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的性别伦理学

【内容提要】从性别伦理学的视角来审视,在当前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中,性别刻板印象的问题依然存在。需通过梳理数字虚拟人在博物馆中的应用现状与功能定位,明确其作为科学传播媒介的本质属性。在深入分析当前设计中存在的具体性别伦理偏差,并剖析其背后的技术、文化及经济动因的基础上,分析这种性别刻板印象对博物馆社会教育职能履行的妨碍,有助于提出构建更具性别平等意识、更符合科学传播伦理的数字虚拟人设计策略,展望数字虚拟人设计的前景。

【关键词】性别伦理;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科学传播;数字社会学

引论:技术浪潮下的伦理暗礁

我们正身处一个数字技术重构一切的“元宇宙”黎明期。人工智能、计算机图形学和实时渲染技术的飞速发展,催生了一个崭新的数字物种——数字虚拟人(Digital Human)。他们从游戏和娱乐产业中走来,正迅速渗透金融、电商、教育、文旅等领域,成为连接虚拟与现实、服务人类生活的新桥梁。

作为人类文明精华的收藏者、阐释者和传播者,博物馆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技术趋势。2022年以来,各大博物馆掀起了一股“虚拟员工”聘任热潮。据不完全统计,已有近30位形貌各异、功能多样的数字虚拟人宣布成为博物馆的“新员工”“推荐官”或“文化大使”。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艾雯雯、仝古今(见图1)到南越王博物院的南越小羽(见图2),从敦煌研究院的伽瑶(见图3)到殷墟博物馆的“妇好”,数字虚拟人被寄予厚望。她/他们被设计为永不疲倦的导览员、知识渊博的讲解者、亲切可爱的互动伙伴,旨在以更亲切、智能、新颖的方式吸引观众,拉近年轻人与历史文化之间的距离,强化参观体验与教育效果,打破文化壁垒,从而实现更高效、广泛、深入的科学与文化传播。

然而,人对技术的应用从来都不是价值中立的。当我们为数字虚拟人的炫目外表所吸引时,往往容易忽略其背后潜藏的设计选择与价值判断。本文旨在讨论并回答以下三个问题:在博物馆数字虚拟人的“完美”外表之下,是否延续并强化了性别刻板印象?如果有,那么这种现象对当代博物馆科学传播(Science Communication)功能的发挥是否造成了一定的阻碍?如何在未来的相关设计中避免出现同样的问题?

一、虚拟员工:博物馆数字化转型中的“性别盲区”

数字虚拟人在博物馆领域的应用并非偶然,他们是博物馆数字化进程深化、技术融合创新以及观众需求变化共同作用下的产物。人工智能自然语言处理技术(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使虚拟人能够进行智能对话,理解并回应观众的提问;计算机图形技术(Computer Graphics)创造了高度逼真或风格化的视觉形象;语音合成技术(Textto Speech)赋予其生动的声音;动作捕捉和实时渲染技术使其表情与动作自然流畅。这些技术的集成使得虚拟人不再是预编程的简单动画形象,而是具备了初步情感交互能力、能够提供沉浸式体验的“数字实体”,极大增强了博物馆的趣味性和吸引力。

在技术赋能与文化创新的繁荣图景之下,一个潜藏的伦理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当我们审视这些虚拟员工的设计——尤其是其性别表征(Gender Representation)时,会发现某种固化模式。除了那些严格依据历史人物原型(如古代帝王、文人、艺术家)进行数字化复现的案例外,大量被凭空创造、赋予现代身份和个性特征的博物馆数字虚拟人,其形象、性格、角色设定乃至行为模式,似乎不约而同地复制并强化了现实社会中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Gender Stereotypes)。

(一)形象外观的性别与审美固化

性别刻板印象最直接的表现是虚拟人的形象外观:当前博物馆女性数字虚拟人的形象设计,大多遵循高度一致的审美标准:年轻、脸型小巧、眼睛大而圆、皮肤白皙且光滑无瑕、身材苗条、妆容与发型精致,常穿着设计柔美或带有传统元素的服饰(如改良汉服)。这种形象几乎是主流商业媒体和影视游戏产业中“完美女性”模板的翻版,这种倾向的审美,突出了女性的可爱、温柔、美丽,强调了外在容貌的观赏性与吸引力。

而博物馆中的男性数字虚拟人则外貌特征更为多元,年龄范围可覆盖青年、中年、老年。形象设计上偏向成熟阳光,其审美焦点更多地放在气质、风度上,而非单纯的外貌。人物造型更强调线条的硬朗,表情严肃或自信微笑。服饰多为西装或中山装、长衫,现代人物形象则多戴眼镜。

这种视觉上的分化强调了女性的观赏性(to be looked at)价值和男性的能力与权威(toact)价值,无形中向公众,尤其是青少年观众传递了性别刻板印象。

(二)角色设定的区隔与性格固化

女性虚拟人绝大多数被分配为导览员、接待员、负责基础性介绍的讲解员、品牌大使等前台服务型、辅助性角色。她们的职责往往是引导、陪伴、提供一般性咨询服务,其设计强调沟通的亲和力与感染力。而男性虚拟人则更可能被设定为专家、研究员、首席解说官等角色,负责深度解读展品背后的历史、科技知识,展现出博学、权威与理性的特质。即便同样是解说,女性虚拟人多讲述故事与情感,男性则阐释知识、逻辑与数据。

女性虚拟人的性格通常被描述为“温柔、活泼、可爱、细心、善解人意”,符合传统的对女性“照料者”(caregiver)角色的期待。男性虚拟人则被赋予“沉稳、睿智、幽默、自信、富有探索精神”等特质,契合社会对男性“专家”或“引领者”的想象。这种性格设定上的差异进一步强化了公私领域、情感与理性之间的性别分工。

当下博物馆数字虚拟人的角色定位呈现清晰的性别分界:女性虚拟人的角色设定可分为导览与接待型、仙子与精灵型、偶像与网红型三种。其中,导览与接待型是最为常见的类型,如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艾雯雯,其名字亲切、可爱,角色设定为刚入职的新员工,主要负责导览和介绍。其设计核心是“亲和力”与“治愈感”,通过微笑、俏皮的动作和温柔的语气提供服务。仙子与精灵型依托博物馆的特定文化IP,并进行了高度性别化的演绎,如敦煌研究院的伽瑶,其原型是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但设计上强化了其柔美、娇小,成为一个美丽的文化符号。偶像与网红型靠近二次元审美和虚拟偶像模式,旨在吸引Z世代和α世代观众,如曾参演图4数字虚拟人“苏小妹”2022年北京广播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数字虚拟人“苏小妹”(见图4),其角色设定更侧重于时尚感的营造,联动多家博物馆和文旅机构,在功能上偏向品牌推广和社交媒体互动。

男性虚拟人的角色设定有专家与学者型、守护与象征型两种。专家与学者型角色通常被表现为具有博士学位的专业技术人员,气质沉稳,如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仝古今等“资深研究员”。守护与象征型角色如部分博物馆推出的“武士”或

“历史名人”数字形象,其中一些武士身份的男性数字虚拟形象更偏向神性而非人性,并常倾向于呈现男性权威形态。他们被赋予守护宝藏、代表某段历史的文化象征性功能,强调力量、可靠与权威。

(三)行为模式与交互语言的差异

在交互层面,性别刻板印象同样存在。女性虚拟人的动作、表情、语言或含蓄、内敛,如微笑、挥手、眨眼、点头、侧身等,或举止、动作飘逸,具有舞蹈化倾向,如轻快地跳跃等;男性虚拟人的姿态则可能更稳重、舒展、自信,动作幅度较小,手势等动作更有力量感,语言表达更直接、肯定,语调相对平稳,凸显理性。而这种细微的行为差异设计,潜移默化地强化了传统社会的性别认知。

此外,声音是塑造人物性格、传递性别气质的关键要素。在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中,女性声音几乎无一例外地采用音调较高、声线甜美、语气温柔、略带“娃娃音”的配音,语音语调起伏较大,更富情感色彩,听起来年轻、亲切且乐于助人。而男性声音则通常采用低沉、浑厚、语速平稳的声线,营造出可靠、可信、知性的氛围。

在交互脚本的设计上,女性虚拟人多使用感叹句、疑问句和鼓励性话语,如“一起来看看吧!”“是不是很神奇呢?”而预设的男性虚拟人模板则更可能使用陈述句、判断句和解释性话语,如“这件文物的年代是……”“它代表了……工艺的巅峰”。

这种从视觉、动态到声音的全面的性别二分法,共同构建了一个看似自然实则刻意的数字性别秩序。它没有挑战观众的预期,而是迎合甚至强化了传统性别观念,将现实世界的刻板印象无缝对接到了虚拟世界之中。

(四)“复刻型”与“创造型”虚拟人的伦理差异

需要区分的是,基于真实历史人物进行数字化“复刻”的虚拟人,其性别、外貌、身份等具有历史依据,可能存在的问题主要集中于历史准确性而非性别刻板印象上,但也显示出一些隐性的性别选择问题:如博物馆为何选择复刻某位男性历史人物而非女性历史人物?或者依据男性历史人物(如诗人、科学家)“复刻”的虚拟人,其年龄、外貌等形象塑造更贴合历史真实;而对女性历史人物的塑造(见图5、图6、图7),除非有准确的复原数据,否则更倾向于应用前述模板。综上,笔者认为,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些博物馆原创的、被赋予现代身份和虚构背景的“创造型”数字虚拟人员工。她/他们本应拥有更大的设计自由去打破传统框架,但现状表明,当下国内博物馆的虚拟员工呈现显著的性别本质主义特征,设计者主动选择套用固有的性别模板,这更凸显了问题的严重性——它不是历史的包袱,而是当代性别刻板印象在新技术应用中的主动再生产。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中呈现的性别角色分工实则是对其的数字复刻与强化。除了物理外观,虚拟人的内在设定更对其有深刻体现。它无形中重复了这样一种性别角色叙事:女性更多地提供情感与服务(Emotional Labor),而男性则更多地掌握知识与权威。

这种现象反映了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过程中性别视角的缺失和“男性凝视”的延续。女性虚拟人预设的、被视为“默认的”甜美、可爱等特质是一种被规训的、服务于他者凝视的产物。博物馆是启迪思考、挑战偏见、促进社会进步的公共领域,其前沿的数字实践不应成为固化偏见的工具。

二、原因剖析:技术、经济、设计的共同作用

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中的性别偏见并非孤立现象,其背后是技术发展路径、深层文化结构以及消费主义逻辑的复杂交织。这种设计选择并非技术上的必然趋势,而是深植于社会文化中的性别偏见与权力结构在数字领域的投射,也是消费主义逻辑对公共文化空间的侵蚀——将女性虚拟人的“完美”异化为吸引流量和消费的视觉符号。由此可知,博物馆数字虚拟人性别刻板印象的形成是技术本身的文化负载、商业资本的逻辑以及设计学科内部的结构性问题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技术:路径依赖与数据喂养偏差

数字虚拟人的诞生与发展,其技术根源深植于游戏、动漫和影视特效产业。这些相对成熟的数字娱乐业长期以来为了追求市场和效益,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且模式化的角色生产机制:女性角色作为被消费的视觉奇观(Spectacle),男性角色作为推动叙事和具掌控力的主体。目前广泛使用的、标准化的计算机图形模型、三维人物建模软件和素材库,其内置的“理想”人体模型本身就带有性别刻板印象。这套视觉语法和角色范式被完整地沿用到了数字虚拟人的开发中,数字虚拟人开发平台和三维模型库提供的“基础模板”或“热门资产”看起来非常饱满和完善,技术工具将社会偏见固化为默认选项,使得设计者更容易走上标准化、类型化的快速通道,缺乏创造多元形象的技术动力和能力。

在此背景下,算法偏见(Algorithmic Bias)也造成了博物馆数字虚拟人数据喂养偏差:虚拟人的AI驱动核心是机器学习模型。AI驱动(如语音、表情、对话)的虚拟人,其“性格”和“智能”由训练数据决定。这些模型在训练时所使用的数据集如果本身包含了社会既有的性别刻板印象,那么生成的AI也会习得并将之放大,导致虚拟人在回答问题时,可能会无意识地输出带有性别刻板印象的内容。例如,网络文本中“护士”常与女性关联、“博士”常与男性关联,这就有可能导致虚拟人设计中当要求快速生成一个“亲切的助手”时,系统可能会优先推荐女性外观模板;而要求生成一个“博学的专家”时,则可能导向男性模板。如果用于训练语音助手的数据大量来自现实生活中女性客服、秘书的语音记录,那么AI学会的便是这种服务性的、顺从的女性气质。算法在学习的同时,也再次生产并强化了性别刻板印象。语音合成技术通常为声音打上“温柔女声”“成熟男声”等标签,强化了声音的性别气质分野,使得虚拟人设计中缺乏多元化的声音选项。

(二)经济:市场逻辑与消费主义的裹挟

在互联网注意力经济中,创新和挑战传统需要更高的成本(设计、测试、市场教育)并可能引发未知争议,例如挑战性别刻板印象可能需要承担解释成本或引起部分受众不适。相反,复制刻板印象则可能迎合最大众的、最不易引起争议的性别审美,可谓畅通无阻。这是一种“安全”的商业选择,即采用已被市场验证的、大众熟悉的性别模板是一种经济高效、风险较低的设计策略。

公立博物馆虽多是非营利机构,但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其运营越来越注重“流量”影响力和IP价值。数字虚拟人项目常常被视为吸引年轻受众、制造网络话题、开发文创衍生品的“爆点”,同时,博物馆也需要流量来证明其数字项目的价值。因此,项目设计在无形中常被“流量经济”逻辑牵引,进行“安全”的选择,即参照“虚拟偶像”范式,将女性虚拟人打造为“虚拟美少女”。“虚拟美少女”已被市场验证为一种高效的“流量密码”,它将女性身体物化、符号化,吸引眼球、激发互动(点赞、分享、购买)。博物馆在无形中采纳了这套商业逻辑,在项目周期和预算压力下,设计方和馆方都可能倾向于选择“安全”“讨喜”的方案,期望一个可爱的女性虚拟人能在短期内带来更高的曝光率和访客量,从而实现快速的流量积累。这导致博物馆虚拟人设计在一定程度上滑向偶像化、网红化,其教育功能被娱乐功能侵蚀,从而偏离了其教育传播的核心目标,滑向“文化消费主义”。部分博物馆虚拟人项目与商业品牌合作开发,或明确带有衍生品开发、IP运营的目的。其设计从一开始就考虑了“人设”的市场吸引力和可塑性,按照“虚拟偶像”的逻辑去运营的博物馆虚拟人形象,更容易采纳消费主义文化所擅长的利用性别符号进行营销的策略,从而进一步强化社会性别刻板印象。此外,这种“安全”的商业选择也使博物馆成为“美少女经济学”的附庸,导致创造力的匮乏和观念的保守。

(三)设计:博物馆传统叙事与设计团队的无意识偏见

设计决策是由人做出的。博物馆与设计团队双方往往深受社会传统性别观念的影响,并将这种观念“自然而然”地投射到虚拟人设计中,从而无意识地在虚拟人项目开发中再生产了社会性别刻板印象。

一方面,博物馆在历史上长期是一个由男性权威主导的知识生产与展示空间。虽然现代博物馆已在努力变革,但其深层叙事结构有时仍残留着传统性别刻板印象的影子。虚拟人作为博物馆的“代表”,其性别化的角色分工可被视为这种传统叙事的现代化、数字化延续。

另一方面,尽管目前博物馆从业者和设计院校中的女性比例较高,但在科技公司的技术管理层、数字项目的创意总监、首席设计师等决策岗位上,男性仍占据主导地位。一个性别构成不尽合理的团队,尤其是缺乏女性视角的团队,很难察觉到设计中的性别偏见。男性主导的团队可能会无意识地复制他们熟悉的、感到舒适的性别模式。即便团队成员抱有良好的意愿,但深植的性别刻板印象会以无意识的方式影响设计过程。例如,在进行虚拟人形象的构想和设计时,“一个博物馆专家”的形象可能在团队成员头脑中下意识地浮现为一位男性长者,而“一个友好的前台”则可能“自然而然”地被呈现为一位年轻女性。这种无意识的联想,如果不经过有意识的性别视角审视,就会直接体现在设计成果中。

上述分析揭示了一个严峻的事实:如果我们不主动地将伦理思考植入技术设计和应用的全过程,那么前沿的数字创新也可能会是陈旧社会观念的华丽包装。

三、核心悖论:对博物馆科学传播本质的背离

博物馆引入数字虚拟人的初衷是更好地进行科学传播与公共教育。然而,充满性别刻板印象的设计,恰恰与这一核心使命背道而驰。它的存续甚至强化将对博物馆的核心功能与社会价值造成伤害。

博物馆是科学和知识的殿堂。科学传播的伦理内核是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与平等价值观,其本质要求客观、公正、理性。真正的科学传播不仅仅是知识的单向灌输,其更高层次的目标在于培养公众的批判性思维和科学精神。这包括怀疑精神、逻辑思辨以及对任何未经检视的权威和成见的警惕。同时,作为公共文化机构,博物馆也肩负着传播进步价值观、促进社会包容与平等的使命。它应当是一个挑战偏见、开拓视野、启迪思考的场所,而不应是一个重复和强化社会偏见的回声室。

(一)固化刻板印象:“隐性课程”效应

当博物馆利用其权威性,通过精美的数字技术呈现一个性别分工明确、角色气质固化的虚拟世界时,固化的刻板印象作为一种隐性课程,对观众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当虚拟人的知识权威性被系统地与男性性别绑定,而女性则被局限于情感化、浅层化的叙述时,它无形中传递了一种“男性更擅长理性与科学”的错误隐喻。

青少年观众正处于性别观念的形成期,博物馆数字虚拟人作为新媒介,其传播的广度和对年轻受众的影响力远超静态展陈。它重复甚至强化了固化的性别分工和气质规范,加之强大的“数字示范效应”,会在无形中限制青少年对自我未来发展的想象和对社会角色的认知。青少年群体从权威来源获取了错误隐喻,有可能对科学发展的历史和现实(历史上和现实中都有大量卓越的女性科学家)产生误读,女性青少年投身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的信心更可能受到打击。这种结果与博物馆鼓励探索、激发志向的教育目标背道而驰。

对于成年观众来说,这种设计则强化了已有的性别刻板印象,进而限制个体发展的可能与空间。它与推动性别平等的主流价值观相抵触,影响了博物馆职能的发挥。假如技术的新颖性、进步性、未来性承载了陈旧的内容和观点,反而会影响人们对更平等未来的想象和追求。

(二)被“物化”的形象:背离人文精神,导致审美疲劳与同质化竞争

如果虚拟人被置于“被观看”的客体地位,会损害博物馆作为知识传播者的权威性,在背离人文精神的同时,也引起审美疲劳,引发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的同质化竞争。

局限于视觉美观的女性虚拟人设计会削弱知识传播者的主体性和严肃性,对科学传播而言并非明智选择,因为其本质上是将人“物化”的一种新形式。博物馆的人文精神强调对人的尊重和对个体价值的肯定,而物化设计恰恰与此相悖。它关注的不是虚拟人“说了什么”,而是“看起来怎么样”,使交互体验流于表面,难以达成深度的知识理解和情感共鸣。具体来说,“数字花瓶”式设计会导致观众注意力分散,并降低虚拟人传播知识的可信度。当一位女性虚拟人以高度性别化的形象出现时,所有观众的注意力首先会被其外貌、身材、声音等特征吸引,其次才会关注她所讲述的内容。其传播的知识信息在很大程度上被其视觉奇观的身份干扰和削弱。社会心理学的相关研究表明,由于传统性别刻板印象的主导,人们潜意识里更容易将权威性和可信度与男性声音和形象相关联。一个过于凸显甜美、可爱特征的女性形象,在设计上就远离了“权威”气质,这可能让她所传播的严肃的历史或科学知识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她更像一个“知识表演者”而非“知识阐释者”。因此,一个固化性别偏见的数字虚拟人,非但不能有效辅助科学传播,反而会成为传播过程中的“噪声”和“干扰项”,甚至产生与博物馆宗旨相反的作用。

同时,若所有博物馆的数字虚拟人都遵循同一套审美和角色公式,会导致严重的同质化竞争。公众最初的新鲜感消失后,很快就会产生审美疲劳。这种缺乏创新和反思的设计,在技术应用的浪潮中徒有其表,缺乏真正的文化内涵和价值创新,最终会损害博物馆数字项目的长期吸引力和生命力。

四、构建与展望:走向性别平等的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伦理

博物馆数字虚拟人绝非一个简单的技术工具或营销噱头。它是一个强大的文化符号,承载着我们对未来人际关系、性别关系乃至社会关系的想象与建构。当前项目中普遍存在的性别刻板印象设计,是技术惰性、商业短视和设计偏见共同作用下的产物。这一问题至关重要,因为它直接关系到博物馆科学传播的核心使命与公共伦理责任。本文尝试提出一系列具体的策略与原则,为博物馆设计和应用数字虚拟人提供一个具有性别平等意识的伦理框架。要解决当下存在的问题,需要博物馆、技术开发者、设计方、伦理学家及公众多方协同,对理念、实践和评价体系进行系统性重构。

首先,应在理念层面确立性别平等的设计伦理准则,即强调价值先行、教育培训、多元参与和伦理评估,将性别平等纳入其数字战略的核心伦理框架,并将其作为一项重要的评估指标。在数字项目立项之初,就明确要求虚拟人设计必须避免强化性别刻板印象。持续加强对博物馆管理层、策展人以及合作的技术团队进行相关培训,理解性别平等设计的重要性,提高其对隐性偏见的识别能力。确保项目团队在性别构成、专业背景和文化视角上的均衡性和多样性。有必要让女性设计师、性别研究学者、社会学家以及不同背景的一线教育人员深度参与从策划到评估的全过程。博物馆应针对数字项目设立专门的伦理评估机制,例如组建包含性别研究专家、教育学家、社会学家、不同性别和背景的公众代表在内的伦理评估或咨询小组,参与设计方案的评审与建议,将性别平等作为一项核心的评估指标,在项目立项、中期和上线前,对其进行严格的伦理评估。

其次,在实践层面提倡“多元化”,有意识地打破“工作角色—性别”的固有链接,例如博物馆可以大胆设计男性导览员和女性首席专家,丰富“工作角色—性别”组合,核心是依据功能需求而非性别期待来定义角色。在形象设计上,需要进一步打破社会性别的既有审美惯性,创造不同年龄、体型、肤色、面部特征的多元化虚拟人形象,以此引发公众对性别平等的更深入讨论,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价值的科学传播议题。在虚拟人角色与性格设定上应尽量避免类型化趋向,主动设计、改变传统性别标签下的角色和性格模版,创造超越这些标签的新范式。在人物角色的设定上,注重情感与权威的融合,设计出既富有共情力、能进行情感互动,又具备知识权威、能进行深度阐释的虚拟人,无论其性别为何。在交互行为的设计中,可以采取更多元化的肢体语言和语音语调,打破声音特质与性别的固定关联,如建立多样化声音库,采用不同音色、音调、年龄和语气的声线,并允许用户在一定范围内自主选择他们觉得最舒适、最可信的声音类型。在叙事内容上,可聘请专家团队精心审核AI生成的内容和预设的解说脚本,确保其语言和案例不存在性别偏见。此外,可以主动讲述历史上被忽视的女性科学家、女性艺术家、女性工匠的故事,平衡叙事。

更重要的是,从“被观看”转向“在交流”。虚拟人设计应将焦点从人物“外观”彻底转向“功能”和“交互”。其存在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多“美”,而在于它能在多大程度上促进观众与知识之间的有效交流。其对话内容、知识库的深度、交互逻辑的智能程度等才是设计的重中之重。

再次,在技术层面上,应开发更公平、更包容的技术工具,包括算法审计与偏见检测、开发多元模型库、用户自定义选项等。在开发AI驱动的虚拟人时,使用算法偏见检测工具对AI模型进行审计,对训练数据集、交互脚本进行性别偏见筛查,采用技术手段缓解偏差(Mitigating Bias),确保其输出不包含歧视性或刻板化内容。鼓励技术提供商开发包含更多元身体面貌、声音特征的形象模型库和素材库,为设计者提供更丰富的、性别平等的选择。例如,在适当情况下,提供一定程度的用户自定义功能(如更换虚拟人的服饰、发型、声音甚至部分外观特征),满足用户多样化的审美需求,同时传达博物馆对多元性的尊重,但需避免陷入另一种物化陷阱。

最后,建立持续的评价、监督与改进机制。博物馆应就其数字虚拟人的设计理念和伦理考量保持公开透明,积极回应社会反馈,并建立有效的修改和迭代机制;鼓励学术界对博物馆数字项目进行持续的伦理批判和研究,将个案分析转化为行业共识和最佳实践;主动发起与公众的对话并建立工作坊,围绕博物馆数字虚拟人的设计理念,解释其背后的伦理思考,甚至将“如何设计一个平等的数字未来”本身变成一个展览和讨论的主题,将挑战转化为教育机遇;定期开展公众调研,收集包含虚拟人性别表征内容的反馈感受和意见。

结语:从工具理性走向价值理性

数字时代的传统博物馆正经历从“以物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的范式转变。数字技术不再是实体展览的简单补充,而是重构博物馆体验、拓展服务边界、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数字虚拟人作为高度拟人化、智能化的交互界面,能够有效解决博物馆服务中的人力资源限制、服务时间与空间局限等问题,可以为博物馆观众提供不间断的个性化服务,增强传统文化对年轻观众的吸引力,是智慧博物馆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在科学传播层面,虚拟人能够将复杂的专业知识以更通俗、更具故事性的方式呈现,降低认知门槛,提升学习效果,实现情感化传播。

作为技术赋能文化创新的生动体现,博物馆数字虚拟人的设计绝非价值中立的纯技术操作,其中的性别刻板印象是现实社会性别权力结构在数字领域的复刻与延伸,是技术路径、文化观念和经济利益共同导致的。这一问题严重影响博物馆科学传播的公正性,会削弱其社会教育职能,背离其人文精神内核。

技术的应用始终伴随着伦理考量。当博物馆引入数字虚拟人时,不能仅仅着眼于其技术效能(工具理性),更要审视其社会文化影响(价值理性)。从性别伦理学视角对博物馆数字虚拟人设计进行批判性审视和积极建构至关重要。这要求博物馆抵制短期的流量诱惑,抛弃便捷的设计路径,回归其作为公共文化机构的使命与担当,将性别平等作为核心伦理价值嵌入数字战略。博物馆虚拟人的设计,尤其是其性别表征设计,是传递特定价值观、塑造社会认知的文化实践。通过理念革新、设计创新、技术优化和机制保障,完全有可能创造出既智能高效又公平包容,既吸引眼球又启迪思想的数字虚拟人。当前虚拟人“批量上岗”的热潮正使得这一伦理审视变得尤为紧迫。

我们必须呼吁一种有意识的、负责任的设计实践。博物馆、设计师和技术开发者应当携手,将性别伦理作为数字创新的基本维度,对设计原则、技术实现和组织流程进行全面革新。其目标是创造出真正超越偏见、丰富多元、能够引导人们走向一个更平等未来的数字存在。唯有如此,博物馆的数字之旅才能更好地回归其“传播科学、启迪民智、服务社会”的初心,让技术的光芒照亮前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