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在博物馆大厅,放置着这根在遗址清理工作中最后被吊起的钢柱,它在2002年5月30日的一个庄严仪式中迁离现场,并被定名为“最后的柱子”。迁离前的几周内,复原工人、现场急救员、志愿者、遇难者家属纷纷在柱子上签名,留下珍贵的纪念讯息、照片以及永远的悼念与致敬。

美国9·11纪念博物馆大厅中的钢柱 郑奕摄
Vesay街的这段石梯曾经连通世贸中心北端奥斯汀.托宾广场和Vesay街下方的人行道,被称为“幸存者之梯”,因为9·11当日它作为逃生通道救了许多人。虽然历经浩劫石梯大部分被毁,但经过九个月复原它成为了展品,作为这起灾难“沉默的见证”。纽约市警察局的大卫.布林克中尉记得他当天对被疏散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走下这段楼梯,然后跑,跑得越快越好”。

美国9·11纪念博物馆的展品之一——Vesay街石梯 郑奕摄
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句被镌刻在博物馆的一面整墙上:日日夜夜都不能把你从时间的记忆中抹去(No day shall erase you from the memory of time),以悼念9·11中的遇难者。当然,同样的话,也能读出“无法遗忘之觞”的意味。维吉尔的诗句寓意回忆、纪念的变革性潜能,该理念在由世贸中心钢柱片块铸造的诗句字母中也得到了表达。历经创伤的、剩余的钢铁被锻造后,变革成充满希望和美感的字母,仿佛在用结果提醒我们:维吉尔的话不止是宣言,更是承诺。而整面墙的艺术装饰由2983幅水彩画构成,每一幅都是艺术家的单独作品,试图铭记2001年9月11日早晨的天空颜色。同时,每个正方形都使用了独一无二的蓝色调,寓意伤感、缅怀。

镌刻有维吉尔诗句的美国9·11纪念博物馆的墙面 郑奕摄
此外,还有橡胶底已经融化脱落的纽约警察局探长Carol Orazem的靴子、被掉落的废墟融化而变形的纽约消防队3号阶梯式消防车,以及在馆外的、一颗经历火烧撞击等磨难后依然开出美丽白色花朵的梨树。它们都是故事的亲历者,见证者,以无声的力量在动情诉说,让人悲伤、感动,却激励、昂扬。
故事总是关于人的,人类是行动的主体。正如美国新闻博物馆的导览片虽然以“什么是新闻?”线索作为故事线,但最终落脚点仍在人——新闻工作者。并且强调:如果没有这些主人公的奉献和牺牲,就没有真正的新闻自由。因此,在展览故事叙述中,一方面需提供物理性背景,将故事置于时间和空间中,以帮助受众构建一幅清晰画面。另一方面,要明确主人公的目标,让主人公引领观众历经整个故事,这样受众也会在意其目标是否实现,会追随故事发展。
此外,让主人公自己说话。当主角们开始对话,画面感就立现。受众感觉自己仿佛墙上的苍蝇,实时监听各方说词。而当主人公以其独有的嗓音开腔,权威性会得到加强。比如,在美国间谍博物馆展览中,“我是邦德,詹姆斯邦德”的第一人称叙述远比“该特工做了自我介绍,有性格地重复了他的姓氏两遍”让人印象深刻多了。
同时,铭记用观众的语言说话。据研究,美国人平均的阅读水平在六年级。因此,好的说书人同样有敏锐的双耳,能巧妙使用口语、行话等,来搭建说者和听者之间的共同基础。
精彩的故事往往有起伏,给予观众期待和惊讶,并感慨结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故事的精髓而言,最佳故事向我们呈现了该如何对待自己、他人以及周边世界。在展览节奏的把握上,调动观众情绪很重要。即便展览有很多信息要传达,但必须先调动观众情绪,同时不是去控制他们或者纯粹戏剧化,而是不让其迷失在大量信息中,给予他们重点,毕竟展览是传播信息、知识之所。
事实上,好的展览关键在于对观众的激励,如激励模式所示。也即,首先在于“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诱发其“好奇心”,从而激发其“情感”,使观众在情感上与某一主题连系起来;下一步,“鼓励”他们“参与”具体的“展览”与“活动”;接着通过“信息”的“学习”,给予其获得“教育”的机会;最后则落实到“行为”,“授权”观众在实际“行动”中实践先前所学和所感。

博物馆学习的激励模式 来源:John Chiodo
讲故事不是展览的全部,不能纯为故事而故事,讲故事也不是某些博物馆的特例。
在展览中,讲故事不是全部。首先,不能纯为故事而故事,太过牵强的情节意义不大。其次,始终铭记展品展项的“主角”地位,它们最好与故事中的主角合而为一或是融为一体。事实上,不同的展览设计应用,如环境、灯光、文字或音频等都能以微妙的方式支持故事叙述。再者,讲故事并非历史类、纪念类博物馆的专属,在艺术类、文化类、自然类、科技类展览中同样可以。比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中国:走向盛唐,公元200年-750年”大展中,300多件中国稀有文物,打破朝代分期和门类限定,生动立体地呈现了中国文化融合外来文化并发展到顶峰的主题,获得了轰动。此外,1993年美国沃思堡市科学博物馆的“侦探小说?侦破案件的科学”展览,利用“情节”将观众带入真正的故事。观众首先现身用餐的犯罪现场,所见所闻是粉笔勾勒的轮廓,柜台上的单色人影,以及播放中的收音机。观众需要捕捉线索,以在犯罪实验室互动台上验尸、比对指纹等。整个展览可谓一个破案过程,想不让人惊心动魄都难。
大英博物馆曾举办“莎士比亚:世界大舞台”展览,它不是向世界炫耀莎士比亚的伟大文学成就,而是为了探讨当下世界在全球化进程中遭遇的种种问题。博物馆董事凯伦·阿姆斯特丹说,“通过莎士比亚的眼睛和他的描述,我们重新回顾欧洲的现代化历程。许多正在困扰当下的全球性问题,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已经悄悄萌芽。”凯伦认为,博物馆要举办富有思想的展览。当下的世界正变得日益动荡和不安定,很多隔阂都因为人们对其他文化的偏见和无知而产生。而博物馆可以通过历史的呈现、文化的解释,产生积极影响。
无独有偶,2011年伦敦电影博物馆、伦敦交通博物馆和牛津故事博物馆等六家机构荣获英国“幸福博物馆基金奖”。它们的共同点是:通过展览和教育项目,彰显博物馆是故事与游戏的乐园、是疗伤之所,博物馆探索与自然世界的联系,关注精神健康、流浪人口、社区管理,加强本地合作。总之,挖掘博物馆在社会可持续发展与幸福感提升方面的巨大潜能。
在欧美博物馆中,策展人占据着重要地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康柏堂曾说,世界级博物馆的核心指标是“策展人”。他们是多面手,一方面,对于某领域、主题的藏品、研究谙通,并拥有择取展品的权限,同时在长期经验积累后形成优势领域。而策展人惟有从藏品中发掘灵感,并具备学术上的通观视野,方能真正挖掘展品背后的故事。另一方面,他们熟悉展览的运作方式,在策展团队中担纲主力,并将展示主题、内容准确地传达给设计团队。更重要的是,策展人还得熟稔目标受众、游客体验、参观动机等,以呈现观众难忘的观展体验。比如,在策划对外文物展览时,就必须抓住国外受众的兴趣点,并择取具有感召力的话题,将中国内容和国际表达有机结合。
目前,我国博物馆普遍未建立起策展人制度。中国文物交流中心等机构主办的“博物馆展览策划专题培训班”等起到了促进作用。但相关人才的培养和使用,仍有相当长的路要走。同时,建议建立各学科专家组成的专家库平台,对博物馆展览项目进行过程性论证并提供学术支撑等。
一部好的电影需要好的导演、演员,剧本,甚至是剧本依托的小说。好的展览同样如此,需要好的策展人、展品展项,内容文本,以及在此之前的学术大纲。其中,讲好故事始终是关键。它们是不带说教的传播,鼓励个人反思,以及公众探讨。它们允许受众想象另外一片时空,在共性中找寻个性,对他人感同身受。它们保存个性和共性记忆,并同时与成人和孩童对话。
其实,当我们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擅长讲故事。我们一直都在讲故事,也一直在找寻故事。近些年来,讲故事这一艺术传统得到了重新发展,国际上YouTube等社交媒体和数字技术的出现使得人人都可变身为故事家。在这样的背景下,博物馆没有理由不参与进来,在展览中吸收、利用这个人类的惯常习惯和工具,也是大势所趋。事实上,展览策划者、设计师、教育工作者都是讲故事的人,区别在于他们使用不同的素材,受不同的准则指引。而博物馆也是说故事的地方。它们的存在正因为很久以前,有人相信一些故事值得为一代又一代的人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