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社区博物馆?应该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具有共识的定义。简单而言社区博物馆是为社区而建,并服务于社区的博物馆。但显然这样定义社区博物馆,并不能从根本上回应人们对社区博物馆的理解。
社区这一概念是中国社会学者在20世纪30年代自英文意译而来,因与区域相联系,所以社区有了地域的含义,在20世纪90年代以来,社区成为政府进行社会管理的一个基本单位,社区管理与服务愈来愈受到政府和社会的关注。而英文社区 (community)一词则含有公社、团体、社会、公众,以及共同体、共同性等多种含义。因此有的社会学者有时又在团体或非地域共同体这种意义上使用community一词。综合西方社会学家研究成果,社区一般具有如下特征:
(1)社区是一个特定地区内的人口集团;
(2)社区成员之间的联系纽带是共同语言、风俗和文化,由此产生共同的结合感和归属感;
(3)每一社区都有共同的活动场所和活动中心;
(4)每一社区都有自己的组织和制度;
社区博物馆进入我国博物馆界视野并受到关注和研究,大致始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1986年的《中国博物馆》第4期发表了乔治·亨利·里维埃《生态博物馆——一个进化的定义》等有关生态博物馆的文章,社区博物馆开始进入我国博物馆界的视野。1993年南开大学举办了“中美博物馆学”国际研讨会,曾参与美国安纳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和其它社区博物馆建设的多位史密森学会专家与会,介绍了美国社区博物馆建设的有关情况,
1993年《中国博物馆》第4期发表了部分论文。此后,我国博物馆界对社区博物馆的研究逐渐多了起来。但由于受我国社会学研究的影响,特别是我国政府把社区视为社会管理服务基本单位的事实的影响,我国博物馆界对社区博物馆的认识基本上停留在必须及如何为社区服务的层面上,而所谓的社区又基本上指向了地域概念。新世纪以来我国开始了自己的社区博物馆实践。2009年,一座被认为是天津市的首家社区博物馆在天津市和平区小白楼街崇仁里社区出现,并在一个50平方米的空间内展出了居民们自己动手创作的书画、手工艺品以及平日的收藏品260多件。2010年,有北京首家社区博物馆之称的北京东城区花市枣苑的“花市社区博物馆”成立,展出了古代文物、书画大家真迹及当地传统手工艺人的作品。2011年,有着200多座明清建筑、占地600多亩的福州三坊七巷古街区由国家文物局授牌,成为国家认可的中国第一个社区博物馆。从我国社区博物馆的实践过程中同样不难看出,尽管已有对具有历史文化内涵的区域的文化进行整体保护的思考,但空间或地域的考虑依然是我国对建设社区博物馆的基本出发点。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需要我们思考,是否将传统博物馆植入社区就是社区博物馆,或者在更大的区域内以大遗址保护的理念、以露天博物馆的形态在有历史内涵的区域建设的博物馆就是社区博物馆?换言之,社区博物馆究竟是一个历史文化与社会地理合二为一的时空概念?还是一个单纯的空间与社会地理概念?
要想回答上述问题,应该先从西方社会已有的社区博物馆的理论与实际中寻求答案,毕竟社区博物馆发生于西方。不可否认,在早期社区博物馆的理论和实践中,地域性、参与性、分散性和日常生活是其最主要的精神和原则。
史密森总裁雷普利认为安纳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的宗旨:“是在提供当地社区民众一个愉快学习的场所,它没有华丽而高不可攀的殿堂,或艰涩难懂的说明,而是一座‘低压力’的文化设施,致力于营造一个亲和的环境,希望吸引从未进入或享受博物馆乐趣的民众前来参观。在经营管理上,关键字眼是民众的参与,所谓参与,不仅是希望民众能参与展示,而是希望创造博物馆与社区为一体的感觉。”安纳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秉承这一宗旨,推出了《老鼠:人们所引来的苦恼》等不少与社区议题有关的展览。
1981年,法国文化部给在本质上属于社区博物馆的生态博物馆做了这样的界定:生态博物馆是一个文化机构,这个机构以一种永久的方式,在块特定的土地上,伴随着人们的参与,保证研究、保护和陈列的功能,强调自然和文化遗产的整体,以展现其有代表性的某个领域和继承下来的生活方式。
1973年,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在城郊塔库巴亚开始了博物馆与社区紧密联系并努力服务于社区的试验。塔库巴亚是一个文盲比例很高、儿童几乎不上学的贫民区,国家人类学博物馆成立了一个由博物馆学家与社会科学家联合组成的小组对该地区进行认真的了解,谋求他们的合作,随后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组小亭子,从母馆运来展品,使用了一切陈列手段,创造出了一个生动的、能为不识字的居民所接受的博物馆。该馆很快便成为社区文化中心、总顾问处,参与了诸如卫生、教育乃至婚姻纠纷等事宜。
关注社区议题和日常生活、强调社区博物馆的地域性,在早期社区博物馆的发展中,确实被视为社区博物馆的理念和精神实质。
但至今依然为国际博物馆界深思的是,曾经对世界社区博物馆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为有十万中下层黑人居民建立的安纳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却在1987年迁离了该社区,成为史密森的正式机构,国家博物馆群体中的一员,接受联邦政府的预算和领导。名称中的邻里(Neighborhood)一词也被删去,更名为安纳考斯提亚博物馆和非洲裔美国人历史与文化中心,服务对象不再是社区居民,收藏、展览政策也基本脱离了社会议题和日常生活。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了法国,1990年后,以“所在地人民和公共权利机构共同设想、共同修建、共同经营管理”、只为社区居民服务为理念,具有文化民主和革命色彩的所有法国生态博物馆被体制化,如同安纳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一样也成为了法国博物馆体制下的正式成员。1992年,肯尼斯·赫德森不无失望地说“如果说法国境内现在28个被公认的生态博物馆,其中没有一个是完全践行它们原本的宗旨,应该不是过激之辞。”121肯尼斯·赫德森失望的原因是生态博物馆已放弃了社区人们参与主导经营管理博物馆的理念。20世纪70年代早期,澳大利亚也在土著社区建立了一批博物馆,“其中的一些博物馆促进了社区内的文化更新与传播。其它的充当着当地土著社区与外界的媒介,一方面向参观者提供文化解读工具,一方面力求增进澳洲土著与非土著之间的和谐。这些博物馆中,一部分很成功,很多仍然在努力,剩下的无人问津,年久失修。”
可以这么说,社区博物馆在其发展历程中,创新与回归交错演进。不少以回应社区诉求、解决社区日常生活问题,只服务于社区居民,具有理想和革命色彩的博物馆,最终又回归到既有的博物馆体制内,回归到了自己所擅长的遗产领域,而那些依然坚持回应社区诉求、解决社区日常生活问题,致力于文化知识民主化和分享权力的社区博物馆都不同程度地面临着种种问题,困难重重。
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社区博物馆发展趋势来看,西方的社区博物馆似乎已不再执着于曾经激进的理念,开始理性的回归,将视野投向了历史文化与社会地理空间合二为一的社会体文化(有一定的源头、一定的存在区域“地域的或社会的”与一定的发展历程)和亚文化(团体或共同体特定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对文化多样性的关注、对族群文化遗产的保育和传承取代了对社区现实议题和日常生活的关注。移民博物馆、女性博物馆、土著博物馆等可视为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社区博物馆发展趋势的代表。
“重视和体现(认知)世界范围内的妇女生命 (生活)”,“通过历史、艺术文化方面的展览与项目,来扩大全球妇女的声音,开展教育、引发沟通对话,建设社区,并付诸行动。”(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旧金山的国际妇女博物馆的使命)移民博物馆是社区的中间集结点。文化节和展览会把一个社会老老少少集合起来,探索他们的遗产和传统,最重要的是,他们为个人成长、自我意识、尊重以及社区内每个人的幸福提供了论坛。即便是特定的种族社区也不是完全同宗:各小组都有不同的语言、宗教、文化、阶级和政治。不论什么时候博物馆与社区小组合作,我们都鼓励传递并展现此类差异。(澳大利亚墨尔本移民博物馆社区联盟)至此,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当下社区博物馆已经和早期在一个单纯的空间与社会管理地理概念下,回应社区诉求、解决社区日常生活问题,只服务于社区居民的模式渐行渐远。社区博物馆的概念已经悄然变化,有一定的源头、一定的存在区域“地域的或社会的”与一定的发展历程的社会体文化(族群),以及具有特定价值观和行为准则的亚文化(社群),成为社区博物馆的指向,
多元文化主义成为了社区博物馆的理论指导,对民族或族群文化遗产的保育和传承,发展为社区博物馆的收藏展示目标,社区博物馆的概念愈来愈显现出时间(历史文化)与空间(社会地理)合二为一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