗全”、第四单元“搜罗颇见费心坚”、基本按照文献展品与史实线索对应的顺序进行排序陈列(图2),如:选择《御选明臣奏议四十卷》(清乾隆道光同治间刻本)作为展品,该书是乾隆主持整理的执政备要,在这里的作用主要是说明编修大典的缘起,展示页面内容为“大庖西室封事”。据史料记载,明太祖和解缙曾经在这里有过一次君臣之间的对话,明太祖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这使得解缙很受感动,回家后就写了这一篇著名的奏疏,指出了当时朝政的不足之处;同时,建议明太祖修一部随事类编的书籍。因此,以史实线索引领整个展览的内容线索,亦为“文献证史”这一思想在策展中得以很好的呈现。

图3 《永乐大典》“士”字册
(二)“出云与大和——《日本书纪》成立一三〇〇年”

图4《日本书纪》卷第二 南北朝时代永和1-3年(1375-1377)爱知县热田神宫藏

图5 出云与大和:《日本书纪》撰成1300年特展
《日本书纪》(图4)和《古事记》是关于日本早期历史的两部重要书籍。日文的《古事记》早已被周作人译介并为国人所熟悉,但用古汉语书写而成的《日本书纪》却较为陌生。2020年1月15日,在日本正史《日本书纪》编成1300年之际,东京国立博物馆策划举办了“出云与大和”特别展(图5)。展览的名称主要来自《日本书纪》中与日本政权诞生传说相关的两个地名,这段传说大致内容为:国津神(大国主神)把韦原中国(日本)让给天津神(天皇的祖先),其后大国主神于出云大神社掌管“幽”(祭祀),天津神的后代在大和掌管“显”(政治)。“出云”与“大和”是与这段记载相关的两个重要地点的名称。

图6 “出云与大和”古迹复原模型

图7 “出云与大和”展览场景
三、日本典籍文献类展览内容策划的借鉴价值
近两年日本不乏一些以典籍、书籍、文献等为主要展品或选题的展览举办。2019年夏,东京国立博物馆推出的“三国志——文化主题特展”应该说是对一部典籍的生动阐释,该展览此后又在九州国立博物馆和中国大陆的几家博物馆作巡回展。2020年为迎接新年和成书纪念而举办的“出云与大和:《日本书纪》成立一三〇〇年”展。2019-2021年间开展的围绕日本国人广泛接受的文化书籍形式——漫画所举办的展览,如:在森美术馆(Mori Art Center&Gallery)举办了“ONE PIECE”展;2020年10月在东京都的南长崎花咲公园展室举办的“常盘庄的漫画家:寺田博雄”展及同类型的于2021年4月开展的“常盘庄与手冢治虫:《森林大帝》时期的故事”;围绕一部漫画作品展开的有“哆啦A梦”展、“浪客剑心25周年纪念展”等。此外,还有以某一时期古典文学作品为中心策划举办的于2021年4月开展的“江户至明治初期的日本古典文学复兴”展,主要展出江户至明治初期印制的日本古典文学作品,包括《源氏物语》《伊势物语》《徒然草》等,从断代古典文学史的层面探究印刷术的发展对文化传播的作用及影响。

图8 “永井荷风与江户东京的风景”展主题海报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