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博物馆展览参观者行为观察与分析

西方学界以“参观者导向”为核心的博物馆展览研究发端较早,1933年美国开展了第一项在博物馆展览领域的参观者行为调研。自此,参观者行为研究逐渐成为西方各类博物馆进行展厅规划、展品展陈,甚至建筑物设计的重要参考依据。本文选取首都博物馆北京民俗展为样本,主要调研参观者在观展时的行为选择与行为变化。引入了美国史密森学会在上个世纪80年代调研国家自然博物馆的参观者时采用的观察法,即观察记录参观者的主要行为及各类行为在参观过程中的比例数据。这些数据将用以分析首都博物馆北京民俗展的不同展厅中参观者的行为变化规律,另外也会用以各展厅的传播效果比较。最后,基于参观者行为调研结果对各展厅展陈给出提升性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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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参观者行为的重要性

近年来,国内的博物馆研究发展迅速,以观众为主体的研究日渐受到学界的重视。各类博物馆都意识到为观众提供更优质的参观服务的重要性。史吉祥认为,“博物馆对观众的调查研究是评估博物馆举办陈列展览成功与否的重要依据,是博物馆检验自己社会认知程度的重要手段,是改进博物馆管理的催化剂,是推进博物馆学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中外博物院学者在对博物馆观众进行调查研究时,多采用观察法、问卷法、访问法以及实验法等研究方法。笔者认为,调研博物馆参观者的行为时应该尽量采用观察法,通过观察能知道参观者在博物馆内是否专注,是否喜欢展出的展品。换言之,博物馆对于展出的展品有着文化“诠释”的责任,如何考量诠释成功与否,笔者认为通过记录研究博物馆参观者的行为可以给出客观的答案。

对博物馆参观者行为的研究是有迹可循的。他们在参观时所选择的行为是有限的,换言之,参观者的行为选择是固定的。美国史密森学会进行了众多关于博物馆参观者行为的研究。研究发现,他们在不同布局的展馆中会选择不同的行为以及不同的注意力程度。同时,随着时间流逝,参观者对博物馆陈列的注意力会不断下降,产生厌倦感和疲劳感,因此行为选择倾向也会逐渐失去与展览展品的关联,这样的现象被美国学者吉尔曼(Benjamin Ives Gilman)称之为“博物馆疲劳”。在“博物馆疲劳”理论正式提出后,其他美国博物馆学者如罗宾逊(Edward Robinson)继续通过设计研究方案进行参观者行为研究,他指出“博物馆疲劳”的产生并非完全由于观众身体上的疲劳,即在观众身体不疲劳的情况下也会出现注意力下降。作为罗宾逊的学生,梅尔顿(Melton)扩大了老师的研究范围,获得了一些开创性发现:展区分布、出口、交叉口转向以及对象竞争会对博物馆疲劳产生影响。梅尔顿的研究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了展览在空间布局选择方面,展厅在展陈和展线设计方面是如何影响参观者作出行为的。

在前人的研究方案中,观察法始终是至关重要的,他们通过观察法记录数据,用以科学地阐释参观者的行为变化。在本次调研中笔者就选择了观察法记录数据并配合访谈法,观察法选择的是上个世纪80年代美国史密森学会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调研时所采用的方法,即研究人员在观众参观博物馆陈列的自然状态下,通过观察其行为、动作,并记录数据,制图描绘出参观者的行为变化趋势。最后通过对个别已完成参观的参观者进行简单的访谈,以此为依据再对整个展馆进行分析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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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设计

(一)调研前瞻

梅尔顿以及史密森学会对于博物馆参观者的调查研究旨在探讨参观者的行为选择是否受到他们在整个博物馆中参观时长的影响,另外也探讨了参观者行为变化是否受到展馆空间设计、展品摆放等方面的影响。而本文所要继续深入探讨的亦是参观者的行为变化除了与他们在博物馆参观时间长短的关系之外还受到展品内容、位置等展陈设计以及展馆展线设计的影响。以此为前提,笔者选择继承前人的观察统计方法,并以首都博物馆的北京民俗展作为研究地点。该展览分为四个展馆,每个展馆各有不同的展陈、展线设计,符合调研所需。

史密森学会的研究结果表明,参观者的行为受到他们在博物馆待的时间长短的强烈影响,即参观者会在初进博物馆时专注观察展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将注意力又放在博物馆其他事物上,进行一些其他的行动,如关注周围环境或与他人交谈等。这样的注意力变化与行为变化符合人类的生理、心理规律。同时,他们发现,一个博物馆中展品的陈列组合方式也会对参观者的行为选择产生影响。面对空间较大的博物馆整体,参观者的行为不易观察且难以观察捕捉其中规律。笔者认为如果将博物馆这一大空间分割开来即是一个一个小展厅,在各个展厅参观的观众所选择的行为不止受时间影响,更多的受到展品内容及展陈方式的影响,这个因素甚至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因此在设计某个展厅时,必须考虑到如何正确引导参观者接受展厅所应传播之内容。

(二)调研方案设计

因使用与前人类似的观察记录法,所以调研方案设计主要在保持观察记录法不变的情况下,针对本次调研地点作出了适当调整。

1.研究对象选择

在博物馆与展厅的选择上,选择了首都博物馆的《京城旧事——老北京民俗展》。该展览分为四个子展厅,分别是洞房花烛美姻缘(下称婚俗厅)、降龙诞凤添人丁(下称儿童厅)、古稀大寿福如海(下称祝寿厅)和爆竹辞旧迎新春(下称新年厅)。民俗展作为一个整体的空间布局手法采用了廊道空间的模式,在展线设定上采用了辐射式展线。四个展厅在展品内容选择,展品位置摆放以及展陈设计选择方面不尽相同,参观者会不会在参观时呈现不同的行为变化规律是笔者所关注的,而因此产生的不同程度的传播效果更加值得关注。

在选择跟随观察的个体对象时,需要选择成年人,避免选择儿童。另外在跟随观察对象时,不能提前告知也不能提醒对象任何与调研相关的事宜,任其在展厅中自由参观。每个展厅选择20人为宜,事后进行随机采访。

2.研究方法设计

观察法是研究个体行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上文已有所提及。同时,借鉴前人对于观察法的量化方法进行数据统计。

首先预想并设置参观者的主要行为选项,笔者设置了四个选项,分别为:

专注于一件展品,即参观者选择观察某一件展品,此瞬间不观察其他展品或做其他动作。专注于一件展品是参观者最直接的学习行为,也应是参观者在参观时最应选择的行为动作。同时,某些展厅内设有多媒体展示工具也作为展项存在,如电视视频,全息投影或是交互式触屏等,当参观者专注于它们时,也处在专注观察学习的状态。另外,考虑到当下手机摄像的流行,当参观者用手机拍摄展品时也可算作对展品进行持续关注。

展品巡览,即参观者在此瞬间注意力依然维持在展品上,但不是只专注于一件展品,而是正走动着进行巡览。

关注厅内环境,即参观者不再专注于展品,而是观察展厅内的环境设计。

其他行为,即参观者既不专注观察展品,也不观察展厅环境,而是进行其他行为,例如自拍合影、与人交谈、坐下休息等。

随后即可按照上述设置好的四个选项绘制出记录表格,该表是采集数据的主要工具,采集数据方法是:跟随一个参观者,每5秒记录一次,2分钟为一组,一组记录24个数据,即每隔5秒观察参观者的行为,并在四个选项中勾取,持续到该参观者结束一个展厅的参观。一个展厅收集20人的数据。调研不需在每个展厅之间做横向的数据对比,参观者参观每个展厅的时长不一,因此各个展厅收集数据的组数、个数均不一致。

在收集数据完成,并等待被观察的参观者结束所有展厅的参观后,随机采访几名被观察的参观者,询问他们对各个展馆的看法,以及他们对展品的记忆程度。

03

数据统计与分析

(一)数据统计

据上文,在统计所得一人数据时,每2分钟为一组,每组应有24个记录项,计算每组中四个选项各自的占比,计算每个展厅20个样本中每组的平均值。随后根据参观总时长,绘制各个选项占比率变化的折现图,以此来清晰地表现参观者行为选择的变化规律。具体数据如下:

1.婚俗厅(表1,图1)

表1 婚俗厅数据

图1 婚俗厅观众行为变化趋势

2.儿童厅(表2,图2)

表2 儿童厅数据

图2 儿童厅观众行为变化趋势

3.新年厅(表3,图3)

表3 新年厅数据

图3 新年厅观众行为变化趋势

4.祝寿厅(表4,图4)

表4 祝寿厅数据

图4 祝寿厅观众行为变化趋势

(二)数据分析

1.婚俗厅

在婚俗厅获得的数据揭示了一定的博物馆疲劳规律。大部分参观者在参观伊始便把注意力放在展品上,这项行为的占比达到了80%的峰值,而后随着时间推进而递减。当参观者在婚俗厅不再注意一件展品时,他们多选择以巡览的方式参观展品以及展馆环境,或者进行一些其他与参观无关的行为,这些选项的占比率也都随着时间推进而增加。

2.儿童厅

调研儿童厅所得的图2,在图形上与婚俗厅所得图1相似,但其中内容却不尽相同。在图2中可见,参观者初入展厅便开始观察环境,占比达到96%,当时间推进至参观时间中段,参观者才开始着重观看一件展品,占比达80%。另外一些与参观展品无关的行为也随着时间推进而发生。

3.新年厅

参观者在新年厅参观也多以注意一件展品开始,占比达到62%。在随后的参观时间内,参观者多以巡览的方式来完成该展厅的参观,占比一度达到80%。而其他与参观展品无关的行为并未较多的发生。
4.祝寿厅

在祝寿厅参观的观众一开始也多被厅内环境所吸引,占比达64%。而在随后的参观时间内,参观者的行为选择因人而异,并未有特殊的规律,这与祝寿厅的展览展陈方式有关,下文将继续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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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播效果分析与提升建议

(一)传播效果分析

民俗展在整体上采用了廊道空间展示模式,这种模式通过各个展厅之间的廊道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从而既保证各展厅的独立性,又通过各个廊道将展厅串联起来。这种空间布局手法赋予参观者比较大的自由度,各个展厅无先后顺序,参观者可以按自己的喜好选择参观。不足的是,各展厅内部是按单线型展线设计的,即每个展厅只设置一个进口与一个出口,未严格设定进出口位置,造成在实际观展时参观者在馆与馆之间无序进出,且容易进入已参观过的展厅。

博物馆是相对陌生的环境,参观者在边走边停中获得展品信息,迷路或走回头路将给展览主题的表达带来很多阻碍,加重观众的心理负担。“博物馆疲劳”也会因无序的进出在参观者身上提前显现。下面从各个展厅的角度出发再做分析:

1.婚俗厅

婚俗厅与史密森学会的调研结果有相似之处,即所得折线图展示了参观婚俗厅的观众经历了从只关注一件展品到关注展品之外的事物的过程。值得一提的是,在参观进程中参观者有一段时间多专注于观察环境,究其原因是主办方在大件展品如洞房坐帐、家具等的展陈设计上配合了适宜的整体环境,因此从观众的角度来说,对于婚俗这样一种民俗,感受喜庆的环境也是在参观时的重要体验。进入婚俗厅,首先出现的是婚书,婚服,饰品等展品,它们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另外,当观众注意力逐渐涣散,婚俗厅准备了一些实景营造以及屏幕视频来持续获得观众的注意力,达到了较好的传播效果。

主办方的原意应该是将四个分展厅都设置成闭合型展线形式,即只打开一个进出口,方便控制,但调研当天发现每个展馆都打开了两个进出口,这使得整个展览充满了无序的人流。参观者若按顺序参观婚俗厅,行至展厅一半时即会发现另一出口,此时也是图示中大部分参观者开始观察环境的另一原因,甚至有观众直接从这一出口离开。但是大部分观众是选择继续参观的,他们结束整个展厅的参观后依然选择从此口去往儿童厅。

婚俗厅的展品摆放、环境营造帮助它获得了参观者的青睐。大型的洞房坐帐复原,迎亲队伍复原吸引了参观者,他们或拍照注视,或走动巡览,最终完成参观。在最后的随机采访中,有较多参观者表示了对婚俗厅的赞赏,也记得其中较多的展品。

2.儿童厅

儿童厅与婚俗厅的调研结果是有差异存在的,这与儿童厅的展览展陈设计有很大关系。从整体来看,儿童厅展品较少,活动、休息空间较大,且进入展厅后随即就能进入休息区坐下休息。在观众参观进程中,对一件展品的注意力这一选项的比重重新升高是因为在儿童厅设置的互动屏幕获到了观众较多关注。虽然展品数量少但其中也不乏出彩之作,例如虎头鞋虎头帽、童袄童裤等新生儿的必备生活品。

在空间布置上,休息区域与互动项目区域占据了儿童厅的半壁江山,这样的设计有利有弊,关键在于引导参观者进行合理的顺序选择。由于没有参观顺序的引导,较多参观者进入展厅观察环境后选择了休息,或与互动屏互动。对展品的忽略削弱了该展厅的传播效果,在最后的随机采访中,大部分参观者对于儿童厅的记忆点仅停留于互动屏。

3.新年厅

整个新年厅较其他展厅来说面积略小,且需要走回头路,这一点对观众行为变化趋势也产生了影响。展厅内展品较少,实景营造的舞狮获得了较多关注。除此之外,观众多以巡览的方式来参观此厅。

新年厅只设置了一个出口,也是闭合型的展线。但当参观者行至展厅深处时竟然发现无路可走,只能从狭窄的空间中走回头路。因此在图示中,参观者在后半程参观中选择巡览的方式占多数,而后失去耐心直接离开此馆。

新年厅的展品以北京人过年时的民俗相关物件为主,例如麻将牌九,山水屏风等,同时还有舞龙舞狮的场景营造。展品的丰富程度并不亚于其他展厅,但因展示空间布局不合理,导致参观者对该厅的展品没有较多的记忆。

4.祝寿厅

祝寿厅总体面积较大,展品较多,也有大型环境营造以及视频展示区。在展品方面,一些与祝寿相关的民俗物件均有展示,如族谱宗谱、蛐罐鸟食罐以及烟袋等。大型的环境营造主要为寿堂的再现。因此观众在这样的展厅中的参观行为选择就变得非常自由,即展厅并未给参观者提供合理的展线作为引导,所以该厅的行为调研难以得到较有规律性的结论。

值得一提的是,在进入展厅后,观众直接面对了大型的环境营造,而无法注意到其他展品的位置。大部分展品的位置处在场景营造物体的两边,易失去参观者的关注。

在访谈中,较多参观者提到了祝寿厅的建筑物营造以及寿堂再现场景,但对于该厅的展品却没有多少记忆。

(二)提升建议

根据调研结果,民俗展及其各个展厅依然具有改造提升的空间。

婚俗厅的实景营造会将观众巡览的时间压缩,自拍的时间随之提升。儿童厅增加展品,意在减少过大的活动休息空间。新年厅应设置出口,形成一个完整的参观路线,回头路会使观众疲劳感加剧。祝寿馆可适当引导观众的行为选择,面对繁复的展品与空间环境,观众一旦进行取舍选择会增加其自身负担。

总的来说,有以下几点可以改进:

首先,各个展厅设计合理的展线引导参观者行为,避免触发“博物馆疲劳”。例如在婚俗馆,可以明确一个入口一个出口,让参观者能按顺序参观展厅内的展品,如此更便于参观者接收展厅所承载的信息。再如新年厅,既然选择了闭合型的展线设计,就需要合理安排展品摆放位置,避免出现参观者走回头路的情况。

其次,设计一些个性化的“参观节点”,既然“博物馆疲劳”无法回避,那么试着在参观者逐渐对展品失去兴趣时,找到合适的位置设计休息点或互动娱乐点,使疲劳能得以缓解。此外,这样的“参观节点”也需要合理安排位置。例如一进入儿童厅,参观者便面对了空间庞大的休息区,显然这个休息节点出现的并不合时宜,它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展厅的传播效果,将其放置于接近儿童厅的出口处更为合理。

最后,展线设计与展陈设计尽可能的做到“故事化”,以故事串联整个展览,以故事稳定且持续地影响参观者的行为变化。笔者认为,故事是需要逻辑串联的,是需要起承转合的,关键在于将展线与展品配合起来展示在参观者面前。例如在祝寿厅中展出的部分展品与祝寿这一传统民俗的联系不大,而是集中反映了老北京人的日常兴趣爱好,如遛鸟使用的鸟笼、斗蛐蛐使用的蛐罐等。若用一个主题“北京老人生日的一天”作为展厅主题,将这些展品按老人从早到晚的活动顺序来展现给参观者,那么参观者会获得更多的记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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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老北京民俗展四个展厅的观众确实会出现先关注展品,再关注展品之外的事物的行为变化趋势,但由于不同的展览内容与展陈设计又导致参观者行为变化规律有所不同,进而带来不同程度的观众传播体验与学习效果。

婚俗厅的观众记得较多的展品,且参观者在婚俗厅中持续关注展品的时间是比较长的,这与婚俗厅展品位置摆放恰当、展线设计简单直接、参观空间布局合理密切相关,参观者得到了舒适的参观体验,因而该厅的传播效果是最佳的。儿童厅则因展品太少、空间过多,在展陈设计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局,休息区域的位置影响了该厅的传播效果,导致参观者在该厅并没有留下过多的参观记忆。新年厅的展线设计与展示空间形成了一点矛盾,走回头路会使参观者加重疲劳感。祝寿厅展品丰富,展示空间也相对较大,这些空间用以营造大型建筑,会有喧宾夺主之意,参观者对该厅的记忆也多在于和这些建筑营造的合影上。

不同的展览展陈布局会严重的影响观众的行为变化规律。不能说观众必须从关注一件展品开始,再逐渐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才是正确的做法。至少,从博物馆教育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变化趋势能使学习教育、知识传播效果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