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为何博物馆展览评论在受到学界极大关注的同时却又始终表现得默默无闻?通过对四位具有双重身份的展览评论者的深度访谈,本文意欲从内部视角(insider's perspective)出发探求这一问题背后的根源。透过解释现象学分析方法发现,客观环境的干扰是促使他们发生行为转变的关键诱因。此外,相关研究不足、学术界包容度过低,也是对展览评论者形成干扰的重要因素。这些兼具“博物馆工作者”和“展览评论者”的访谈对象表现出的对展览避而不谈的状态,则从一个侧面真实反映了展览评论陷入困境的现状。博物馆展览评论的进一步发展,需要行业整体努力去实现。
关键词:双重身份;展览评论;行为转变;解释现象学
展览需要评论。20世纪50年代,甄朔南先生即提出:“展览和陈列的需要评论,正如文艺作品、科学论文需要批评一样。一篇好的对展览和陈列的评论文章,不仅可以使观众从更深更广的角度去理解内容,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够帮助博物馆工作者寻找正确的工作方向和方法,及时克服和改正错误倾向。”殷志强从陈列艺术的角度谈到评论的必要性:“开展陈列艺术的评论工作,能帮助观众正确地鉴赏陈列艺术,激发观众参观博物馆的兴趣和热情,提高观众的思想水平和文化水平,培养观众健康的艺术趣味。”王瑞阐释了展览评论的深层价值:“博物馆的展览作为特定的社会文化现象,置于广泛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应该被剖析、被解读、被引申、被批判、被研究。”沈辰则指出,展览评论既是对展览思想的学术拷问,也是对展览独特性和专业性的审视,同时还是检验策展是否达到目标的主要手段,更是帮助观众理解展览和欣赏展览的有效媒介。可见,对于展览评论的作用与价值,学界已有相当深入的思考和认识。
展览评论如同手术刀和显微镜,通过展示的表象可以剖析展览的深层结构和意义所在,判断策展人的专业能力和价值内涵。但面对超12亿人次的年观众总量,业内对展览评论未表现出应有的热情。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这是诸多学者努力探寻的根源,也是本研究最初始的出发点。
博物馆展览不仅是由展品、知识、空间、设计等因素构成的客观存在,它还是一个体现陈列组织者、设计者、制作者和利用者的信念、态度、价值取向、需求和追求的观念综合体。展览评论与展览是相辅相成的。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本土的展览评论逐渐形成了一个以策展人为中心的权威话语体系。但从“个体的角度来看”,对展览做出评论的人不应仅仅局限在策展人本体的范围,每一位评论者也不是毫无差别的“抽象”的人,而是具有不同社会身份、不同个人经历的“具象”的人。因此,本研究着眼于在博物馆工作且撰写过展览评论的个人,通过深度访谈的方式,了解这些具有双重身份的评论者的真实经历——他们撰写展览评论的初衷是什么,在写展评的过程中又有哪些令其改变初衷的经历?尤其是自己身处博物馆行业之中,当撰写的展评受到他人评议时,心境与行为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本研究希望通过这种具有一定内部视角的窥探,不仅能够客观呈现双重身份下展览评论者的行为转变,也能为学界了解展览评论现状提供新的线索和参考。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的意图是了解具有双重身份的展览评论者的真实经历以及这些经历对其后续行为的影响,因此采用“解释现象学”作为主要研究视角和方法。IPA是一种质性研究方法,致力于研究人们如何理解其生活经验,而且特别关注那些对个体来说重要的、具有特殊意义的生活经验。在使用中,IPA注重从被访者对自身的生活世界的描述、总结和理解中获得素材,从存在的视角解释文本的意义,致力于对现象进行详尽分析。本研究过程包括确定研究样本,确定访谈提纲,收集访谈材料,分析访谈结果等。
(一)研究样本
如题所示,本研究的研究样本具有双重身份,即“博物馆工作者”及“展览评论者”。“博物馆工作者”的身份使研究样本能够从“内部”了解展览从无到有的过程,也更清楚存在于这一过程之中的客观现实问题。“展览评论者”的身份则需要研究样本以一种“外部”的视角来分析评论当下的展览。这种双重身份导致研究样本在“机构(内部)”和“社会(外部)”之间来回切换,极易产生身份之间的冲突与矛盾,进而影响自身行为。需要指出的是,“博物馆工作者”并不局限于研究样本的工作内容,“展览评论者”也不局限于研究样本发表展评文章的渠道。鉴于IPA聚焦于较小的、同质性较高的样本,3—6个样本量就足以展现研究对象之间的相似性与差异性,同时也不会使研究者陷入资料过多的困境。故,本研究共有四位受访者,2男2女(表1)。
| 序号 |
性别 |
从业年限 |
专业方向 |
发表经历 |
| C1 |
女性 |
13年 |
历史学 |
纸媒/自媒体 |
| C2 |
男性 |
13年 |
考古学 |
纸媒/自媒体 |
| C3 |
女性 |
1年 |
博物馆学 |
纸媒/自媒体 |
| C4 |
男性 |
17年 |
人类学 |
纸媒 |
通过有效的访谈获取资料是好的IPA研究的先决条件,本研究采用一对一的半结构化访谈形式,围绕双重身份下展览评论者的个人经历,进一步理解关于展览评论所涉及的更具象的行业问题。访谈提纲如下。
第三,会在意自己的评论行为被馆内同事或者业内同行评论吗?
第四,怎么看待展览评论?
本研究参考侯力琪、唐信峰等制定的《IPA研究指南》,并比对其他相关研究成果,将研究分析过程划分为六个阶段:访谈录音整理、提炼第一位访谈对象的访谈内容主题、寻找主题间的关联性、分析其他访谈对象的访谈文本、发现更高一级的主题、验证主题准确性。六个阶段以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思路铺开。
二、研究结果与分析
本研究依据IPA的研究分析方法原则,仔细、反复阅读四位访谈对象的七万余字的访谈文本,最终整理出三个主题脉络,具体陈述如下。
(一)挣扎纠结的“观看”与“写作”
几乎每一位访谈对象都讲述了自己参观展览及撰写展评的经历。研究发现,从参观展览到确定写作意向再到完成展评的过程中,主客观因素的正反两面作用形成了展览评论的驱动力或阻力。这种相互矛盾的作用力导致了访谈对象心理和行为的明显变化。
1. 明确的目的性
谈及撰写展览评论的原因,访谈对象均认为自己抱有非常明确的目的性,且目的较为一致,均是源自于自身工作/研究需要。除此之外,访谈对象也会在参观展览的过程中受到启发,萌生撰写评论的想法。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们所具有的“博物馆工作者”特性决定了他们的评论行为。
所有访谈对象的初始目的都源于自身工作/研究的需要。当然这是一种被动的行为,并不存在所谓的初衷,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职业病”。
我开始想写展览评论是在2010年左右,因为当时我在兼职写书评……有一次在看书展的时候,我问某杂志的责编老师:“你们需要什么样的稿子?”她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展评,好的展评是能够讲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来做这个展览的,能够给从业者提供一些帮助。”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然后才开始慢慢地试图来做一些类似的工作。(C1)
真正开始写展评,应该是在2017年的时候,正好我们去某博物馆点交一批展品,然后看到他们的基本陈列,感觉好玩,也没有说是把它完全当展评来写,那会儿是一种朴素的追求,我是希望能够告诉普通观众这个展览是有叙事的,观众应该怎么去看这个展览。(C2)
……(写展评)我是出于工作的目的,一种情况是单位开选题会,需要有一个人去做这个事,然后我就去了。另一种情况是因为真的对这个展览非常有兴趣,正好我又有这个平台,有这个机会,所以就去了。基本上是出于这两种情况去写的。(C3)
我做它(展评)其实很多时候是跟我的专业有关系的,我不是就展览谈展览,我是就展览谈别的。(C4)
同时,访谈对象也谈到,在参观展览的过程中得到的一些启发,希望通过展评的形式表达出来。可见,优秀的展览激发了他们评论的欲望。
……那个展这样的(表达)方式是我非常认可的,也是给我很多启发的。这个展览给我的印象非常深,我写了一个评论。(C1)
我写他们展评的时候写得非常顺,有一种一气呵成的感觉,它(展评)在我的脑海里面形成之后,就顺利地写出来了,这个可能也是因为那个展览我去看的时候,看得比较顺。(C2)
从某个博物馆回来的路上,我都想了四五个(展评)题目了,观众友好型展览、展览无障碍、遗址博物馆怎么展示,等等。我们以前的遗址博物馆都是冷冰冰的,为什么这个展览可以做成这样?……它真的让看展的人舒服,一个展览能做到让人看得舒服很不容易……(C3)
你看杭州那个展览,其实是实验性的,它的很多讨论已经进入学术领域了……我们讨论展览,特别希望能看到有议题性的展览,社会议题也好,学术议题也好,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展览)值得评一下,因为它是有一定议题性的。(C4)
2. 难以专注于展览本身
四位访谈对象均表示,当怀着“评论”心态参观展览的时候,很难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投向展览本身,尤其是博物馆人的身份及工作经历,对整个参观过程形成了一定的干扰。
多位访谈者提到,一些其他因素会影响自身参观展览的专注度。
……去看展览的话,我首先会想这是谁写的大纲,然后会去想这个展览怎么做成这样……我家人说,你看展览太没意思了,因为你不是在看展览内容,你是在研究它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已经是一个八卦心态了……(C1)
……如果说是要写展评,(我)会把所有展品,包括展品的说明牌,还有对应展板的所有位置,都会按照展线的顺序一个个拍下来,甚至我还会去拍它的整个场景空间的布局,因为不可能说只拍展品本身,我要看它的(布局)……我已经丧失了一种看展览的兴趣了……(C2)
……某博物馆就让我逛得很累,虽然它里面设计得很漂亮,但是重点太集中、太多了,让我觉得精神疲劳,然后展厅里也没有什么休息的地方。(我就想)别的观众看到我的展评会不会针对我的评论有一些应对措施,比如说他去这个博物馆之前要带足水和吃的,或者说展览主办方看到我的评论之后,会考虑到下次改陈的时候多增加两个休息地方。(C3)
与此同时,作为“博物馆工作者”的身份,访谈对象在参观的过程中会不由自主地把展览与自己的实际工作结合在一起。
我到现在都觉得某馆主题展览已经做得不错了,它至少照顾到了人的因素……(C1)
……我在看一些展览的时候,我真的是看不进去,有些(博物馆)的前言写得看着好难受,当我看完前言之后就累了,再看他那个展览可能就看不下去了。(C2)
那个展览就会让我觉得他们很刻意地表达出他们之间的一个朋友圈的关系,而不是那种又诗又画(离我们)很远的东西,它其实表现的就是很家常的内容。那个展览让我第一次觉得展览是要有温度的。(C3)
而在这一过程中,访谈对象大多则又会生发出一种对行业现状、对工作现状不满的情绪,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积怨情绪的发泄。
我发现大家问题都是一样的,都是文不对题,展览叙事跟展览文物、展品就是两张皮,你连这个东西都解决不了的话,还不如说做一个文物精品展,做一个艺术展就完了。(C2)
我觉得博物馆首先是要关注观众需要什么,你能给到观众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你一定是要对观众有关怀的……我现在一个工作上很大的难点在于我学的方向以及我感兴趣的方向都是服务观众的……但问题是我们馆没有观众……当年我入职见馆长,他说我们虽然叫博物馆,但我们不是一个博物馆,我当时不懂他讲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C3)
技术方面的话,大部分展览都接近标准,起码在基础层面上比较标准。但是有些展览,虽然我没有参与,但是一看就比较头疼,灯光之类的,到处都是硬伤,我简直无语了。(C4)
3. 渴望却又惧怕得到“关注”
所有访谈对象在讲述的过程中,都自然而然地表达了自己对展评文章公开发表的渴望,希望能够通过发表满足某种实际需求。但同时,以往不愉快的写作经历也使一些访谈对象产生了对发表的畏惧,表现出一种既渴望又惧怕的矛盾心态。
我还是希望发表的,期刊还是自媒体都可以。我更关注它的受众群,就是它有多大的反馈,希望看到的人越多越好。因为我觉得自己发表出来的东西,就是作为一个和更广泛的人群讨论的渠道……我本来是没有顾忌的,但是现在,有一点顾虑是希望不要碰到特别喜欢或者特别不喜欢这个展览的读者……(C1)
我给期刊可以啊,我敢署名吗?我署名了之后我在这个行业里怎么混?(C2)
这个需求的想法(发表),我也搞不清楚我现在是怎么想的,一来是我有一种想法是希望业内的人看到我,然后还有一种想法就是希望能够通过我让更多的普通观众看到它(展评),但我希望能避开熟人。(C3)
我基本上人文类的展览都会看,能评就评一评,因为毕竟还学了人类学,然后能发表还是尽量发表……但我们评职称要求文章一定是核心期刊、C刊,其他没用的。(C4)
也有访谈对象详细地讲述了自己曾经在发表过程中不愉快的经历。
我自评我们某展览的文章,我在里面提出一个观点,被他们(期刊)主编给删了,搞得我气愤得不行。因为他在快见刊的时候把我的文章删减了一大半,(而且)还没通知我……(C2)
你写展评是有限制的,你只能夸他好的部分,不能说他不好的部分。我印象非常深的一次是某馆的展览,我文章大概写了有将近6000字,然后从我开始说这个展览的逻辑混乱那一段开始,内容编辑部的主编给我拦腰斩了……那一次我印象太深刻了。(C3)
我作为一个行业的工作者,我去写这个东西的时候,就是受限制的,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必须得按照博物馆的一个宣传的目的走。这种(对)展览的评论也不能叫做展评,就是一个宣传……(C3)
(二)不愉快的“被评论”经历
如上文所述,访谈对象都有“观看”到“写作”再到“发表”的经历。虽然在每位访谈对象的表述中,这一过程都表现得挣扎又纠结,但这并未成为他们抵触展览评论的原因。在展评文章发表之后,几乎每一位访谈对象都收到了来自“别人”的评论。这些来自“别人”的评论,对访谈对象的评论意愿产生了巨大的干扰,他们的评论行为也因此发生转变。
1. 来自“别人”的评论
多位访谈对象都讲述了自己因展评文章被“别人”评论的经历,这其中既有正面积极的肯定,也有负面消极的批评。
正面积极的肯定有之。
(我把)心得写出来了,之后发到某期刊上,然后某某老师就很高兴,因为他觉得居然有人真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策划的展览,还写了心得,他们博物馆的官方网站还转了我的这篇稿子……(C1)
……展评写完之后,他们博物馆副馆长就联系我,想聘任我做他们馆的什么展览顾问,当然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因为也不可能说搞一个什么外聘展览顾问……但是至少说可能给他留下的印象还算是比较好吧……(C2)
负面消极的经历亦有之。
某展览策展人的同事(对我)说,你这个展览展评写得好,原来那策展人是某大学博物馆学毕业的,来了之后牛哄哄地做个展览就好像很了不起,被你这瓢凉水给他浇下去……这个挺可怕的,有时候你的这一个展评,很有可能就会变成他们单位内部斗争的一个武器了。(C2)
在博物馆工作,要考虑领导的心理,之前我不记得去哪个馆猛夸了人家一通,然后有一次我们主任找我聊天的时候,他说看到我发的东西了,然后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馆这方面做得怎么样,你觉得要怎么调整。”我想这是我能随便发言的吗……(以后)我一定不能让同事、让我们领导看到。(C3)
与其他三位访谈对象相比,C4是较为特殊的一位,他并没有被“别人”评论的经历,这可能与他的展评文章只发表在纸媒上有关。虽然内心深处,C4也希望得到他人的反馈。
我倒是希望有人联系,因为我是觉得可以讨论一下。包括国内的展览(评论)也写有几篇,可能没有人关注,所以无人联系我……当然,观众肯定看不到这些,博物馆的人可能自动过滤了,像馆领导他们跟观众的关注点也不一样(C4)
2. 评论行为的转变
关于自己为何逐渐不愿对展览做出公开的评论,访谈对象都结合自身经历给予解释。从他们的表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访谈对象的行为转变主要是受三方面因素干扰,“来自工作压力”“评无可评的现状”皆为重要的影响因素,而“受他人评价的影响”更为关键,其使访谈对象生发出一种对展览评论的抵触与回避。
一是来自工作的压力。
还有一个内在的工作压力,就是一个责任担当,因为我分管藏品,我的很多精力是要放到藏品管理上面去的,你现在再让我去做展览评论的时候,我的精力是很分散的……很多事务性的工作其实也会影响写作的心情……(C2)
工作环境和学校环境不太一样,工作总是会有零碎的事情,你就没有集中注意力、集中思考的时间……(C3)
我觉得我的问题在于没有时间去看、去写,一个是看的东西少,二个是单位事儿太多,就博物馆这事杂七杂八,你没有太多时间去翻资料,因为我写展评都是要看史料的……(C4)
二是源于评无可评的展览现状。
这几年我自己可能出差也少,展览也看得少一些,看完之后发现要我写的话,可能跟我原来写的那些东西差不多,因为大家出现的问题,就是展览上面的缺陷,都是基本一样,所以就感觉没什么好的展览……(C2)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就进入了一种倦怠期,就是大展览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了,有些展览光看到宣传就知道差不多也就那么回事,然后就没什么兴趣……(C3)
有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比如说赶工期,比如说干活的人不是他本人,或者部门协作的原因——另一个(部门)不打招呼就干了,这种事你怎么说呢?你根本说不上台面,但是你要写展评就会一塌糊涂……我不写太多展评,因为真知道咱们做展览的人苦,他的苦不仅仅是体力上的……(C4)
最关键的一点,则是受他人负面评价的影响。
我觉得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去写什么红色革命陈列的展评了,因为有的时候其实那个展是不错的,真的,无论从我个人的角度,还是从博物馆行业角度来说,甚至可以说他们做的一些东西是值得学习的,但是我不能因为(评论)展览不错,让大家都来说我怎么样。其实我觉得这和我们所在的舆论氛围也有关系……我们的社会好像脆弱到大家不能接受与自己不同的意见了……(C1)
我跟你说实话,我基本上不会写我们省内的展览评论……(万一)到哪一天我去评职称的时候,得罪哪个人我都不知道,然后评委一下就把我给刷下来了……(C2)
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透明”,就是个普通观众,没有谁认识我,起码关注你的人里面可能没有你的同事,没有你的老师,也没有人会使你说话小心一点。所以,(现在)我就私下里跟朋友们聊聊,或者在(微信)群里面说说,但是不会公开。(C3)
(三)自身行为转变之下的反思
在访谈的过程中能够明显感觉到,每一位访谈对象都能够接受自己展评行为逐渐走向消匿的事实,但也同时希望看到精彩的展览评论,并通过展览评论推动行业的整体发展。因此,访谈对象均提到了展览评论的内涵以及当下展览评论陷入困境的原因。
1. 什么是展览评论
所有的访谈对象都在讲述的过程中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即自己心中理想的展览评论应该呈现为一种怎样的形式。值得注意的是,四位访谈对象又明显区分为两种对立的观点:C1和C4认为,展览评论是一种学术行为,应当给行业内部一定启发。C2和C3则倾向于从观众的角度考虑,将展览评论定义为一种去学术化的行为。
……从我个人来讲,我觉得展评是要对做展览的人,或者是说对整个博物馆行业,不管是机构也好,还是为博物馆服务的公司也好,还是一些其他单位也好,能够对这些人有所帮助,或者是说能够介绍进来一些新的、还用得比较少的方法和一些比较新的主题,这是我觉得展评的意义。(C1)
我们以往的(这种)叫展评也好,或是在做博物馆的人自己去评论也好,它其实还只是一种定性的分析,而且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这样看问题的,他不是站在一个观众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C2)
我觉得一个展评,(如果)是写给业内人士看的,就要讲更多专业的东西以及一些互捧,但是如果你要讲给观众听的话,第一你要真实,第二你要真诚。这是现在大部分展评都做不到的……(当)所有人都开始有评价意识了之后,所有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了以后,它就是一个很集中的力量。有两万人来参观了这个展览,其中有一万人在各类社交应用平台上发表一些评论,这些是零零散散的,但你能说它不是展评吗?这些恰恰都是展评。我觉得我心中的一个我想要的展评的形式,就是那种最真实的感受,是去学术化的。(C3)
学术、艺术、技术三者的结合才是一个好展览,对不对?所以有的时候你肯定不能漫谈,比如说我觉得他的展览做得特别好,他的展板设计特别好,等等,这就不叫展评,这叫什么都说。展评一定是有问题意识的,这种问题意识对我来说可能主要还是它内容的设计,因为内容是展览的核心,当然我们最后讨论可能是从内容和设计结合的角度来讨论……(C4)
2. 展览评论的困境
虽然对展览评论的指向性存在不同的判断,但提及当下中国博物馆界展览评论的发展困境时,每一位访谈对象都表示深有感触,并从不同的方面指出其中的问题所在,大体可以分为以下五个方面。
一是评论的读者对象模糊,展评缺乏写作范式。
我们必须要问一个问题就是,你的展览评论是给谁看的,(展览评论)找不到读者群……(C1)
我感觉我们不管是谁去做这个展览评论,其实都缺乏一个观众的评论……普通观众去看的话,是一个什么感受?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展览在一个“圈外”的效果……我们现在不是很清楚。博物馆现在可能会更在意在业内的评价:哪个专家来看了,说你展览做得好;哪个博物馆馆长来,说你这个展览做得好。很多可能是这个样子。(C2)
因为受到的干预太多了,这就涉及写展览评论的人的立场问题,你到底是为谁写的?你是想表达自己的一些专业想法,还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展览,还是想让更多业内的人看到你的文章?它没有形成一个规范,也没有形成一个必要的范式……我觉得展评其实是对于展览的外部评价,既然是外部评价,就不应该受到展览的利益相关方的任何一方的制约,对不对?(C3)
二是受到行业内各种因素的制约。
对博物馆来说,没有写展览评论的驱动力。对行业来讲,你要么能解决博物馆的需求,要么能解决展陈公司的需求……如果(展评)你是给博物馆人看,那么至少你能够揭示出展览背后的博物馆学内容。如果给公司看,一定要把这个案例是怎么做出来的写明白,它能够有一个实践和模仿。(C1)
(现在)这个机制,你敢叫你是策展人吗?就是说你如果不是副馆长、馆长的话,你根本调动不了那些资源的……现在很多展览都是貌似有故事实际上没故事,而且很多的叙事和它的展品是不对应的,是两张皮……(C2)
我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平台,您觉得哪个期刊适合发展览评论?我以前看到的那些文章,基本上都是以某某博物馆某某展览为例,这个都不能叫评论了。(C3)
们做过展览的都知道,影响展览的因素其实是很多元的。有时候做着做着,你知道这不对,(但)你还得要这么做是吧?尤其是体制内的那种……内容有的时候是比较扁平的,你说它有错吗?它也不是,它只是一个现象的反映,所以你会发现这类展览好像没什么可评的……(有的展览)他可能多媒体多了点,文物展签写得不够细,没有中英文对照,但是这些不值得写展评,而且这些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认为他们(馆方)不懂这些吗?都懂。(C4)
三是展览的影响力不足,多位访谈对象将博物馆行业与电影行业相比较,以说明博物馆行业难以引起广泛关注。
我们不得不承认文博行业真的是一个小众行业,太小众了……电影我觉得是一个大众行业,你仔细想想,全球票房每年有多少,故宫每年才有多少观众……(C1)
你能影响的身边人有几个?如果你连他们都影响不了,你还能影响到这一个行业吗?而且真正做影响的话,你首先应该是批评,你不是去自夸,也不是去夸别人。你应该是把他们的这个问题全都摆出来……我们(电影)观众很专业了,他不光给你说明星演技怎么样,还能告诉你从什么镜头怎么去运镜,怎么去叙述。我们的观众什么时候写展评能写成这个样子,就说明(博物馆)展览已经成为社会上的显学了。(C2)
可能展览在中国还没有发展到像电影那样有比较高的关注度,所以写影评大家都看。或者说(展览)也没有得到大家的普遍关注……所以想通过展评影响社会太难了,顶多是能影响行业内的几个人。(C4)
四是社会上主流的价值导向存在问题。
你看《国家宝藏》的那套综艺,你会发现它的宣传片中,每一集的卖点都有带流量的明星,而不是说这一期来的是哪些文物。这一点就是一个风向标,绝对的风向标,我们就能看到我们的观众,他们的关注点是什么……(C2)
很多展览的模式其实都很老,我发现现在很多展览,在宣传的时候还是在强调放了多少精品文物。博物馆大讲精品文物,这到底想传达给观众什么呢?(C3)
五是基于情感上的某种难以明说的原因。
(博物馆)从业者相对较少,去评论对方会有顾忌。因为你很容易就会评到了你的同学甚至你的老师的作品……有些博物馆人好像也不太能接受批评……(C1)
……我至少还敢开这个先河,我能够把自己做的展览毫不留情地批评一顿。但是我同事说,你不能写了之后自己爽了,展览不是你一个人做的,是这个馆的一个团队做的,你要考虑到这样一个层面,还有馆领导的面子……(所以)有些朋友给我写的一些展评可能涉及对某些馆的批评的时候,我也会给他们改一下,尽量言辞不要太激烈,咱们是对事不对人,至少要能够把握这一点,因为确实大家也是辛辛苦苦地做展览……这个东西还是要缓和一下。(C2)
我觉得要是在社会媒体上批评他,其实有点像观众投诉的范畴了……虽然(展评)可能不是投诉,但对于观者来讲,它就是一个(投诉),而且你提出了很多问题……你要相信策展人从零到有肯定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是吧,那我为什么要“扎”他?而且“扎”完之后领导还会把他拉过来问,你怎么做的!(C4)
三、结论
综合上述的资料分析,本研究总结出以下几点结论。
首先,客观环境的干扰是促使双重身份下展览评论者行为转变的关键诱因。本次研究的访谈对象都会基于自身的职业所需及展览内容的精彩与否,作为他们进行展览评论的内在驱动力。但是在进行展览评论的过程中,影响他们评论展览的因素有内因和外因:内因主要是个人的职业素养影响,在评判展览的时候,总会结合自身工作内容进行评价。外因则是客观环境下的干扰,除来自工作的压力外,他人的对展览评论这一行为的看法则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尽管“博物馆工作者”和“展览评论者”两种身份并不互为必要条件,但通过此次研究,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一部分“展览评论者”受到了“博物馆工作者”身份的严重影响。我们自然不应苛责这些发生行为转变的评论者,毕竟趋利避害是生物体的一种本能特征。即便不对“趋近与回避”“行为动机”等心理学概念展开阐述,我们也依然能够感受到,双重身份下展览评论者的行为转变是由于意识层面的自我保护。如此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评论者仍然对展览评论抱有非常大的期待却不愿意继续撰写展评。
其次,无论是对展览评论的内在价值,还是对其外在的表现形式,学界都尚未展开深入的探索与研究。正如前文分析中提到的,四位访谈对象对展览评论的理解明显对立:展览评论应该学术化还是去学术化?这也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整个行业对此缺乏统一的认知标准。究竟什么是展览评论?展览评论的读者是谁?展评人的身份如何定义?这些问题都难以直接回答。相关研究往往从其他学科的角度来讨论和定义,比如艺术、文学,甚至是其他应用艺术。彼得·麦克尼尔(Peter McNeil)和桑达·米勒(Sanda Miller)将评论定义为一种评价实践,一种特定类型的审美判断,以及在艺术、文学、或许还有时尚等文化领域对某一现象进行解释的过程。菲利普·斯莫尔伍德(Philip Smallwood)则认为,评论是一种“社会建构”,它与某种适合于经验概念的最终定义对应,永远取决于不断变化的场合。
但是,如果我们借鉴艺术评论的观点将展览评论限定为“一种学术性的实践活动”,显然有违博物馆展览公共性的本质,是不适宜的。当然,如果把“展评人(critic)”当作一个具有严格指代意义的专有名词,应是专指那些“具备丰富的相关学识,能够深度把握展览思想,并将展览置于社会、政治、文化背景之中予以全方位评价的观众”;但需要指出的是,对展览做出评论行为的人,可以是展览的每一位观众,他们并不需要特别全面的背景知识的支撑,对展览做出的分析与评论可以是一种单纯的个人情感表达。因此结合二者,我们便能够为展览评论下一个抛砖引玉的定义:“展览评论是博物馆观众在具有通行意义的判断标准下对展览进行主观或客观评价的一项认识活动,其意义在于为展览工作者提供自我审视的契机,并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观众提升理解和欣赏展览的能力。”
最后,博物馆行业给予展览评论的包容度过低,能够提供的“发声”平台也非常有限。通过与访谈对象的交流,我们能够切实感受到评论者对“发声”一事的态度,于公于私,他们都希望自己的评论能够被看到。然而,现实的情况并未遂评论者的心意。尽管《中国文物报》曾刊发专版文章意图激发展览评论的活跃度,但坦白讲,在博物馆领域的众多学术期刊之中,有意愿且能够刊载展评文章的少之又少,他们对待“批评声音”的态度慎之又慎,这也是当下展览评论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之一。
广泛且深刻的展览评论可以对博物馆展览的发展产生积极的影响。故,一些研究者认为,自媒体平台在理论上能够成为展览评论的一个全新阵地。在自媒体环境下,信息传播的方式与途径更加多元与便利,话语环境相对宽松,各方面的顾忌较少。但必须指出的是,抛开自媒体平台展评文章本身的质量问题不谈,单就评论者难以撇清与现实身份的关系这一点来说,自媒体并不是打开展览评论困局的钥匙。因此,当我们切身感受到展览评论所面临的现实——展览众多却展评稀少时,我们能否重新审视自身,能否更加客观理性地对待评论,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回顾本次研究历程与访谈资料,笔者深刻意识到,博物馆展览评论想要获得更进一步发展,绝不仅仅是靠某个人或某几个人的努力就能够达成的。“钥匙”始终掌握在每一位从业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