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博物馆原创展的展示策略
来源:
《博物馆管理》2021年01期
作者:
周艺璇
发布时间:
2023-02-16 09:23
展览本身就是一种设计。当代设计策展思维是以高度跨学科的多层视角,将不同观点同时布局于展览中,全方位考量博物馆展览向公众传达的理念。本文以深圳博物馆“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为例,从内容重构、关系美学、沉浸表达、艺术共享四个维度引入当代设计策展思维,分析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博物馆原创展在视觉生产与展示建构过程中形成的灵感与策略。
关键词:博物馆原创展;当代设计策展思维;展示策略;交互体验;深圳博物馆
设计策展是一种思考当下及产生认知的方式和行动。[1]在当今数字化、信息化与全球化的趋势下,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几乎实现了民主化,设计需求呈现高度个性化、多元化、情感化、非物质化的倾向。设计实践与日俱增的复杂化形式,使得作为收藏、诠释、展出有形之物场所的博物馆,迫切需要重新评估展览设计对象和所在语境之间的关系,以及策展实践的方法、策略与路径的转换。博物馆习惯了以线性方式展示文化或艺术历史,将作品按时代或流派进行分组,而现在的博物馆观众倾向于更自由的参观方式。当代博物馆要与社会连接,就应重视伴随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普及而来的思想理念与展览藏品之间的动态碰撞,满足观众的不同需求。与此同时,设计策展人员需要采用一种更加灵活且更具关联性的方法,来适应展览展示模式加速变化的现状。
本文从当代设计策展的角度探索博物馆展示设计研究的新方向,讨论如何通过设计策展构建博物馆藏品与时代及观者的对话关系;并以“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的展览设计和策展工作实践为例,分享当代设计策展思维博物馆原创展览形式设计中的新应用策略—以当代艺术自由的精神面对历史的传统与规整,展现跨时代、多领域的艺术融合—探索空间重构后的主题性语境场域。
一、当代设计策展的价值
博物馆藏品的意义源自研究人员传递的各种知识与符号,也源自展览空间中个体的合作。设计策展人员在开展工作时,经常会遇到一些现实的挑战,例如空间创意、版式设计或者展览布局的预算不足等,进而影响展览最终的艺术呈现。所以,在设计过程中,设计策展人员不仅仅是强调“解决问题”,而是应将“超越可能性地去思考”转变为一种“寻找可能性的实验”。设计策展的实验,往往意味着不接受现状,甚至挑战现有的传统,并经过反复思考给出新颖的答案。它是一个各学科交叉参与的过程,呈现出一种共享的、动态的结构。
(一)何为当代设计策展
当代设计策展尚未形成完整成熟的系统。“在设计策展的历史发展中,首先需要明确策展概念的转变:从‘展览制作’(Exhibition making),到指导‘策展’(Curating),再到具有反思性的‘策展性’(the Curatorial),这一路的发展可以看出策展如何转向更灵活自由,以协作、参与、互动、表演和话语为中心的自发性时间,以及策展领域不断向外延伸的趋势。”[2]“Design-Ah”展览就是这类策展理念的实践代表,其构想是基于日本NHK电视台一款教育类节目《设计啊!》(Design Ah!)。展览制作人佐藤卓借由观察、思考、创作三个面向,将节目的内容“实体化”搬至展览现场,生动有趣地解说日常设计细节。
“Design-Ah”展览分为“观察”“体感”与“概念”三个展区,聚焦于人们日常生活中熟悉的八个主题,包括食品、产品、身体、物理空间和时间等,透过实际的体验让观众以互动的方式来感受设计的内容、思维、视角和方法。在“观察”展区,展览从日常周围的事物中提炼出“便当”“标记”“容器”“身体”和“名称”五个主题,每个主题按照“看”“思考”和“制造”的步骤进行展示,引领观众区分事物构成的要素。观众可以了解到各类设计如何产生和发展,体验用途相同但设计不同物品的共通点与相异处何在。譬如,展览呈现了各种蛋料理的烹煮过程(图1),以及男女洗手间标志的抽象变化进程。观众甚至能够通过设计装置体验便当中酸梅的“心情”(图2),或者现场创作出专属自己的标志、容器和纹样。

图 1 《蛋的变身》

图 2 《酸梅的心情》
在“体感”展区,与节目配乐完美同步的四种影像依序投射在展厅的四面墙上。观众在此可置身于充满音乐和影像的空间里,全身心感受精妙设计。例如,与节目原创主题曲配合出现的《あ之舞》(图3),用各类食材、生活用品等物件分解重构的《解散!》,展示纹样如何形成的《森罗万象》,以及配合吟唱与曲线感受某种事物产生变化状态的《来吧,临界线!》(图4)等。

图 3 《あ之舞》

图 4 《来吧,临界线!》
“概念”展区则是由“空间”“时间”和“结构”三个主题组成。通过设计,将难以用实体形状表现的时间流和人员流动用概念呈现出来。譬如,在“空间”区用人的脚印象征尖峰时段的满员电车等场景,使观众体验人们无意识之间产生的距离感(图5)。“时间”区则运用时钟和动画,呈现一年、一周、一天的时间流逝。还有透过回转寿司不同的运输结构,体现偶然、信号、齿轮、分歧等概念的装置(图6)。

图 5 《人 人 人》

图 6 《装置寿司》
佐藤卓以出其不意的观点阐释日常事物的设计,从本质体感着手,蕴含温度与趣味,像是微观剖析一件物品,又或是将抽象概念实体视觉化;使得原是为了孩子设计的教育节目,透过老少咸宜的策展,让观众深切体会到设计的学问。
(二)当代设计策展提供新的展览观看方式
当代设计策展可改变博物馆观众的观看方式。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观看之道》中谈论了艺术与社会之关系,认为“观看先于语言。儿童先观看,后辨认,再说话”[3],观看确立了我们在周围世界的地位。在博物馆展览的语境之中,观众的视线与其自身体验相结合,使他们确信自己置身于这可观看的空间之中。观众观看事物的方式,受知识与信仰的影响。艺术的表达是自我的;与之相对,设计策展作为一种实践,则是面向外界的,其展陈形式设计更多考虑的是观众。因此,在开启展览项目之前,设计策展人员需要自问:“你是如何看事物的?”并试图发现:“观众是如何看事物的?”这是一种以角色互换呈现交互关系的尝试。
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率先提出了现成物(Ready-Made)的概念,认为即使是既存的量产日用品,只要改变观看的角度就能变成艺术品[4]。实际上,探讨博物馆展览在陈列艺术上的研究与实践时,也可以从改变观众观看的角度切入,只要观看的角度变了,意义也会跟着改变。“埃舍尔×nendo工作室|两个世界之间”是nendo工作室受澳大利亚维多利亚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之邀,为荷兰视错觉艺术家埃舍尔(M.C.Escher)打造的展览,利用设计空间以非传统的方式呈现了他的157幅作品。
埃舍尔的作品以使用数学原理制造视觉错视效果和非可能的现实而著称。以此为灵感,以佐藤大为首的nendo工作室运用视角不断变换的数字科技设备建构了一个“不可能的世界”—受到埃舍尔启发而创作的空间和物体。展览共有九个区域,每个区域同时展示埃舍尔的艺术作品以及nendo工作室的空间装置,形成突破性的沉浸式展览环境,观展者可以在沉浸其中的同时体验埃舍尔作品的独特视错觉魅力。nendo工作室设计的《变焦屋》是此次展览最重要的空间设计,入口处通道高度为4米,出口处高度仅为55厘米,黑白交替的图案尺寸不断减小,体现了极致透视(图7)。展厅的尺度和材料也随着参观路径不断变化,从而带来与传统画廊截然不同的观展体验(图8)。

图 7 《变焦屋》

图 8 nendo工作室设计的“透视”展览空间
可见,当代设计策展的思维本质是创造自由空间,以及与常设展览的节奏对立,改变观众观看的方式及行为模式,利用“沟通区”构建新的观众感知体验。回到策展这个行为本身,设计师与策展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设计策展涉及观念的诠释和场景的构思,将信息筛选梳理后进行展示或传递,这与设计进行“信息排布”的本质是一样的。在一场展览中,策展和设计更像是彼此成就的关系。设计是看到东西,产生联想、感觉后,才能钻研工艺。博物馆展览设计的策展人员则需要从内容研究人员的创作意图、学科背景和技术工艺出发,同样也需要构建一个多元化的思想空间—解构内容并重构艺术与教育、创造与传播者、生产与消费、社会与自我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共同追问面对技术、信息、资本权力网络构建起的博物馆全球化的参观方向。
(三)从当代艺术看设计策展在博物馆语境中的“链接”
从时代变迁的视角来看,所有的艺术都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对于现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有关我们所处世界的现实问题,提供了完全不同的观点。当代艺术掀起批判性的议题,也扮演着让人们思考我们的生存现实究竟是何物的角色。”[5]当代设计策展概念置于博物馆语境中,是指依靠藏品并通过对展品图文阐释进行平立面的视觉混合编辑。其中,“当代”是指过去发生、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状态,“设计”是指实现展陈形式创新的展示艺术策略,“策展”则是指将所研究的主题内容透过艺术设计的工作以展览观念传递给观众的一种视觉生产活动。博物馆里的展览是为观众创造意义的,了解观众如何认知是最本质的问题。从当代艺术的视角看设计策展在博物馆语境中的“链接”,可以实现展览链接观众的新展示策略。博物馆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可实现当代策展思维实验的“空间”,其藏品是基于历史文化背景之下的见证物,它链接着过去与当下、未来的理念。而当代艺术正是将思想上的观念借用日常材质,转化成具象的艺术场景,借助媒介的活跃和故事的叙述,从而扩展博物馆策展想象的外延。
当代设计策展在博物馆语境中的视觉生产与多元想象的价值在于发挥其探索实验性。设计领域需要能够思考分析博物馆所面临的问题并提供解决方案,这要求从事设计研究的学者必须积极地建构多元知识结构,来进行博物馆的研究。这一方面在设计领域内展开,另一方面则延展至设计领域之外。以库伯·休伊特国立设计博物馆(Cooper Hewitt,Smithsonian Design Museum)“自然—库伯·休伊特国立设计博物馆设计三年展”为例,该届设计三年展由位于纽约的该馆与位于荷兰南部科尔克拉德市(Kerkrade)的Cube设计博物馆(Cube Design Musem)共同主办,并在两地同时展出,欧洲和美国的观众可以同时参观所有展品。展览由设计师如何从自然界汲取灵感以及如何与自然界合作的角度分出七个主题:理解(understand)、模仿(simulate)、抢救(salvage)、促进帮助(facilitate)、增强(augment)、修复(remediate)、滋养(nurture)。展出的60多件作品,均使用由设计师与科学家、工程师、环境保护人员、各大高校学者专家等一起合作、探索、发明、设计的新材料、新方法和新技术,以期为人类社会当下所面临的极为严峻的环境和社会挑战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法。现场的装置来源于日常生活中的材质,通过重组、排列和设计纹样,形成重复又强烈的视觉张力,构建出有系统性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体验的视觉实体或虚拟展示空间(图9)。

图 9 “自然—库伯·休伊特国立设计博物馆设计三年展”展品《竹林剧场》
引入当代艺术的策展观念,不仅是博物馆原创展的展示策略,也是博物馆设计策展人员用设计作为策划与文字编辑统筹者,结合由物体、交互、符号和环境所代表的主题而形成的策展行为。这是一种包含社会人际关系及其社会语境的实践方式。
二、当代设计策展思维在博物馆原创展中的形式设计策略及展示建构
“策展,通过将‘熟悉之物’置于‘不熟悉的环境’,将‘已知’变为不熟悉的环境‘未知’。”[6]博物馆原创展是通过收藏、整理、研究和展览等综合途径,致力于将与人类物质生活、生产相关的社会思潮、工艺发展史作整体思考并进行展示,通过展览交互、教育互动,向公众讲述藏品背后的故事,同时促进公众增进对非物质文化收藏意义的了解。基于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的博物馆原创展的展示策略与实践,正是借用当代艺术最前沿的社会观察和多维视角,参与不同的知识生产和传播模式,借此拓展博物馆展陈形式的多元想象。
当代设计策展可以引起主题性讨论,并带动观众转换观看博物馆藏品的角度。
下文以深圳博物馆“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工作实践为例,将当代设计策展思维引入内容重构、关系美学、沉浸表达、艺术共享四个维度,从概念发展到叙事结构、展览视觉和空间设计、内容和阐释、展览制作和布展、评估和批判性反思,分享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博物馆原创展在视觉生产与展示建构过程中的灵感与策略。当代设计策展思维突破传统博物馆在展览空间维度上的局限性,在探寻与当下社会密切相关的迫切议题中,延展了博物馆形式设计的视觉边界,提升观众在博物馆现场的交互体验。
(一)内容重构——以清单思维建构博物馆原创展的视觉生产
博物馆必须让观众成为主动的参与者。展览是一种会面状态,是通过参与的形式进行对话的,而“在参与式项目中,文化机构采用的是一种多向传播法。文化机构担当‘平台’的角色,这一平台将内容的创作者、传播者、消费者、评论者和收集者互相关联。这意味着文化机构虽然无法保证观众体验的连贯性,却给了不同类型的观众共同创造体验的机会”[7]。“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的主题核心是关注“人与自然”,其展示内容是以非传统的方式划分出“星空物语”之天文展区、“百兽物语”之动物展区、“草木物语”之植物展区、“瑰石物语”之矿物展区、“财委移交”之藏品展区共五大板块。五大板块的内容决定其空间用色及展示形式的不同,难点在于如何找到共同的视觉衔接点,让观众成为主动的参与者,给予其不同的观展体验,做到既融合又各有其特点。基于此,将清单思维作为博物馆展览视觉生产与展示建构的基础,是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策划博物馆原创展的有效策略。
清单思维是将博物馆展览中所涉及的设计展项进行任务拆解,将展出文物的信息(含品名、尺寸、重量、数量与图片)进行平面与空间整体上的视觉重构。视觉重构的表达是由展示道具的设计组合而形成,展示形态的艺术灵感源于展品本身的历史背景,同时也源于观众的观看方式,即利用人人都有的情绪和感知传递信息。以清单思维构建博物馆原创展视觉生产的价值在于展览内容被设计在平面视觉中并融入空间形式的表达,通过对图文信息的策划和编辑,以“易于消化”的插图形式完成平立面的组织排布,可以在多媒体设备或经费不足的情况下,依然保有视觉上的动感和光感。通过手绘可以快速记录创意灵感并进行视觉编辑(图10)。

图 10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手绘概念图(局部)
当代设计策展之跨域整合能力为其“逃逸于系统之外”提供了新的视角,在此基础之上,有必要强调“策展性”概念的重要性,进而去铺陈当代设计策展的可能性。设计策展领域追求“当下”主题的行为,反映了策展人对于议题“及时性”反映的迫切关注。保罗·奥尼尔(Paul O’Neill)将“策展性”描述为“Living-out”,即一个认知的过程,随着实践的发生而不断自我调整和产生变化,这些变化也会通过不同的路径进入到其他的领域中。因此,这个认知的过程具有不可预知性和开放性的特质[8]。“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的设计跳出思维局限,在概念流线图中做虚拟的观展体验研究,进行空间视觉重构,创作一场能轻松地向当下不同年龄层观众进行准确叙事的展览。“里应外合”的墙面流线将展区划分,形成半开放式“逆时针”单一主线加上灵活多变副线的参观流线(图11)。观众既可以从右边开始参观“星空屋”,然后与左边的信息进行比对,再重回到右边展区,也可以在入口的第一个展示区域人流量巨大的时候选择从中间的动物展区开始参观。整个空间布局呈现大自然海纳百川的包容性,参观流线的舒适度从过道尺寸的布局就能够感受到(图12)。

图 11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俯视图

图 12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观众参观流线过道尺寸
清单思维作为展览生产的指导,关系到包括展览前期对策展工作人员的安排及后期施工的顺利落地等各个环节,对推动整体项目的执行起到关键性作用。清单思维有助于设计策展人员考虑多方因素,在与各部门沟通之后把控全局,预测博物馆策展实践中可能会遇到的困难节点。以设计需求清单为记录载体,整个策展团队也能明确展览中各个事项的完成时间,进而提升执行力。
(二)关系美学——博物馆原创展中的视觉编辑
美学着重研究的是感性学。对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博物馆原创展中的视觉编辑而言,关系美学是另一种展示策略。法国策展人、艺术批评家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在《关系美学》里写道:“展览是一处根据各种原则而装置这些临时集体性的特殊地点:根据艺术家要求观众的参与度、作品特性、作品所提示或再现的社会性样式,一个展览就能生成一个特殊的‘交流领域’。”[9]博物馆原创展对关系美学的运用,目的是挖掘展品所描绘、制造或诱发的与观众之间的关系。这是知识生产经由设计转译的行为,依托设计链接观众,来创造全面感观体验的物质空间形式。换言之,策展是一种通过美学来链接人与世界关系的行为,理解设计活动中人的不可替代性将是一项重要的能力。所以,设计策展人员不仅仅要用大脑思考设计,也要以身体的感知力作为设计的前提条件。
人的身体里藏着极其细腻而敏感的神经,一旦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各种感官就会立即做出反应。观众虽然一开始只是用眼睛接触展品,但马上就会想用手触摸;只是触摸还不满足,还会想要试着移动展品。不仅孩子如此,大人也喜欢将自己的身体活动起来。“形式是一种同时或交替着铭刻在时间和空间里的能动性。形式只会在现实性的两个平面交会时诞生:因为同构型无法生产影像,而是制造出‘信息链’的视觉。”[10]博物馆一向将观众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而“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却是一个开放式的策展实践。在“草木物语”古生物化石展区中,观众是被允许置身于藏品裸露(无玻璃展柜保护)的展区之中,可以在现场触摸部分自然标本,真实感受标本的肌理(图13)。观众也被允许带走展览中的物品,如一个小矿晶或一张纸(图14)。事实上,观众是被置于进行个体行为或社会生态试验的试管里,与博物馆产生交互关系,并因这些超出心理预期的体验而感到惊喜。

图 13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 “草木物语”植物展区古生物化石展台

图 14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 “瑰石物语”矿物展区儿童交互展台
(三)情景建构——视觉一体化表达生成沉浸式空间
沉浸式空间的表达让观众参与更加社交化,也是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博物馆原创展的一种展示策略。沉浸式体验一直都是人类对图像最原始的诉求,就像早期的洞穴壁画、祭祀活动等,都是在利用图像制造图像空间。只是当时技术尚未能支撑起更丰富的图像表达,人们只能利用想象达到一种沉浸式的图像空间状态。随着互联网时代技术的更迭求新,3D建模打印、实时生成图像、投影成像、VR等技术的发展和进步,使现在新媒体的沉浸式空间能够很好地拓展观众的想象力、提高现场参与程度。在视觉感官的刺激下,更加强了观众对展品的独特印象。
深圳博物馆的展厅大堂是一个无展室、无承重墙的室内空间,也是馆内能最大限度自由发挥的空地。固然陈列的珍贵展品本身就很具故事性与知识性,但在形式设计中仍应考虑融入艺术和顾及当代的观展方式。设计策展人员通过针对自然标本等重要展品进行讨论,了解藏品征集的意义和目的,得到最佳的互动展陈形式。考虑到大部分观众对深圳博物馆的藏品比较熟悉,所以在进行展陈形式设计时将可利用的展示空间整体打造成一件艺术作品。以“百兽物语”动物展区为例,展示方式打破了单一展柜的陈列界限,让参观者看到“触手可得”的藏品裸展,传达出当代艺术的动感和趣味,既拓展了物理空间中的视觉维度,也增强展览的交互体验(图15)。

图 15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 “百兽物语”动物展区
“‘情景建构’的情景主义概念被理解为以艺术能量在日常氛围中的实验性实践来取代艺术再现。”[11]以“星空物语”天文展区为例,其沉浸式交互体验的空间设计初案是依据展品“斯隆数字巡天项目”盘子的造型为核心进行设计,盘子上的小洞代表天文研究人员所作的标注。基于当代艺术策展的观念,策展人在设计时将盘子设计为高低悬挂交叠的悬挂展示形式,让观众可以近距离触摸。整个“星空屋”内墙既有实物展品悬置于空间之中,同时也利用平面海报的图文信息设计将幻境世界里的意向在空间意境延展开来。在引入当代艺术展示的自由开放性理念之余,博物馆展览展示空间的安全性仍是毋庸置疑的重点,因此展场的设计与展品配置,必须如同其他公共空间一样,不得有尖锐凸出、过陡的楼梯、过滑的地贴等。由此,展览方案调整为将高低交叠悬挂的盘子整体拉高置于观众头顶之上,部分盘子置于墙面确保其可触摸(图16)。交互式展示道具的设计形态务必要充分探讨其安全性,以有效降低意外的发生。

图 16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 “星空物语”天文展区(1)设计初稿(2)现场实景
星空装置就像是一种“图像学场域”,或是一种“信息叠层的集合”。这是基于互动性与展品同他者关系而进行的设计策展方式,营造出让藏品、影像和展览都成为剧本元素的空间。天文展区出口的外墙同时又衔接“百兽物语”动物展区的图文信息,内含多层次信息叠加的互动和沉浸式内容(从展览标签、视频和音频描述到线上内容和展览目录),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为展览叙事提供更多切入点。在沉浸式的设定中,观众不再是被动欣赏,而是主动探索(图17)。观众不必按既定线路行走,而是可以任意穿梭于场景之间,近距离接触展品。沉浸式表达的目的在于设计一个好的社交平台,并不是要把文化机构原来的整体框架都推倒,再把观众体验一一嵌入新框架中,而是促进社会教育,给观众创造参与的机会,让观众可以针对馆方的内容展开有意义的对话。

图 17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 “星空物语”天文展区外立面
(四)艺术共享——观众在交互体验中完成艺术共享传播
展示,传统上是博物馆不可或缺的核心部分,也是吸引观众到访的主要手段。由趣味性展示引发的图像传播,是博物馆原创性展览中艺术共享功能实现的渠道,这也是当代设计策展思维下博物馆原创展的展示策略之一。如何让博物馆展览中的藏品透过设计策展在观众与之交互的过程中变成一种有意义的行动。“吉布森认为,世界天然具有意义,客观对象为我们提供了在身体尺度范围内行动的可能性。意义从行动中产生。因此,以设计创造‘意义’就变成了设计(物品的)‘可操纵性’(affordance),即在(与物品的)交互过程中变得有意义的‘行动的可能性’。”[12]设计策展人员致力于探索视觉传达的准确性和新的可能性,强调“具备商业策略的系统化视觉设计”,以此来形成设计观念认知的输出,和解决博物馆问题的输出。
“博物馆展示以教育为主要目的,使用物件作为传达讯息的主要手段,并以收藏与研究为策办展示的基础,同时藉由教育活动以扩大展示成效。”[13]以“草木物语”现生植物展区的展示道具为例,其初案是设想将图文信息的内容置于三棱柱中的三个立面上,第一面是标本的学名,第二面是标本的阐释,第三面是标本现生环境的实景,而藏品标本的实物则是以亚克力双面装裱置于抽拉式抽屉中,放置在三棱柱下方。但在安全性考虑下,发现如抽屉打开以后观众未及时关上,可能导致观众被绊倒。由此,该形式方案在保留其交互展示的基础上进行优化,去掉抽屉推拉的方式,让植物标本内置于三棱柱结构之中,同时降低整体展示道具的视觉高度,让儿童也可以用手转动(图18)。

图 18 “天宝物语—深圳博物馆自然标本征集汇报展” “草木物语”植物展区(1)设计初稿(2)现场实景
基于当代艺术思维下的博物馆原创性展览实践,正是需要博物馆在回望历史的同时,关注社会当下的发生。王彦铠在接受《Design 360°》杂志采访时提到:“科技不断迭代,不会突然凋零,但创意却需要每次从零出发。”[14]当代设计策展让一切创意皆有可能,参与互动性的展示道具结合场景变幻的沉浸式表达,实际上是让观众的参与更加社交化,使观众在交互体验中围绕其内容进行创作、分享并与他人交流,进而完成艺术共享传播。如今,很多人喜欢沉浸于社交媒体。沉浸式展览自带参与式因素,吸引那些喜欢社交和娱乐的人们。艺术共享的价值正体现在重视观众的展览体验。设计策展人员用艺术介入设计范畴,建造美的场域,让观众在参观过程中体验到展览的创意,从而讨论、重新建构自己的所见所闻,与工作人员以及其他观众进行社交互动,透过图像传播,实时分享自己的兴趣和体悟。
三、结语
在新科技、新功能不断推陈出新,跨专业、跨技术、跨文化成为主流的当今,未来博物馆展览设计的方向一定是跨学科与跨文化。站在时代的前沿,人们正在切身参与一次极具颠覆性的技术和认知的变革,也共同见证着一个哲学、艺术、科技、政治和伦理都在全面重构的时代。对于博物馆展示设计与策展实践而言,设计策展是一个能很好反映特定主题或展示研究成果的方式。设计策展事物既多且难,涉及的工作人员多,因此设计策展人员的思考必须清晰而有条理,可以将各种事务、人员与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艺术审美、设计策展和展览内容是相互成就的。无论是对设计策展人员还是博物馆观众而言,好奇心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但它依然有潜力创造一种新的模式。即便展览的内容平平无奇,基于设计策展思维的策展方案也能充分表现展品的魅力。当观众参观博物馆展览展品的时候,展品信息的空间展示和视觉传达打破了其自身的未知感,这个过程会给观众带来很大乐趣,这也就是所谓的把“已知变成未知”。设计策展人员在创意表现上,要注重分享创造力、新技术和可持续发展方面的创新理念和经验,超脱于仅有的价值观和系统,搭起公众与博物馆之间的对话沟通,将设计作为改善公共空间品质的有力武器,进而促进具有人文关怀和审美情趣的优质社区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