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中的古代女性与叙事
来源:
美术观察. 2022,(05) 总第321期
作者:
李倩倩 任卓
发布时间:
2022-12-20 09:26
我国博物馆女性题材展的兴起同女性主义叙事伦理的探索密不可分,但二者的发展并不同步。20世纪90年代起,一批女性问题研究机构在中国陆续成立,并由此开始与其他国家的相关研究展开互动。然而,古代女性被排除在历史书写的主体之外,是由特定时代的性别秩序与文化惯性造成的,公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依旧无法凭借丰硕的海内外研究成果加深对历史中女性的了解。
而事实上,早在20世纪70年代,中国古代女性群体的轮廓就先于两性平等的思潮,通过考古学、艺术史研究的进展获得显露—古代绘画、器物与文献史籍组合还原出的时代片段将古代女性史与中国古代史、物质文化史及思想史紧紧扣合在一起,赋予了历史长河中隐没而庞大的女性群体在当代博物馆场域中获得主体性的可能。

“丽人行——中国古代女性图像展”现场
一、近期博物馆古代女性题材展简况
2022年3月8日(国际劳动妇女节),由浙江省博物馆主办的“丽人行—中国古代女性图像展”(以下简称“丽人行”展)在浙江省博物馆孤山馆区的西湖美术馆开幕,展期两个月。展方精选74幅浙博馆藏古代女性题材画作,八十余件(组)与画面内容相关的古代女性饰品、服饰、生活用品等文物,辅以三位当代女艺术家作品,将共计一百六十余件(组)展品呈现于公众。
事实上,“丽人行”展脱胎于2021年3月8日浙博上线的“丽人行—中国古代女性图像云展览”(以下简称“丽人行云展览”),是同名云展览的策展理念在博物馆实体空间中的延伸与表达,但前者并非后者的线下拷贝版。“丽人行云展览”更倾向于展示一个古代女性图像的开放式综合数据库,汇集了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等国内32家博物馆的一千余幅古代女性图像,包括研究论文、论著、展览在内的相关学术信息、文创展示、问卷调查及观众留言,使云展览的传播效果得以突破传统实体展览的时空局限。
而线下启幕的“丽人行”展有四个明显区别于同名云展览的特点。其一,五大博物馆的跨地域联动。该展览集结了安徽博物院的“绿鬓朱颜—明清时期女性题材绘画展”、江西省博物馆的“瓷·婳—女性主题艺术展”、苏州博物馆的“江南佳丽—苏州博物馆藏仕女画展”与湖州博物馆的“美人如画—十九至二十世纪东亚女性人物画艺术展”。这五个女性主题展于2022年3月8日同步启幕,形成一个主展馆加四个分展馆的“1+4”展览模式。多点开花、连点成线,使古代女性题材展览的文化效应在短时间内倍增,并以集群的方式跃升为一种文化现象;其二,展品与叙事方式更加丰富多元。
作为线下展览,“丽人行”展品除书画作品外,亦包括为数不少的瓷器、金银器、铜器、漆器、丝织品等。展览通过将绘画作品、文物与数码放大图像等辅助展品以信息集合的方式呈现在展柜内、外,辅以展厅空间内文本的景观化阐释,以“在场”特有的体验形式呈现古代女性的生活细节;其三,注重过去与当下的连接。“丽人行”展将“50后”、“70后”与“90后”的三位当代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同古代艺术品并置展示,还在各单元置入当代诗歌的阐释,以引发观众对女性故事的思考。其四,注重文化审美的引领作用。展览综合技术与展览语言,形成无界的精神场域,以文物所呈现的古代女性之美呼应时下的“古风”“国潮”审美。
浙江博物馆在近两年内相继推出同题材、同名又各具特色的大型主题展览,为“丽人行”成为创新型女性展览品牌创造了可能,展览“透过古代女性故事的禁锢与自由,反思当代女性主义的困境与突围”的意旨由此得到进一步强化。然而,“丽人行”系列展并非横空出世的偶然性产物。早在2005年4月,故宫博物院举办的“清代妃嫔生活展”首次为公众多角度揭示了宫禁高墙内皇家女性生活图景的一角,复原了清代后宫妃嫔群体的生活细节。
此后,以类似形式策划的展览陆续涌现。在古代女性相关展览开办的初期,博物馆以主体的角度去全面讨论女性话题的尝试较少。从历时性轴向来看,伴随女性主义思潮发展与遗产价值观念的演进,女性文物从曾经单向度的知识普及、艺术审美,已逐步拓展成为复原古代女子生活情境的综合物证。从共时性轴向来看,博物馆语境下的古代女性正实现由“被观看的对象”向“被凝视的主体”的过渡。作为社会变革的倡导者和见证者,博物馆通过向公众讲述古代女性故事(充满越来越多可靠细节)显现其作为思辨空间的先验性,以及思想引领的职责与力量。
二、博物馆如何讲述古代女性的故事
作为“丽人行1+4”展览模式的主体,浙博举办的“丽人行——中国古代女性图像展览”尝试“提出问题,而非给出答案”。从内容设计来看,展览由“闺闱风韵”“云幕椒房”“庭院春深”三个单元组成,分别从古代女性形象、生活空间及多维身份的角度展开解读。
第一单元“闺闱风韵”指向女性的形象。其中,“态浓意远”板块探讨了不同时代审美风尚之下女性形象表达的变迁,而“绣罗翠微”板块以通柜陈列组合绘画、局部图像与文物结合的方式,呈现了古代女性发式、妆容、首饰、衣着等相关细节,使特定时代理想女性的轮廓更加清晰可辨。明清时期人物画已趋于成熟,仕女画中的美人往往带有纤丽愁思的姿容,透露出画中人身、心关涉的双重诗境。女性灵巧柔美且有富有才思,是这一时期画家笔下审美理想的典型。如清代沈史的《独立仕女图轴》中的女子迎风持扇,身姿婀娜,凝神沉思,款识“携纨扇费沉思”“鸳鸯初绣罢,为寻新句立多时”,表明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既做女红又具才情。
第二单元“云幕椒房”以空间与人关系讲述古代女性与其所处空间的互动。此单元分为“丽居静好”“山水园林”两个板块,不仅以“探梅”“采花”“醉卧”“饮茶”“垂钓”“泛舟”“扑蝶”等活动反映女性生活的丰富性,亦提示出古代女性世界中的闺阁空间与庭院、郊野的想象反差。如在清代费以耕、张熊的《梅花仕女图》中,女子被窗外盛放的梅花吸引,掀开幕帘凝神赏景。从作品中能够感受到展览更期望表达的观点:作为群体女性身处的闺阁天地与窗外自然世界的美好表象之下可能潜藏的矛盾和对立。
第三单元“庭院春深”揭示了女性在一方天地中的追求与突破。展览说明文字明确表达了这一观点,即绘画是一种途径或手段用以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观念。“逝水流年”板块提示中国古代女性所面临的“人设”困局,即“她们是女儿、宠妾或妻子、母亲,却唯独不是自己”,呈现传统女性在琴棋书画、相夫教子与女红劳动中的多重角色,“闺阁芳菲”板块则主要展示了古代女性画家的作品,如清代费丹旭的《听秋啜茗图轴》。
画面中母亲在房内临窗而坐,书与茶摆设于书桌,窗外少年正在读书,母子内外两重世界中的重叠之物是书本。闺秀才情在清代已不只是一种美学指标,彼时精英群体已普遍意识到,家学能够通过受过教育的女性更有效地传承,母亲影响孩子的潜移默化,同样是子嗣繁盛、家族兴旺的重要条件。因此,女性作为读者、作家、书家、画家等身份开始出入公众的视野。
通过上述三个角度,不难体察展方试图与时下女性境遇建立连接、匡正性别伦理价值、引发大众思考的努力。然而,若将“丽人行”展与同时期同类型的展览进行比对,能够发现近期举办的相关题材展所具有的共性。古代女性题材展大多以绘画作品为主,辅以同时代相关文物,并由此展开综合研究。
近年来博物馆展览诠释古代女性的角度可以大致分为如下五个方面,即女性的“所似”(形貌)、“所感”(情感)、“所处”(空间)、“所能”(才华)与“所为”(角色)。安徽博物院举办的“绿鬓朱颜—明清时期女性题材绘画展”(2022年3月8日至6月8日)展出了百余件馆藏明清时期女性题材绘画作品及相关文物。
其中,第一单元“簪花初罢胜日寻芳”从人物与空间关系的角度解读绘画,属女性之“所处”;第二单元“闺中心事逝水年华”阐释女性的愁思与情感,可归于女性之“所感”;第三单元“四艺精绝才媛风雅”揭示女性的才华,是女性之“所能”,第四单元“素手持家不让须眉”则主要着力于女性的多重身份切换,可纳入女性之“所为”。
四川博物院举办的“心·映:明代女性绘画中的情感世界”(2022年1月16日至4月17日,以下简称“心映”展),展出院藏文俶、叶小鸾、马守真、吴绡、柳如是、黄媛介和李因七位明末清初女性画家的绘画及相关人物作品,亦使用相关文物、文献和史料配合叙事。虽然“心映”展是以人物为章节进行展览内容建构,与前述展览的框架不同,但究其本质,仍是集中反映明代女性的“所处”“所感”“所为”,即以七位女性截然不同的家庭、爱情经历为主线,揭示明末清初女性个体的际遇、社会交往与跌宕命运。
不应忽视的是,由绘画风格发展角度而策划的古代女性题材展览是博物馆利用自身馆藏资源服务社会公众的一贯形式。2021年12月31日,天津博物馆推出的“素香淡影—馆藏清代仕女画展”属此类型。展览以“绮丽多姿—清初到乾隆时期的仕女画”“风露清愁—嘉庆、道光时期的仕女画”“海上芳华—晚清海派仕女画”三个仕女画发展阶段为单元,展开清代绘画史的梳理与呈现。
2022年3月8日,湖州博物馆推出的“美人如画—十九至二十世纪东亚女性人物画艺术展”以“妍雅之致”“浮世之绘”“浮绘之世”三个单元,展示以费丹旭仕女画为代表的清代仕女图与以歌川派为代表的日本江户时代后期浮世绘美人画所呈现的艺术审美与女性地位。
从展览的形式设计来看,古代女性题材展览的展示空间或多或少会强调一些女性特质。所呈现出的共性趋势包括:其一,空间色彩方案设计多考量传统意象配色与现代设计审美相结合;其二,展厅中多以反映女性特质与时代风尚的元素营造时空情境;其三,与当代艺术合作,实现古今对话与互文;其四,将文创开发加入展览的整体叙事之中。
三、关于古代女性题材展的思考
促成古代女性题材成为近年来备受瞩目选题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在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全面复兴的当下,公众呼唤传统精神回归的思潮助推了古代女性的一颦一笑、所思所虑与当代社会发生亲密联系的可能。物化女性的叙事方法已不再符合大众的智识预期。与之相反,“从人到人”的回归才能让历史场景真正“活起来”。
古代女性题材展览策划的角度与方法是当下古代文化遗产开掘、活化与利用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以此贯通考古学、历史学与社会思想史发展的脉络,为公众讲述女性的故事。对女性及其相关问题理解的全方位增进,增益了公众由不同角度对当代性别、情感、社会、时代甚至自我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