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讨博物馆美育对联想能力的应用与影响

导读

审美联想是审美活动中具有关联性、拓延性、创造性的心理活动方式和状态,处于审美由感性知觉上升到判断、理解的重要阶段。本文在审美联想视角下,对河北博物院儿童美育项目“遇见艺术&遇见美”展开项目设计与受众行为的微观察,探讨博物馆美育对联想能力的应用与影响,为项目的策划、实施与评估探索更多路径。
 
2019年9月,国际博物馆协会在《关于执行可持续性和2030年议程:改变我们的世界的决议》将博物馆重申为“值得信赖的知识来源、社区参与的宝贵资源”,是可以“提供和支持多样化的学习机会”“可以覆盖的所有人共同参与文化”的重要机构。2024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又将焦点放到博物馆在提供全面教育体验方面的关键作用上,引发对博物馆教育力、博物馆活力的探讨。
 
博物馆教育力,即博物馆教育的成效。随着对博物馆学习研究的深入和博物馆观众研究的细化,博物馆教育力得以展开分层描述和量化评估。在不同维度的测评指标中,“联想”被反复描述,既出现在组织教学活动的策略中,也被视为评估学习结果的内容之一。
 
在具体的博物馆儿童教育实践中,参与者的习得经验是内隐的、抽象的、零碎的心理活动,教育档案、观察记录、活动作品、问卷与访谈都是评估成效时值得重视的研究材料。与品牌性教育项目相比,临时展览配套教育活动项目周期较短、研究样本有限,但更具试验性,通过对个体参与过程和活动作品的微观察,一定程度上可以实现教育的过程性、参与性评价。
 

一 .审美联想的概念界定

 
作为心理学术语,联想“指的是由于某些经验产生的概念、事物或心理状态之间的心理联结”。最先使用“联想”一词的是17世纪的英国心理学家约翰·洛克,他将心理现象由简单成分合成复杂观念的心理功能称为“联想”;20世纪初期,研究者基本上没有跳出这一框架,普遍认为联想是一种心理现象,是“刺激—反应”的心理机制;之后的研究者进一步研究了这一心理活动的反馈机制,认为“联想”是由主体接收到信息后引起的各感受器的兴奋,激活了中枢神经先前的一些暂时联系和记忆信息,经中枢神经的整合作用产生的一种反馈效应。按照联想的成因,又将联想分为接近联想、相似联想、对比联想和因果联想。当前,有研究者在联想能力测验下,从内容和过程等不同维度,对联想的流畅性、灵活性、解析能力、组合能力等多个层面进行测验,多重辨析联想能力及其作用,尤其是联想能力在创造力当中的作用。
 
在美学范畴,联想指“人的头脑中表象的联系”,被视为整个意识活动的产物,既是知觉活动的结果,也与人的经验发生联系。人们用联想论来解释审美体验,认为在审美活动中,通过积极的联想机制,可以生成关于审美对象的心灵意象,可以增强其中的美感效应,获得更加丰满、更为充实的审美愉悦,甚至可以从其象征意义中获得令人陶醉或促人振奋的精神力量。这里,联想被分为审美联想和非审美联想,前者是指按一定的主旨、具有定向选择、沉入整体情境的“融化的”联想——英国美学家布洛认为这种联想所引起的情感与审美对象本身的情感是相融化的——可以用来解释审美体验;后者是指毫无规则、没有主题、“非融化的”联想——由它所引起的实用情感与审美对象所展示的情境不相融合——不但与审美无关,还会妨碍审美体验的产生。
 
审美联想被描述为“人在审美感知或回忆特定事物时连带想起其他相关事物的心理过程,是审美活动中具有关联性、拓延性、创造性的心理活动方式和状态”,处于审美由感性知觉上升到判断、理解的阶段;它与审美直觉、审美情感、审美想象、审美理解复合成人的审美心理。在西方美学史中,英国阿奇博尔德·艾利森的“联想理论”被誉为联想主义美学成就最高点的代表,他用“联想”的概念阐释了审美的核心感受“趣味”,并指出“(趣味)即对自然或艺术的美和崇高的欣赏,发生在当想象被用来处理一个有规则的情感观念的序列之时”,趣味不是被动的审美感受,而是积极的审美反应;“有规则的情感观念序列”即联想序列,在趣味的生成中占据了重要位置。尽管这一理论未能跳出经验主义美学局限,但对联想能力、联想原则在审美活动、审美经验、审美情感中的生动描述,充分显示了美的复合性、审美活动的多重可能性,尤其对审美经验内在价值和道德效益的论述,对当下的审美培育、美育教学有较大的借鉴意义。
 
此外,研究者对联想与联觉的辨析,也丰富了美育活动的方法策略。研究者认为二者在心理机制上没有本质区别,联觉可以看作是联想的特殊形式,在审美活动中也有独特的作用:联觉中的听觉和视觉的互转,可以使审美意象更具确定性或空灵性;联觉中实觉和意觉的互换,可以使主体的情绪更富具体性和明晰性;联觉中主要审美感觉和辅助审美感觉的互补,使主体所感受到的审美意象更具丰富性和适意感。
 

二.作为策略的审美联想如何构建一项美育活动

 
自20世纪末,随着西方美学的涌入,审美联想得到了国内学者的关注,在翻译、中西比较、学理辨析方面引起较为热烈的反响,但应用层面则限于文学、音乐等领域的浅谈。在美育教学方面,无论是研究者、教育者还是评估者,对于联想的关注都不如想象和创造。实际上,审美联想作为一项教学策略,已应用在包括博物馆美育在内的美育实践活动中,在构建美育环境、丰富美育体验、增进审美情感、培育审美观念等诸多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河北博物院结合临时展览“技臻于美——威廉·莫里斯与英国工艺美术运动”(以下简称“技臻于美”)策办的儿童美育项目“遇见艺术&遇见美”便是一项有益的试验。
1. 项目定位:8至12周岁儿童美育
 
“技臻于美”展以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蓬勃发展的英国工艺美术运动为主题,展示了以“现代设计之父”威廉·莫里斯为引领的英国工艺美术运动之艺术风潮与设计风尚,展品来自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囊括艺术家设计稿、纺织品、珠宝、陶瓷、金属制品以及家具和壁纸,共计124件/组。
 
教育团队对展览进行了深入分析,认为其展品作为教育资源,与一般文物相比,具有如下特征:第一,大多数展品与观众现实生活中常见的用品类型相近、功能相似,易于接受和理解,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和自鸣性;第二,展品大量地呈现了视觉图像信息,具有较高的审美性和艺术性,且可以作为视觉审美培训的主要素材;第三,展品为设计史上受到高度认可的艺术作品,富含的趣味、情感、价值对当下的艺术与生活仍具有启发性和借鉴意义;第四,展品时间跨度小、历史文化信息集中而全面,便于组织情境式的学习;第五,展览及展品风格与展览所在地的文化差异较大,对当地观众具有较强的吸引力;第六,展品风格中有大量的自然元素,与儿童有天然的亲缘关系,易于激发儿童兴趣和参与。
 
综上所述,作为深化阐释该展览的教育项目,从教育内容来看,更适宜开发视觉艺术审美的类型,而非文化知识类。从教育对象来看,成年观众富有参观的热情,且几乎不需要过多阐释就能够自主地、顺畅地、愉悦地完成展览参观;儿童观众更渴望、更需要适宜的引导,尤其是处于富有好奇心、想象力活跃、具备一定经验和思维能力,且处于认知、情感、观念亟待发展阶段的儿童,因而,更适宜开展儿童美育项目。
 
在此基础上,参照皮亚杰认知发展阶段理论以及《博物馆儿童教育指南》关于儿童的阶段分龄,进一步将目标锁定为8至12周岁儿童。虽有不同划分标准,但8至12岁儿童均已具备这样的心理发展阶段征:能够以具体的经验进行合乎逻辑的思考,并开始有原因和结果的认知,他们具有好奇心、爱好冒险,渴望发现和学习新知,想象力相当活跃,且对自己的行为举止加以思考判断,对所认知的概念和有关经验,吸收能力相当强。因此,“技臻于美”展教育项目的教育对象定位为8至12周岁这一阶段的儿童,并将其定名为“遇见艺术&遇见美”。
 
2. 项目构建:以审美联想增进知识、观念、技能、情感
 

重视审美联想发生的前提,主动链接儿童先前的知识和经验,做好学习的准备。“遇见艺术&遇见美”项目从展览的核心要素中提取与儿童的生活经验更为亲近的“家”的概念,与儿童最具亲缘关系的“自然”的元素,以美的感受为媒介,设计了“家之美”“花之美”“自然之美”“生活之美”四个基点。在教案编排过程中,结合概念阐释的难易程度、展览设计的重点亮点及情感价值的导向,策划“诗意的栖居”“线条的浪漫”“自然的魔术”“纯美的力量”四个主题课程,以期激发兴趣、学习知识、感受美育(表1)。

表1 项目的构建要素和流程

注重审美联想发生的情境,提供有准备的学习环境。一是适宜的安全的儿童学习场所,将课程的启动、微课堂、互动活动,均安排在固定的儿童活动场所“快乐学堂”;二是在氛围浓郁、学习要素齐备的“技臻于美”展厅,按照不同主题设计相应导览路线,构建出主题鲜明、重点突出的学习场景,为沉浸式体验和情景式学习提供环境的保障。
 
强调多感官的训练,激发联觉、丰富审美联想的体验。每期课程时长为100分钟至120分钟,包括课前导学、主题参观、微课堂、创作与展示四个环节,并通过提问、观察、交流、创作、展示等方式激发丰富的感官活动,增强审美联想,引导儿童认识美、感受美,完成美的创作,同时,也可以带动感官的发展和智力的增长。
 
强化审美情感的引导,多重组织集体性的学习行为。除组织集体性导览活动外,引导儿童在学习中的合作、交流,通过社会交往促进美的发现——发现美的多元化和多重性——促进儿童对不同思想观念的理解,对情感价值的感悟,发展同理心。
 
3. 项目实施:审美联想策略的整合与实验
 
经教育人员的前置评估,根据学习内容从易到难的序列,依此举办“诗意的栖居”“线条的浪漫”“自然的魔术”“纯美的力量”主题课程。同时,根据学习者的学习状态和反应,对课程设计作出及时的调整和优化。
 
“诗意的栖居”课程围绕威廉·莫里斯的 “家”——红屋的设计,带领儿童身临“现场”,完成从室外环境到室内结构的观察和讨论,有意识地引导儿童为自己创作个性化的理想之家,生动感受“家之美”理念;“线条的浪漫”课程聚焦威廉·莫里斯最具个人风格的程式化图案,通过导赏富于线条变化的展品,引导儿童观察和对照艺术的“花”与实物形态的“花束”,用绘画的形式表达个人的观察和体味,充分体验具象的美;“自然的魔术”课程关注艺术作品对动植物造型、色彩、组合的再现与创造,引导儿童从自然界取材,设计立体的自然“画”,发现自然之美,增进对威廉·莫里斯“美感、想象力和秩序之平衡”观念的理解;“纯美的力量”课程关注威廉·莫里斯精美的书籍设计作品,引导儿童阅读其经典著作《乌有乡消息》选段,并结合主题关键词设计风格化的明信片,多角度感悟美之精神。
 

三.作为成效的“审美联想”儿童个体行为的微观察

 
观察与评估美育活动对审美联想这一心理机能的影响,可以通过观测儿童行为的改变来实现,包括观看行为、语言表达、协作交流、作品展示以及参加活动的频次等方面,特别是儿童的互动作品,可以看作是学习成效的整合映射。
 
1. 审美的知识观念得到强化
 
威廉·莫里斯的审美观念、设计理念通过课程实施传达至儿童。在课程导学环节,儿童对“手工艺”“工艺美术”“威廉·莫里斯”等展览的核心概念几乎没有了解,对代表性展品的认知也甚少。通过讨论和引导,大多数儿童可以快速地将课程任务与日常生活中的家居装饰和用品联系起来。
 
2. 审美的联觉更为灵动活跃
 
“遇见艺术&遇见美”美育项目是以视觉活动为主的学习,丰富的视觉信息也激发了儿童思维活动和知觉发展。主题导赏对儿童的认知和体验产生的影响最为直观,由于这一艺术题材展览与常规展览及展品差异极大,新奇的视觉体验使得大多数儿童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观察和收听展品讲解上,即使随着导赏时间持续,引起的参观疲劳、游离团队的情形也较少。在互动环节,有准备的儿童往往表现出更强的参与性与互动性,可以调动以往的生活经历、学习经验,将视觉活动与逻辑推理、情感交流充分结合。
 
3. 审美的情感更加丰盈
 
儿童在导赏环节,对色彩明艳、构图繁复、形制优美的展品,停留时间更长、观察得也更为仔细,表现出更为浓厚的兴趣;对表达抽象、功能模糊但富有故事性的展品,更容易打断教师的导赏,发出提问、进行讨论,激发了思考和探究的欲望,由此引发审美的愉悦与交流的暖意,使儿童的在活动中保持着较高的参与度,并反映在儿童的互动作品上。需要注意的是,有少部分儿童更关注个体自主选择的、倾注了注意力和情感的展览信息,在互动表达中显示了明显的个人审美偏好,游离于活动主题、教师导学主线之外。此外,审美的美妙体验也激发了儿童对系列课程的好奇心和对展览的参观兴趣,增加了到博物馆学习的意愿和行为,体现了审美心理的连续性、指向性、稳定性。
 
4. 审美价值的承续
 
威廉·莫里斯所倡导的“人的健全发展”“源于自然环境的教育”“实用的美”“生命和自然的美”“生活与环境的美”等艺术观、教育观、审美观,凝结在具象的展品、具体的教学实践之下,闪现着“文明的诗意之光”,汇成精神、道德、理想、信念的力量源泉,将潜移默化地浇灌着儿童的心灵,培育儿童的健康成长。
 

四.结语

 
“审美联想”语境下,策划和实施博物馆美育的实质是欣赏美的姿态,发现美的联系,加强美的联想,增进美的理解,体验审美的愉悦;其效果评估的对象是活动中的儿童及其行为,即动态的学习者。除基础数据外,依据的是教育员的记录,包括口述、文字、图表、照片和部分儿童互动作品,尤其是其中的口述和文字记录,带有明显的个人情感色彩,存在有失偏颇的风险。但儿童行为的微观察,比统计数据、问卷调查、访谈,能够更为直接、鲜活地显现项目的成效,能及时发现学习中潜在的助力和阻力,并作出调整。
 
在博物馆教育体系中,临时展览配套活动是较为微小的部分,与品牌项目相比,一方面,时间、经费、人员、资源的投入较小,项目的覆盖面和利用率也较低;另一方面,临展风格的多元化、特色化,更能引发美的对话,唤醒审美的丰富感受,涌动道德与精神的时代力量。因此,在有限的框架下,重视“联想”策略,构建“审美联想”,并做好“联想”成效的记录和观察,或许可以成为策办美育项目的一个良方。