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文化遗产普查总体思路与保护利用路径

2021年10月14日,习近平主席在出席第二届联合国全球可持续交通大会开幕式的主旨讲话中指出,交通是经济的脉络和文明的纽带。纵观世界历史,从古丝绸之路的驼铃帆影,到航海时代的劈波斩浪,再到现代交通网络的四通八达,交通推动经济融通、人文交流,使世界成了紧密相连的“地球村”[16]。中国历史上各个时期遗留下来的物质和非物质交通文化遗产是国家和民族发展的生动见证,是社会文明的重要标识。面向加快建设交通强国与文化强国的新要求,笔者结合交通运输领域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典型省份的实地调研,在阐述交通文化遗产的重要价值、剖析交通文化遗产本质特征的基础上,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引,从普查、保护、利用三个维度探讨了交通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高质量利用的路径。

一、交通是经济的脉络和文明的纽带

在中华文明绵延发展的历史进程中,交通始终是国家治理、社会运行与文明交流的关键支撑。一方面,交通以道路、桥梁、航道等基础设施塑造国土空间与区域联系,决定资源要素流动的效率与方向,进而影响政治整合、经济组织与城市体系的演进。另一方面,交通以线路与节点构成跨地域的交往网络,推动族群互动、商贸往来与知识技艺传播,使不同文化在持续流动中彼此理解、互鉴融通。此外,在大量的交通建设实践中沉淀出共同的价值理念与精神品格,成为凝聚社会情感、强化国家认同的重要文化资源。理解交通文化遗产的价值与保护利用逻辑,应从“交通设施—交通行为—交通精神”三个层面把握其作为“经济脉络”与“文明纽带”的复合功能和重要意义。

交通设施促进社会发展。交通设施在经济社会活动中发挥基础性、先导性和战略性作用,深刻影响国家空间格局与治理效率。秦统一六国后,把“车同轨”与“书同文”“量同衡”等并举,体现交通制度与交通设施在国家整合中的关键地位[17]。此后历代王朝不断修筑驿道、开凿运河、设置关隘与驿站,通过交通体系强化中央与地方的联结,提升行政运行与资源调配效率。近现代以来,铁路、港口、灯塔等设施与工业化、城市化、对外贸易紧密交织,构成中国现代化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交通行为促进文化交融。交通线路既是物质通道,也是文化通道。长期以来,各民族在交通廊道上互动互惠,形成以互信、互利、共赢为内核的交往经验。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等陆路网络,不仅承载商品交换,也携带语言、宗教、生活方式等的传播与融合。交通文化遗产的价值,往往在“流动”中生成,并在沿线聚落、码头与驿站等节点的日常生活中被不断强化。

交通精神促进情感链接。交通建设活动孕育了独特的交通精神谱系,如“两路”精神、青藏铁路精神等。这些精神既是行业价值表达,也是国家认同与民族情感纽带的重要组成。交通文化遗产保护利用不仅是物质遗存的保存,更要重视对交通精神的阐释传播,将其转化为面向公众特别是青少年的价值教育资源。

二、交通文化遗产的本质特征

交通文化遗产是指历史上与交通运输活动相关的物质或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沿线一定范围内的自然、人文景观。在涵盖时间上自史前先秦至近现代时期,在主体组成上通常包括古道、古桥梁、古码头等交通基础设施遗迹和车辆、船舶、火车等交通工具遗存为代表的有形内容,以及口头传说和表述、传统手工艺技能、表演艺术等无形内容[18]。它是人类为突破自然空间限制,实现人员与物资流动而形成的物质遗存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其独特性源于“连接”与“流动”的核心功能。主要体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空间的网络复杂性。交通文化遗产区别于其他文化遗产类型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以线性或网络状形态为核心,单体文化遗产一般都是整个交通线路的组成部分。例如,古驿道跨越多省,串联关隘、驿站、渡口等节点;大型水运体系往往形成“航道—码头—城镇”复合廊道。其核心价值往往不在单点,而在“线路连续性、节点组织性与环境关联性”的整体格局。因此,交通文化遗产的普查、保护与利用工作需要突破行政边界,以廊道或交通网络为整体进行统筹。

功能的活态延续性。不少交通文化遗产仍保持原有功能或以替代功能的形式在使用,如部分运河河段仍承担通航功能、古道成为乡村道路、老桥承担人行通行功能等。交通文化遗产的活态性决定其保护利用不能简单封存,需要在保证安全性和遗产真实性的前提下探索适应性使用,通过精细化管理实现“以用促保、以保优用”。

价值的多重关联性。交通文化遗产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工程实体,也体现在作为文化传播载体所形成的复合价值,例如依托交通线路开展的人口迁徙、经济贸易、技术扩散、文化融合等常在同一廊道中交织,交通文化遗产的阐释和利用工作需从“交通—聚落—环境—产业”的关联链条入手,避免将其窄化为单一资源。

时间的历史层积性。交通设施常因政治、军事、经济等需求反复修缮,形成多时期痕迹叠加的层积结构,保护中应识别不同历史层位的关键证据,避免以单一时期形象覆盖多元历史信息。

技术的工程复合性。交通设施融合工程学、结构学、材料学与环境适应智慧,并与地域景观、工匠传统紧密耦合,其保护与利用工作应强化工程技术价值阐释,推动“可读、可学、可传”的知识转化。

三、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的交通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就宣传思想文化工作提出“七个着力”的重大要求,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着力赓续中华文脉、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坚持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引领,推动交通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和高质量利用,需要从普查、保护、利用三个维度统筹开展。

(一)强化“线—网”思维与多元协同的交通文物普查总体思路

建立跨区域、跨行业、跨学科的联合普查机制。交通文化遗产跨界性强,宜以廊道为单元开展跨省(市、县)协同调查与成果互认,推动交通、文物、水利、住建等部门信息共享,综合历史文献、舆图档案与现场踏勘,形成线路走向、节点体系与沿线环境要素的整体底图。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统一标准与技术体系,可将交通要素识别作为重要专题方向,为形成交通类文化遗产谱系和数据库奠定基础。

针对活态遗产特征开展精细化普查。对仍在使用的古桥、老铁路、港口设施等,除本体结构、材质病害与修缮史外,应重点采集载荷变化、环境影响与管理机制等要素,为后续适应性保护与风险管控提供依据。对已退出交通功能但仍保留空间格局的遗产对象,应同步记录其与周围环境要素,避免碎片化登记。

加强层积信息的科学识别。可结合考古调查、工程勘测与材料检测,识别关键分期与核心价值要素,形成“分期—分段—分级”的价值评价体系。对同一线路上多时期叠置的遗存,明确哪些要素必须原状保护、哪些要素可适度修复、哪些要素可通过展示阐释实现价值呈现,从源头降低后续修缮的同质化风险。

推进数字化底座建设与“一张图”管理。交通文化遗产适宜采用GIS与遥感解译、三维扫描、移动采集等方式建立标准化数据体系,形成“资源库—地图集—知识图谱”联动的数字底座。可针对管理与公众服务两类需求,分别建设专业版与公众版,实现从资源登记、风险预警到展示传播的全链条支撑,助力跨区域协同治理。

(二)建立整体性、适应性与原真性相平衡的保护机制

落实“线路—节点—环境”整体保护。交通文化遗产的价值蕴含于交通网络和系统结构之中,保护实践应满足系统性保护要求。在空间层面,明确线路走向、节点序列与景观廊道的保护范围与控制要求;在治理层面,建立跨行政区域的协调机制与共建共享的保护规划;在规划层面,将交通文化遗产保护要求纳入国土空间规划,强化“先调查、后建设”的前置程序,守住遗产安全底线。

推进预防性保护与科技支撑能力建设。交通遗产工程复合性强,易受自然灾害、材料老化与使用荷载影响,应从“抢救性修缮”转向“预防性维护”。构建覆盖巡查、监测、预警等技术体系,建立关键节点的长期观测点与数据档案。对桥梁、隧道、航标等专业性强的对象,推动交通行业技术力量与文物保护专业力量联合攻关,兼顾工程安全、遗产价值和公众体验。

强化面向灾害风险的韧性保护。对山区古道、运河岸线、滨海航标等敏感对象,应将风险评估、监测预警、应急处置纳入常态化管理,形成“监测—预警—处置—评估”闭环。针对极端天气与地质灾害频发趋势,可优先开展薄弱段落加固与修缮,同时通过数字化建模提升应急决策效率。

完善活态遗产的保护性使用机制。对仍承担交通功能的遗产对象,需要实施通行分级、限载限速、交通组织优化与结构健康监测;对运河岸线、码头设施等受水文变化影响显著的遗产,应强化水工安全与岸线稳定性治理;对古驿站、老火车站等具备再利用潜力的遗产,鼓励以文化展览、科普教育等方式开展适应性利用,避免过度商业化改造导致的真实性削弱。

(三)探索基于连接价值与流动叙事的高质量利用路径

构建以文化线路或交通文化廊道为主体的阐释体系。交通文化遗产的魅力在于“从此到彼”的过程与关系,需要从单点展示转向廊道叙事,系统梳理“线路形成—节点功能—人群流动—制度治理—文化交融”的叙事链条,形成可面向公众传播的“交通文明故事库”。对具备突出普遍价值或国家象征意义的廊道,可通过专题展陈、线路标识系统、节点解说体系与研学课程,打造可阅读、可体验、可传播的长距离、跨区域交通遗产走廊。

促进交文旅融合发展,形成可持续保护利用机制。多数交通文化遗产跨度大、距离长,具备带动区域发展的潜力。应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推动保护利用成果更多惠及当地社区。以遗产地生活延续为前提,支持以交通遗产线路沿线村镇、码头街区、驿站聚落为核心的“微改造”,避免大拆大建。引导文旅产品从“打卡式观光”转向“慢行体验”,发展步道、骑行等低干扰方式。建立利益共享与公众参与机制,鼓励居民参与讲解、非遗展示等服务,让遗产保护与民生改善形成正循环。

以数字化提升传播力与治理效能。数字叙事在交通文化遗产领域天然适用,可通过建设线上展览、数字档案与虚拟漫游等形式提升传播力。利用三维重建、数字孪生与互动地图呈现线路连续性与历史层积性。通过开放部分基础数据与公众参与式标注,汇聚沿线群众记忆,提升公众共同保护意识。对重点遗产段落实施人流与载荷监测、病害识别与预警提示,提升精细化管理能力。

将交通精神转化为公共文化与教育资源。依托交通博物馆、行业展馆、遗产地公共空间,因地制宜推动交通精神转化为公共文化与教育资源。一方面,以工程技术、工匠传统与组织制度为线索,讲清楚中国交通建设者“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内在精神;另一方面,面向青少年设计“行走的课堂”,把古道踏查、运河观察、航标识读等转化为实践课程,增强文化认同与科学素养,实现“以文化人、以史育人”。

加强国际交流互鉴,讲好中国交通故事。交通连接世界,也最能体现文明交流互鉴。可依托“一带一路”相关合作平台与世界遗产保护交流机制,深化交通遗产的联合研究、联合展示与技术合作,推动中国在运河工程、古桥保护、线性遗产治理与活态利用等方面的经验转化为可交流的知识体系,讲好中国交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